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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春夜喜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第 89 章 春夜喜雨




春日的璃月港很少下起如此滂沱的雨, 上一次還是在蘇合十二歲時的仲春。




那個春天留給蘇合的印象并不好,透骨的冷雨,不可理喻的同窗, 失血腫痛的傷口, 還有要命的高熱,哪怕機緣巧合與銅雀結識,她也不常回憶這段經歷,回憶彼時自己的孱弱狼狽。




而今再看如此驟雨,心境已然有所不同。




明明沒有過去幾年,卻已經像上輩子那樣遙遠。在蘇合離開私塾後, 行秋去靈濛山學藝前, 他曾經問過蘇合, 要不要找人去輕策莊或者更荒僻的地方打聽一下當年那個男孩的情況, 蘇合沒答應,她不好奇對方的下場。




見識過更廣大的世界,便很難再回到那個封閉的環境,去和觀念完全不相同的人糾纏。




蘇合傾身推開木窗,系上窗簾, 坐在窗邊的書桌旁,托着下颌往外看。她已喝過一劑藥, 回來的路上又買了些零嘴墊肚子,此時雖然仍然在發熱, 但人還算精神,給自己加了一件外套, 便有檐下看雨的閑心。




吃虎岩的地價不及緋雲坡和玉京臺,卻也十分可觀,這也是為什麽蘇家老宅明明占地頗大, 庭院偏偏相對小巧。




四體不勤如蘇合,早年自然疏于打理,在傾江月能夠短暫擁有實體之後,這處庭院才派上用場。




天使小姐兢兢業業地花了好幾旬,一點一點将荒草叢生的庭院打理整潔,蘇合後來總是猜想,她使鐮刀的技巧莫不是在這時候練出來的?





之後傾江月又讓蘇合去買了花卉種子陶盆肥料,她就用那一天到晚可憐巴巴的實體化時間,精心栽種料理,花了數月才讓單調的庭院變得美輪美奂,四時有花木,年年有盛景。




接觸到尼可之後,蘇合才了解到,天使這種生物,曾經确實相當一部分有打理花園的愛好。




只是後頭岩龍蜥琥珀初來乍到,為了不讓它破壞地磚,傾江月只得專門空了一片土出來供它出入,沒成想這初通人性的家夥明明不吃花花草草,卻還是時不時去破壞她的盆栽,蘇合家裏因此很是熱鬧了一陣子。




現在傾江月去給魔女會打工,歸期不定,蘇合又和琥珀說好過段時間才會回來,庭院裏便不免空空蕩蕩的。




蘇合與自己的造物都是安靜的性格,琥珀也不會說話,不大的花園裏常有鳥雀來往,也算是給這間空蕩蕩的宅子增添了不少熱鬧,只是今天的雨來得太快,如今只有屋檐下的幾窩燕子挨挨擠擠,叽叽喳喳。




行秋從私塾畢業後同她說,教室外頭屋檐下的那窩燕子早幾年便離了巢,後頭也不曾回來過。




當時蘇合還有些可惜,後頭她靈光一現,擡頭觀察了一番自家屋檐下,便赫然見着了幾只熟悉的鳥兒。




她在私塾的走廊上見着它們時,它們還是巢xue中的雛鳥,現在竟也有了自己的小家。




新巢舊友,莫過如是。




蘇合認得它們,它們也認得蘇合,今年春天仍然回到舊巢,與她同在這片雨中。




她朝窗外伸出手,燕巢裏的一對成鳥中便有一只撲閃着翅膀飛了下來,輕盈地落在蘇合手背上,輕輕叫了兩聲。自從認出了長翅膀的老朋友,蘇合便有準備飼料小蟲的習慣,如今正好取來喂食。




蘇合看得分明,它的巢xue裏添了三只雛鳥,正嗷嗷待哺,如果下着這麽大的雨還要出去捕食,蘇合有些擔心這對成鳥遭遇意外,索性将買來的小蟲都拿了出來,放在窗臺上,任由這對勤懇的夫婦取食。




成鳥中的另一只原本對蘇合并不熟悉,只是看見伴侶從她這裏得到食物,便試探性地飛落下來,并不靠近蘇合伸出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去叼小蟲,來回飛了幾次,蘇合才能上手輕輕撫摸它背上的羽毛。




另一個巢xue的燕子也飛了下來,鳥兒撲騰着翅膀的聲音和叫聲都被連綿不斷的雨幕掩蓋,直到鐘離将帶去的行李都取出來放好,帶着需要歸置的物件折回蘇合這裏,才遠遠看見了這一幕。




雨勢略有減小但尚未停止,随着時間推移氣溫也逐漸下降,鐘離有心提醒蘇合關窗,以免病症越發嚴重,卻見她安靜又專注地看着在她窗臺上蹦蹦跳跳的燕子,也只好放棄這不解風情的想法。




鐘離從窗前走過,燕子們只是轉頭看了看他,就繼續自顧自互相嬉戲,而窗內的蘇合則微微擡眼,視線跟着鐘離轉移,直到他推開虛掩的房門,站在她的衣櫃前,問鬥篷和外套該放在何處。




他既然代勞,蘇合便沒有起身,懶懶道:“鬥篷挂在最左邊,外套中間,其他衣服沒動過,原樣放回即可。”




放好衣裳,鐘離又另外取來一件厚實的鬥篷,不顧蘇合縮着脖子躲,硬是把她按在椅子上套了鬥篷,才慢悠悠地說出話來讓她注意身體,本就病中虛弱,如若再風邪內侵,便要去白大夫那裏更換藥方。




喝的藥會不會更苦對蘇合而言沒什麽威懾力,她主要不樂意三番五次往外頭跑,只好老老實實系上鬥篷。




做完這件事,鐘離看了看蘇合的狀态,确認她病情穩定,便要離開蘇合的卧室,可惜蘇合是不會讓鐘離在別處待着的,鐘離只好尋了另外一張椅子坐下,同她一道觀賞這春日難見的大雨,和在她窗臺上無比自在的燕子。




卧室的藏書雖然沒有書房那麽多,但是蘇合還是能翻出不少,一人分了一本,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着。




只是鐘離翻着手裏內容不着邊際的話本,聽着雨水淅淅瀝瀝砸在瓦片上,鼻尖萦繞着室內木質調的暖香,逐漸出神,他後知後覺地想,自己怎麽就鬼迷心竅地接了蘇合的話,還留下來的。




這話如果說出來,蘇合一定會回他一句“來都來了”,因此鐘離只好默然沉思。




天色在書頁翻動間逐漸暗淡,窗臺上的燕子早回了巢,窗戶也已經合上,蘇合按開臺燈,将素色繡白山茶的窗簾放下、拉開,室內便只剩下色調溫暖的燈光,以及香爐的點點紅芒。




鐘離撚着書頁,不期然擡眼,卻見蘇合已經離開窗邊,如今已經窩在她的抱枕和軟墊堆裏,懷裏抓着仙祖法蛻玩偶的毛絨尾巴,昏昏欲睡,而外頭雨聲仍然一刻不停地響。




他本不該打擾她休息,但又很快想起這姑娘這一兩天飲食極度不規律,往往都是拿點心零食對付兩口,出門在外又遇上突發事件,沒有空閑料理也就罷了,現在回到家便不能如此敷衍。




想到這裏,鐘離便放下話本,起身輕輕推門,離開這間溫馨得幾乎讓人沉溺的卧室。




他繞着庭院中的小花園走進一條短短的回廊,沒費什麽功夫便找到了廚房,只是內中情形讓他頗有些無語。雖然鐘離一直知道蘇合不會做飯,但廚房能乾淨到這種程度,也實在讓人無言以對。




雖然竈臺廚具不是沒有使用的痕跡,但顯然有了些年頭,讓鐘離想起胡桃蘇合并她們的其他友人的那次聚餐,當時熱火朝天,可也是幾年前的事,這裏早便被冷落得不成樣子了。




鐘離四下翻找起來,他記得蘇合在某一次總務司年禮大派送的時候提過,她雖然基本不在家裏做飯,但還是會習慣性地留下一些能夠保存很長時間的乾貨和米糧,以備不時之需。




在櫥櫃的深處,鐘離果然找到了幾包蔬菜乾和扇貝瑤柱之類的乾貨,還有一袋密封良好的新米,他又回到書房,把從外出的行李裏取出的一些吃食也拿過來,嘆一口氣,認命地挽起袖子。




鐘離偶有閑情逸致,也會自己下廚,他除了海鮮之外沒什麽忌口,也偏愛做工精細滋味豐富的菜肴。




他自己就會做一道大菜:腌篤鮮,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有的食材根本不夠,天色已經暗下來,此時出門采購顯然已經來不及,而退一萬步講,蘇合如今也吃不了這個。




嗯……不宜用發物,不宜重油鹽,不宜用新鮮度存疑的食材,思來想去,約莫只有熬一鍋菜粥配糕餅。




好不容易下一次廚就做這些,鐘離很難不自嘲大材小用。




但不管怎麽用,有用就行。




春雨連綿不絕,蘇合在雨聲的白噪音裏迷迷糊糊睡去,也在這樣輕柔的聲音裏醒來。卧室裏除了她空無一人,蘇合下意識以為鐘離趁她不注意離開了,可打眼一瞧,看了一半的話本還夾着她的葉子書簽。




外頭也有別的動靜,是爐膛裏柴火哔剝的聲音,蘇合難得睡了一場無夢的覺,此時還沒完全清醒,只是被喚醒了童年的記憶,以為是家裏人回來了,雖然覺着哪裏不對,可也還是攏上鬥篷,急匆匆地推門而出。




略帶土腥氣的潮濕冷風取代了室內的木質暖香,不由分說地撲到蘇合臉上,讓她頓時清醒過來。




父親母親還在須彌沙漠跋涉,與蠍子和蛇搏鬥,怎麽會回家來呢。




可這遠遠瞧見的廚房燈火,還有木柴燃燒的聲音……又是怎麽回事?




蘇合一語不發地往前走,熟門熟路繞過花園,走過連廊,推開廚房的門,見到的便是鐘離挺拔的背影。




是他啊。




鐘離見她找來,有些詫異,空出手來給她倒了半碗米湯,讓她去一邊的桌子上坐下,便回去繼續在竈臺前忙活。鐘離的長外套搭在一邊椅背,襯衫袖口挽起,勾勒出線條優美的腰背曲線,別具風流。




這種從容之态原本會在第一時間就吸引蘇合的注意力,讓她開始欣賞青年的一舉一動,可蘇合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氣中溫暖的米香味,不知怎麽的,胸中湧上了一股更加溫暖、也更加厚重的情緒。




有別于驅使她做出種種大膽舉動的那些,現在少女心中油然而生的情緒更柔軟一些。




蘇合一時之間說不出那是什麽,她只知道她現在就想這麽坐在這裏,定定地瞧着鐘離的背影,即使別的什麽也不做,也會覺得非常安心,竈膛裏閃爍的火光将暖意帶到整個廚房,蘇合便覺得自己像泡在溫水裏。




醇厚的米湯散發着熱氣,蒸騰起來的白煙輕輕覆蓋少女的眉眼,她伸手捧着碗,看着鐘離出神。




連窗外的雨聲好像也變得更溫和,淅淅瀝瀝地落在瓦片上,從房檐處滴落,彙入地面的涓涓細流,在輕緩的水流聲中最後沒入泥土,化作滋養生命的流泉。




連接彼此思維與心靈的仙術早已斷開,蘇合只能自己品味胸中翻湧的種種。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今時今日,此時此地,她只想要和這個人就這麽待在一起。




鐘離耐心地等着熬煮的菜粥火候到位,一邊将另一眼竈上的蒸籠取下,從裏頭端出了幾盤适合下飯的點心,先擱到了蘇合面前,卻見她捧着米湯的碗,目光在他身上,仿佛一刻都沒移開。




青年此時的注意力全在鍋裏,沒注意到蘇合的些許異常,只以為她是嗜甜的毛病又犯了,米湯裏不加點糖喝不下去,便輕嘆一聲,找出還完完整整包在口袋裏的冰糖,揀出幾粒仍在蘇合的碗裏,道:“不許再多了。”




蘇合一愣,霎時回過神來,低頭一看,透明的冰糖已經被半透明的米湯淹沒,看不了究竟有多少。




不過有多少也不妨礙喝就是了。




她對着鐘離的背影發神許久,原本滾燙的米湯也到了适口的溫度,柔潤的米香裏如今又裹挾了不易察覺的甜味,的确是蘇合會喜歡的味道,她抽了一雙木箸攪了攪,便安安心心喝起來。




暖意順着咽喉往下,直到肚腹,又發散到全身,連蘇合微涼的手指都被這熱度浸染了似的,從外頭帶來的那點寒涼全然消散無蹤,只剩下舒适的暖意。




不多時鐘離便熄滅竈火,端出兩碗火候剛好的濃稠粥水,并着蒸籠裏的一疊桂花發糕上了桌,擺在兩人面前。




鐘離看起來有些遺憾,他道:“你廚下十物八缺,我盡力收攏,适用的也僅此而已,實在簡陋。今日大雨,本該有些驅寒的飲食,只是既沒有姜也無紅糖,更遑論其他,唉。”




蘇合捏着木箸,鮮見地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她讷讷半晌,只道:“不必緊着我的口味。”




鐘離不太贊同:“此言差矣,病中餐食就是要讓病人能夠下口,否則就算山珍海味亦沒有意義。”




蘇合沒有繼續和他就着這個話題讨論,只是默默把腦袋埋進了粥碗裏,鐘離見她已經開動,也沒有多言,而是順理成章一同享用這簡樸到可以說粗陋的晚飯。




吃完晚飯收拾乾淨廚房,鐘離便騰出手來,打算去收拾一間以供留宿的卧房,可當他問蘇合哪一間合适的時候,下巴擱在抱枕上的魔女小姐卻搖了搖頭,道:“就在這裏吧。”




蘇合雙目澄澈,眉眼舒展,面上沒什麽調侃的神色,也不見一絲促狹,仿佛自己的提議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鐘離擰了眉正待開口,她便歪了歪頭,語調和神情都很柔軟:“……不必擔心,我不會動手動腳的。”




鐘離畢竟擔心她夜裏又燒起來,只好充滿疑慮地答應下來,真到了休息的時候,也無視了蘇合從父母主卧裏找出來的睡衣,直挺挺地和衣而眠,看起來真的很擔心自己的清白。




左右蘇合真不打算對他怎麽樣,只是借着他襯衫透出的體溫,讓自己覺得安心罷了。




真是一場好雨,她想。




作者有話說:




加更-0.5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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