正文
第12章 第十二章 矛盾又迷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第十二章 矛盾又迷離
蘭因是在天剛擦黑才到家的。
到了府門口,人還沒從馬車裏出來,卻聽見外面有些動靜,腳步聲雜沓的,像是有很多人,有些嘈雜。
她掀開了車簾,看到周奉安正領着七八個人往側門進,打頭的男人領着幾個男男女女進了陳家門。遠遠地,蘭因瞅見其中幾個女子鬓邊簪着時令的絹花,有的懷中抱着琵琶,有的拎着琴匣。
像是……戲班?
周奉安瞅見蘭因的馬車,趕忙迎了上來。
“二公子……尋了戲班來嗎?”她疑惑地開口道。
周奉安低頭回禀,“是。二公子說,夫人愛看戲,不必去許家看戲,若有興致,叫戲班來府中唱戲也是一樣的。”
陳見玄似是很忙的,他忙着追查太子舊黨的事情……這幾日或許是知道她的心思,幾乎不出現在她的視線。
周奉安作為他的下屬,自然也不得閑,但卻依然遵從陳見玄的意思,仔細尋來戲班子給她。
蘭因攥緊了繡帕,頓時心亂如麻,視線又往那戲班子來回尋視了一眼。
她是愛看戲的。旁人不知道,與她性子相反的是,她不愛看情意纏綿的戲,尤其愛熱鬧的戲……許是自己的人生太過寂寥了罷……
但少有人知道她愛看戲,自成婚以後更沒有了,也沒人會在乎這些小事……
她白日裏去許家看戲,晚上他便囑咐人找好了戲班子來家裏。
她心中五味雜陳,他待她好,她知道。
蘭因是知恩的,她承認她是有些動容的……從小到大,待她好的人不多,除了她娘,便只有陳見辭……所以但凡有人待她好,她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回報……
“其實……不必……”蘭因低聲與周奉安道。
周奉安依舊沒擡頭,語氣頗為為難道,“夫人……這話您不如當面和二公子說,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實在是……”
蘭因聞話,許久點了點頭,也沒執意要他把戲班遣送回去。
夜晚,用了飯,陳見玄依舊沒回來,他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忙……蘭因在屋內仍做刺繡。
從大獄出來那天之後,他倒是沒再提她刺繡的事。蘭因也摸不清他的态度:到底在不在乎自己做繡品掃了陳家的顏面。
他不說,蘭因悄摸摸地當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依舊和雲錦繡坊來往,依舊做着繡活,依舊背着他偷偷攢着銀錢……
但他卻管了其他的事……
比之先前的是,她小氣巴拉地夜裏只肯在屋裏點一盞蠟燭,自從大獄裏出來後,她這院子便被陳見玄改了規矩。
不再是往日昏暗的房間:天剛擦黑,丫鬟們便依着二公子的吩咐,把屋裏屋外點得亮堂堂的,往日沒有一絲人氣的孤寂寥寥的房內,不知何時也熱鬧了起來,多了幾分煙火氣……
蘭因做繡活做累了,脖子有點酸。她擡起頭來,看見的便是屋內屋外亮堂堂的燭火……
她眼睛有些酸……她說不清是什麽,或許是做活計做得久了才眼酸……
她看着亮堂堂的燭火……總會忍不住地去想起……
她趕忙止住了那個念頭,垂下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再擡頭時……
她就看見了他……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蘭因睜大了眼睛,怔在原地許久沒回過神來。
“你……”
陳見玄腳步輕,又經常神出鬼沒的。
蘭因還是第一次見他穿官服……他素來是不喜穿官服的,他覺得不自在,所以一到家裏,他就會很快脫掉官服,換上便服。
但今日回來晚了,許是着急,所以并沒來得及換掉。
此刻卸了官帽在手上,着一身赤紅色的蟒袍裹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層暗火。滿朝文武,穿赤紅官服的不止他一個,但唯獨能在袍上繡蟒的,獨他一個。
蘭因第一次對他的位高權重有了認知。
金色的蟒在他胸前盤旋居中,紅色映襯着他的臉色,顯得他俊逸出塵,但他的身軀卻又那般寬闊雄渾……少年和男人的氣韻交織在一塊,矛盾又迷離……讓她一時忘記說話……
似是察覺到她在看他,陳見玄微微擡起下巴,臉上帶着得意的笑,“好看嗎?”
蘭因被驚醒,趕忙低着頭不說話。
他不在意,自顧自地在她面前坐下。
他闖進她的院子不是一回兩回了,蘭因說過幾次,但他根本不在乎,也不會聽。
漸漸地,蘭因也習慣了。她也管不了他。
“今日去了許家?”陳見玄說話,眼神卻盯着她,燭火的映襯下,她白嫩嫩的耳朵不知何時爬上了紅暈……
“……嗯。”
陳見玄未必不知道陳家二姑的心思,“她讓你做什麽?給許铮求個官職?”
“……嗯。”蘭因點了點頭。
陳見玄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你若不想去就不去,別顧忌想得太多……”
他不會給許铮求官職。也談不上對陳家二姑當年的袖手旁觀的記恨……兩人當時相依為命的時候也沒想過去求許家施舍兩升米……
他對感情向來淡薄,他不需要別人在意可憐他,他也不在意可憐別人,他冷心冷肺,從不以血緣論關系親疏……
他心太小,裝不下太多人。陳家二姑于他來說,與路上的陌生人沒什麽分別。
心裏的人只顧着在那兒刺繡,也不說話,陳見玄沒話找話,“她還說了什麽?”
繡花針刺破了她的食指,不一會兒有豆大的血珠從中間溢出,她動作很輕,随意碾過去,沒讓他看見。
半晌,她開口道,“二姑說……想讓你與婉寧見見……”
她說得很隐晦,顧忌着女兒家的面子,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陳見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屋裏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屋裏再亮堂堂也壓不住他的陰翳,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臉,在極力壓抑着什麽,試探問道,“那你的意思?”
蘭因緊咬涼浸浸的唇,直到痛感傳來。像是不知道他在發怒的邊緣,“見見也好,你也大了,總要成家,二姑是自己人,比……”
“砰”的一聲,打斷了她的話。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掌拍在桌子上,重重的聲音,像是要劈碎什麽東西。
劇烈震動的聲音唬得她一跳!
再擡起眼眸,陳見玄已經走了。
被氣走的……
他走了之後,整個屋子都靜悄悄的。
過了許久,“啪嗒”一聲,眼淚滴在了活計上……
啪嗒啪嗒的,像雨點子似的落了下來。
髒了活計會耽誤工期,蘭因趕忙把活計放在一邊。
晚上有風吹過來,木頭似的人像是有了點活氣,她一個人趴在桌子上,小聲地哭了起來……
……
陳家二姑那兒并未把心思藏太久,她邀請蘭因去了兩三回,回回都有趙誦在那兒。
蘭因就是再傻,也能察覺出點什麽。
“蘭因啊……”她不再喚她“大郎媳婦”,而是一口一個閨名喚着,“是我大侄子沒福氣……唉……可是你年紀輕輕地守了寡……孤苦伶仃的……”
她拉着她的手,一如往常那般親密,“二姑看着實在心疼,你若是有個孩子……二姑也不會操心這個事兒……”
“那趙家哥兒是真心實意求到我跟前兒,娶你回去做正頭娘子!雖說趙家哥兒論家世比不上陳家,可他有家資,衣食不愁,人又長得端正斯文,還是個進士。”
她佯裝嘆了一口氣,“可比我家铮兒厲害多了……”
蘭因坐在那裏,手被陳家二姑緊緊地握着,只覺得那雙手熱得發燙,她下意識想抽回去,卻怎麽也抽不回來。
二姑的話一句一句地遞進來,她聽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垂着眼眸,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是二姑那日親自給她戴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個。
“蘭因?”二姑喚了她一聲。
蘭因擡起頭,臉上沒有陳家二姑期待的羞澀,也沒有抗拒。只是一片很淡很淡的茫然。
“……二姑。”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這是實話。
她确實沒想過。從十八歲嫁進陳家,到守寡,到抄家,到和陳見玄相依為命,再到如今。
她謹遵着她爹的命令,做一個賢婦。她從來沒想過“改嫁”這件事。不是不想,是從來沒想過。
她的人生像是一條被規定了流向的河,河岸是父親劃的,再後來是自己。她在河道裏安安分分地流着,從未想過要漫出去。
“從前沒想過,現在想想也不晚。”二姑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愈發慈愛,“趙家哥兒你也見過幾回,你們在茶坊借傘,在園子裏聽戲,這都是緣分。這世上哪來那麽多天定的緣分,不過是兩個人合适,互相敬重,日子便過下去了。”
緣分。
蘭因聽到這兩個字,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地撥了一下。
那日在許家的竹林裏,趙誦似乎說了句什麽,她沒聽清。
也許是聽清了,也許是沒聽清。
“他是個好人。”蘭因低聲道。
他和陳見辭很像,氣韻像,性格也很像,溫潤有禮,進退有度,從不讓她覺得為難。
她每次見他,都像是隔着一層薄薄的紗簾說話,安全,妥帖……
不會像……
突然想到……蘭因心底猛地一驚,趕忙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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