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第 31 章 走入命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第 31 章 走入命運
蘇合的思維某些時候跳躍度很高, 即使是鐘離也不一定能完全跟上,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很正常。
總歸她就這麽一點點大的人,再怎麽折騰也不可能鬧出移山填海的動靜來……吧?
難說。
鐘離難得有些不确定。
最近蘇合出門都沒讓她的拟造天使跟在一旁, 根據鐘離的感知, 她也沒有攜帶別的類似的個體,他無從判斷這一存在的情況,但如果蘇合真的能夠成功創生一位完全體的天使,移山填海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從夜叉仙法談及斬三屍,再從三屍古法說起人的欲求渴念,最後落腳到神之眼, 對話進程還算正常, 但也不保證這小孩兒沒有別的幺蛾子, 她這個年紀正是人類一生中奇思妙想最多和行動力最高的時候, 不得不防。
他不得不追問:“哦?願聞其詳。”
蘇合沒有提及更多關于自己的內容,她只是選了些大而化之的概念:“選擇,力量,職責,潛能, 或是信念,神之眼持有者記錄這個瞬間, 它們合在一起,是‘命運’。”
一個人的命運如何進行, 很大程度上仰賴于其抉擇,影響這個人選擇的因素有很多, 不同的經歷和不同的過去都有可能導致截然相反的結果,此為命運的岔路口。這是文學創作中相對常見的概念。
在提瓦特,命運的岔路口不是沉默無害的, 不被選擇的恨意從中滋生,未能降生的可能将已經發生的緊緊纏繞,一如掌心和手背一樣密不可分,所以尼可說,衆生的命運已經被錨定為一。
不論是恒久持續還是權宜之計,這就是這個世界現在的運行法則。
而神之眼,作為一種近乎于“恩賜”的存在,看似無本萬利,實則要獲得它必然應當支付代價,那麽之于某個未知的存在而言,什麽可以作為這一極致力量的交換呢?
——未來的無限可能。
蘇合大概能夠理解這一點:如果把芭比洛斯送給她的預言當做她人生的某個必然節點,也就是說,無論她現在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她在未來都必定成為一個著作等身的大作家,只是過程會有所區別。
如果她不願意以自己的願望與欲求作為籌碼,向神明獻禮以獲得神之眼,那麽為了不讓深淵力量從她的創作之中入侵現實,她就不得不想盡辦法将自己曾經最驕傲的東西磨滅,應該用了斬三屍的古道法。
因為相信和思念而誕生的生命,只要不再相信,不再傾注情感,也會随之歸入沉寂吧。
而且這種做法,大概就是鐘離所言的本末倒置,所以如果沒有更進一步的轉變,或許一切都會在此停滞。
即使不再相信,不再幻想,也依舊寫下許許多多的故事,在現在的蘇合看來,那未免太過可悲可笑。
所以留給她的道路其實只有一條。
“神之眼和人的命運的确有着密不可分的聯系。”鐘離身負諸多限制,沒有說得太明白。
蘇合:“萬物皆有聯系,精妙的結構。”
意味深長地評價完這一句,蘇合便率先拿起筆,結束了今天過于冗長的話題。
她開始寫一個熱鬧的秋季。在屬于這個季節的故事裏,她将鋪陳和堆疊的手法幾乎用到了極致,她從各個不同的角度,花費極多的筆墨用以渲染豐收的場景和人們的歡欣鼓舞。
歸離原屬于典型的農耕文明,豐收的節慶往往比新年的儀式更加隆重。這次用來參考的依舊是老生常談的輕策莊,畢竟相較于注重貿易,繁華無比的璃月港和依賴礦業的明蘊鎮,輕策莊的風貌和昔日歸離原最為接近。
她寫麥浪,寫草垛,寫割完麥子之後的拾穗人,寫田壟上的蟋蟀,寫泥土中的小蟲,還有越發高遠的天空,逐漸降低的氣溫,空氣中柿子的甜香,漿果的酸澀,寫雁陣劃過長空,寫農人聚在一起稱量收獲。
根系龐然,塊莖大而飽滿的土豆,順着藤蔓生長,難以連根拔起的紅薯……歸離原上一片豐收盛景。
置身于這樣的背景下,銅雀顯得越發融入人群。蘇合寫他把自己田地裏的産出拿去稱量,幫着鄰裏搬動笨重的糧食口袋,路過田壟時順手摘下少數還算鮮嫩的野菜,又随手撿起石塊,擊中偷吃糧食的鳥類。
秋天的日子總是這樣忙碌而又充實,不過忙完作為農民的活計,夜叉族群中還有另一項工作等着銅雀。
兩只前幾年剛剛出生的幼崽。
仙衆夜叉的生育意願向來萎靡,生育率更是不堪入目,雖說其中很大程度是舊主摧殘的結果,但也很難說她的折磨和規訓沒有深刻地影響夜叉們……那些年凍餓而死的孩子太多了,即使以血喂養也沒能活下來幾個。
嚴重的身心創傷使他們産生了程度不一的情感隔離,親朋手足之間還好,都是成熟的個體,有自理能力,可以自己生活,即使不住在一起也沒關系,但是親長與幼子之間如果有這種隔閡,只會讓後者更難生存。
明明是珍愛的孩子,出生之後父母的态度卻生硬且難以自洽。
作為會照顧人的夜叉裏最有空的,精神狀态健康的夜叉裏心腸最好的,銅雀當仁不讓地接過了這一棘手的工作。
于是蘇合寫銅雀在田壟上編草帽,旁邊擱着一個已經編好的,鋪上了柔軟的棉花,墊着親長的羽毛,兩只毛茸茸的雛鳥張大醒目的嘴巴,一刻不停地發出乞食的聲音,他們還小,聲音也不吵。
看着好像餓得下一秒就要去世,實際上兩個小家夥嗉囊都鼓鼓囊囊,乞食只是本能,銅雀放下手中編了一半的麥稈,從水壺裏倒了一些水出來,伸出手指蘸兩下,意思意思塞進兩只小鳥嘴裏敷衍一二,就能得到好一會兒安靜。
薄雲籠罩的日光讓銅雀有些犯困,但他一會兒和隔壁老頭約了釣魚,不能爽約,索性拍拍身上的草屑,合衣往地上一躺,左右這裏是去河邊的必經之路,隔壁老頭看見了肯定會叫他的。
年幼的同族需要呵護,銅雀打了個哈欠,現出自己的一對羽翼輕輕搭在草帽上,兩只雛鳥一下就安靜了。
在釣魚這件事上,銅雀是典型的又菜又愛玩,十次有九次空軍,但和他一起去釣魚的朋友們手感往往好得出奇。出于同情和炫耀,他們往往會把自己的收獲分享給銅雀,銅雀還覺得自己占了便宜呢。
這次銅雀到河邊上還帶了小的,便有漁友打趣,一只夜叉杵在這裏比打窩更好使,現在是三只,是不是完全不用往下撒餌了,正好,省下的東西全都犒賞給銅雀家孩子。
這人越說越來勁,銅雀也不惱,跟着笑得很開心,那人見狀真的放棄了打窩,拎着半夜挖的一袋子蚯蚓就走過來,扒拉開銅雀的翅膀就伸手,然後在銅雀樂不可支的笑聲裏哎喲哎喲地叫喚,甩着手指灰溜溜地回去。
雖然是毛都還沒長齊的小鳥,但這可是夜叉啊,還是歲數沒多大,下嘴也沒輕沒重的小東西。
嘿!活該。
銅雀老神在在。
故事裏的人開心,蘇合寫得也很開心,看故事的人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因為鐘離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所以他看着蘇合嘴角的笑意,多少有點不寒而栗,他充分認識到了筆觸的溫柔和故事的殘酷可以是一個作者同時具備的特征,蘇合越是把秋天的故事寫得充滿生活情趣,鐘離越是懸着一顆心。
故事裏的夜叉們對冬天的回憶都不甚美好,穿插在溫馨日常和歸離原生活圖景當中,充當某種隐晦的提醒和防禦機制,仿佛是創作者有意撥弄出的破綻,好讓人留下冬日難捱的印象。
如果這是個溫柔的故事,那麽蘇合大概會在寫到冬季的時候無比溫存,将往日苦寒的陰霾一掃而空,在明快溫馨的四季流轉中,構建出幻想中的生活,給予一個充滿希望和無限可能的未來,就像傾江月的故事一樣。
但歷史是過去的命運,結局已經被錨定,蘇合選擇尊重這種已經發生。
風刀霜劍的凜冽冬日,蘇合偏偏是在第二年的春天開始寫,草長莺飛,花團錦簇的天地中,她落筆如刀。
命運如刀鋒般轉折,又或許生活在那樣一個動蕩的年代,一切變故與突兀而來的災難都是尋常。
嚴格意義上來說,蘇合沒有真切地見過一個人從生到死的過程,但幸好,冬日故事的重點也從來不在重要人物的死亡身上,離去的理由千千萬萬種,蘇合選了銅雀自己闡述的那一種,他作為戰士,力有不逮,拼殺而亡。
蘇合花了三卷洋洋灑灑幾十萬字,用以塑造和刻畫銅雀熱愛生活,享受人間萬事萬物的性格,但她偶爾也會寫銅雀的翅膀有着弧度凜冽的羽毛,鋒利到削鐵如泥,寫手掌長期持握武器留下的繭,寫他面對危險時一馬當先的勇猛。
銅雀是歸離原芸芸衆生的一員,也是向岩王帝君立誓守護家園的仙衆夜叉。
或許他本可以不用迎來如此慘烈的結局的,他在族群中的職責已經偏移到後勤方面,他根本不用上戰場,可是正因為他生活在人群之中,感受凡人的喜怒,看過鄰家生老病死數代人的生活瑣碎,他才根本無法留在後方。
認為自己必須做點什麽,認為自己能夠做點什麽,有時候确實是一種錯覺。
但在地脈奔湧的回憶裏,在蘇合描繪的故事裏,銅雀就是會因為曾經感受過的悲喜,奮不顧身。
故事結束的時候,蘇合讓戰場上下了一場雪。
她沒問鐘離那段時間有沒有大雪,她只是覺得氛圍到了,該下雪了。
潔白的雪壓下悲泣愁苦,遮蓋大地的瘡痍與血痕,也如同相隔久遠的時間,簌簌而落,掩埋過往生動的一切。
最後一筆落下,窗外春景盛日。
鳥架子上的銅雀已經跟蘇合在廟宇裏看到的差不許多,他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寒光凜冽,随着故事的推進,屬于小鳥的懵懂也逐漸從他身上褪去,沉眠已久的靈魂逐漸蘇醒。
蘇合感覺到了。
夜叉翕動着翅膀,清明的雙目正在打量着身處的空間,兩位年長的魔女如約而來。
“蘇、小姐……?”夜叉拍打着翅膀,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有什麽阻隔着幻想與現實的屏障就此破碎。
蘇合察覺到了。
“準備好加入我們了嗎?”艾莉絲笑眯眯地問。
蘇合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夜叉,魔女,陽光,花朵,被重新打撈起的命運,所有種種都在蘇合的感官中彙聚一體,一如雲翳,或者某種更玄妙的存在,她若有所感,輕輕擡起手,一枚方形的綠色寶石正在向下墜落,落點是她的掌心。
她看見……
金色的紡線從不可追尋處垂落,垂挂着神之眼,輕如無物的紡線仍然在延伸。
它輕輕系上蘇合的小指,有着微弱但不可忽視的牽引感。
此時此刻,蘇合走入了自己的命運。
作者有話說:
————————走入命運的說法最早見于那維萊特資料,阿煦沒有那種位格,但我很喜歡這個說法。·明天多寫點。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