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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不出所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第 19 章 不出所料




蘇合離開不蔔廬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小鏟子鄭重交給行秋,讓他把私塾院子裏她種的一畦甜甜花統統挖回來。




因為她不想繼續留在私塾,也不認為回歸那樣的社交環境有什麽必要。如果真的那麽做了, 無非是給所有人添堵, 她在那裏待不痛快,她的同窗和先生們也不一定樂意見到她,何必呢。




畢竟這次有關軍屬待遇的事情鬧得很大,即使開陽星按兵不動,天權星和天樞星聯手督辦,也查出不少貪墨腌臜, 她甚至聽白大夫提起他前些日子由軍中将士領着上了一趟天衡山, 去看了個名叫小姜的孩子。




小姜的父親之前來找過他, 講了家中獨子的情況, 白術未曾見過患者本人,便沒有給出具體藥方,只和那位父親約定,等人有空了把孩子帶來不蔔廬看一看,或者改日白術親自走一趟, 但後來那位千岩軍就此沒了音信。




白術本來不想說太多,畢竟蘇合的父母同樣履職在外, 多年只有書信往來,傷病險境一概不知, 提起他們同袍的遭遇難免會讓她有不好的聯想,但蘇合卻仿佛知道這件事的, 白術話一落,她便接了下去。




“原來是他,見過。”




說話時蘇合跟白術正在曬太陽, 七七也沒出門采藥,阿桂搬來幾個竹匾,他們便幫忙采擇挑選晾曬藥材。




彼時她身體好得差不多,白術也不讓她一直待在屋子裏,看日頭明朗氣候溫暖,便把人揪出來見見天光,他本想把蘇合按在這裏就回去做正事,但長生開口讓他一起坐下,說什麽你也該放松放松,所幸沒有病人,他只好從命。




蘇合說見過,白術有些驚訝,畢竟這位有多不愛出門他是知道的。





“總務司送年禮,我和他的弄錯了。天叔說他獨居,我好奇便跟着上山。”當敘述不在紙面上時,蘇合的言語通常相當概括,前略後略,其中轉折和聯系都需要聽的人自行理解,七七沒聽懂,白術倒是若有所思。




千岩軍家屬大多記錄在案,蘇合是,小姜也是,逢年過節多有禮品和慰問,目前是天樞星在負責這件事,确認家中有無困難,是否需要幫助,也是對在一線堅守崗位的士卒的保障與福利。




蘇合所說大抵就是今年年節時候發生的事,約莫總務司流程上出了些小問題,把送給她的年禮和送給小姜的搞混,天樞星親自過來處理這件事情,畢竟他們兩人興許都是總務司需要特別關照的對象。




天樞星途中提起小姜,她出于某些原因,跟着天叔一起上了天衡山。




“我們捉迷藏,他總是找不到我,”蘇合的表情有些微妙,看起來很像要評價幼稚,但她沒有,只是沉默片刻,“……我看見墓碑。”①




白術嘆息一聲:“既然你見過那孩子,我也就不必顧忌什麽,其中曲折因果,天樞星多半和你提過。他的父母為獨子癡症奔走多年,聽聞不蔔廬名聲便來找我,天樞星同我說,那位将士原本想站好最後一班崗便辭去軍務,專心治療小姜,只是……”他輕輕搖頭。




蘇合垂下眼眸:“海燈節鬧市割喉,翻年頭一天山中尋仇,夫妻橫死,只餘癡兒。”




“彼時七星震怒,聽說總務司上下都吃了挂落,浩浩蕩蕩的剿匪行動持續半年有餘,入秋前才算了結,連盜寶團都很是銷聲匿跡一段時間,”白術搖搖頭,“恐怕那些玉京臺的大人物們,也不想知道鬧到帝君跟前會有什麽後果。”




蘇合顯然不太關心七星們的舉動,她只問:“小姜的病有救嗎?”




“他天生癡愚,又成年已久,短時間內很難有好轉,是水磨工夫,只能慢慢調理……只是我和天樞大人都有些疑慮,小姜如今這般模樣,生活能夠自理,卻不明白父母遭遇了什麽,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呢?”




如果有一天,白術的治療讓他能夠明白事理,那時候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千岩軍的叔叔阿姨們說的那樣去遠方工作,而是橫死街頭曝屍荒野,以他的心智要如何接受,往後又要如何自處?




問題沒有答案。醫術與治療之外的事情,往往才是最難權衡的。




蘇合也沉默了,她想起小姜那一望見底的眼睛,他分明已經是個成年人,生得高大圓潤,卻還是如孩子一般沒心沒肺,哪怕是蘇合的時間往回倒個十年,她恐怕都不會有小姜這麽天真快樂。




不如說年幼時根本沒有辦法和自己感官自洽的她,恐怕是整個璃月港裏最難帶的小孩。




對一個沒有辦法自己做決定,沒有辦法面對殘酷現實的人而言,真實與虛妄,究竟哪個才是更好的選擇呢。




“罷了,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白術道,“我和天樞星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何必讓你也煩惱。”




在紛雜的思緒之間,蘇合低下頭,默不作聲地繼續一片片扯着清心的花瓣,等日上中天陽光開始毒辣,白術把她趕回病房裏時,竹匾裏已經積攢出一大堆清心花瓣跟薄荷葉,蘇合的手指上全是這兩種草木的味道,洗了手也沒去掉。




時間回到現在,蘇合把花盆裏的甜甜花搬到窗邊,傾江月的羽翼伸過來,時不時撥弄兩下,她也挺喜歡。




自從離開私塾,蘇合作息同往常一樣,空閑時間便陡然多了起來,日頭正好,甜甜花茁壯成長,但蘇合總會想起那些帶着露水的清心和薄荷,想起那天上午與白術的談話……或許現在适合出去走走,她想。




當好學生其實頗費精神,她不能像幼時一樣神游天外一整節課和先生零互動,也不能只寫自己感興趣的功課,更不能想看燕子就走出課堂,想喂魚就從先生眼皮子底下溜走,她做這些固然毫無心理負擔,但會很麻煩。




先生會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看行秋學習好品性也佳,最重要是和她說得上話,就會讓他來管着她,可那畢竟是從小表裏不一的二少爺,不偷偷跟發小一起溜號就算憨厚老實,還想把她掰正,簡直癡人說夢。




雖然不能說每天都在鬥智鬥勇,但現在不必去上學的蘇合的确放松很多,總歸先生們早就教不了她什麽。




行秋老是念叨着的“偷得浮生半日閑”,他自己沒機會享受,倒是讓她體會到了。




蘇合打算穿過吃虎岩的這條街,從港口碼頭繞一圈,往冒險家協會的跟前走一走,看看那裏的委托布告裏有沒有有趣的事情,到萬民堂和香菱吃個早午飯,再從三碗不過崗繞回來,半天多的功夫就能這麽過去。




碼頭的一角,蘇合遇見一位熟人。




工作日的上午,忙碌的碼頭,僻靜的一角,正在掉毛的貓,和逗着貓的人。




這人穿得板正,可蘇合分明看見他深色的褲腳已經沾上了貓毛,考究的鞋面滿是帶着淡淡灰塵的腳印,面上神色也柔和,這只橘色的貓看着還挺喜歡鐘離,可惜,蘇合來了。




她招招手,連聲音都沒有發,那只在鐘離腳邊攤開肚皮曬太陽的半大貓崽就一溜煙滾起來,靈巧又狡黠地繞過鐘離伸過來撈它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蘇合腿邊,繞着她喵來喵去,被少女托着臀部輕輕抱起。




貓一到蘇合懷裏,就拼命用腦門去蹭她臉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蘇合也偏着腦袋去蹭貓,目光飄向鐘離:“它更喜歡我。”




春天正是貓咪換毛的季節,鐘離當然知道自己半個褲腿都是貓毛,他一擡眼,就這麽一兩句話的功夫,和貓互相蹭來蹭去的蘇合黑發上也沾上不少淺色的毛發,他失笑:“……這無緣無故的攀比之心,是從何而來啊?”②




蘇合只顧着和貓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總歸鐘離只是随口一句,蘇合要是鄭重回應他才會驚訝。




貓被人抱走,鐘離也沒就這麽離開,他無視褲管上的貓毛,側過身去遠遠看向碼頭,一面聽着小姑娘玩貓的咪咪喵喵,一面聽着港口吞吐的繁華熙攘,末了,抱着貓的女孩終于開口。




她問:“你知道小姜嗎?”




鐘離颔首:“數年前的一樁大案,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聽聞他天生癡愚,幸好仍有自理能力。你前些日子才從不蔔廬離開,我猜你想問,倘若白先生多年調理真的讓他心智有所好轉,得知父母噩耗,這究竟是好是壞。”




蘇合抱着貓的手緊了緊,點點頭。




鐘離慢條斯理道:“小友,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其實已經有自己的答案,我說的可對?”




蘇合垂下眼眸:“嗯。”




在真實的痛苦和虛假的美好之間,并不是只有二選一,就像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一樣。




真相意味着的不只有痛苦,還有只有從心智和時間的循環裏脫離後,才能觸及到的未來,可曾經的虛幻和蒙昧也不只是欺騙與迷惘,那同樣是用以對抗充滿棱角的世界的力量,一如他母親的謊言,拙劣之後是倉皇的愛。




這樣的感情如果體會不到的話,那就太可惜了。




現實裏發生的事情往往不是天平,一邊少了另一邊就會往下沉,它是面團,混雜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或許可以稱之為圓融,可是要達到這樣的圓融,僅僅是治愈小姜的癡症是不夠的,還需要各種各樣的支持。




“那麽,現在輪到我發問,”鐘離道,他們從前在往生堂的藏書室裏便經常這樣交流,你問我答,想法,注釋,賞析,作者,沒有什麽是不能用來談論的,“知曉他身上發生的事之後,你是否心生懼意?”




“是。”




蘇合蹲身,輕輕松開快要睡着的小貓,看着它從她膝蓋上滑下去,又在地上打滾,追着自己掉落的毛發又咬又舔。




“……但有更害怕的東西。”




鐘離靜候她的下文。




“風息山巅一去無回,層岩巨淵外二百裏陣線死守,高海上白色艦隊十不存一,納塔六部族流血漂橹……稻妻凋零的百鬼夜行,神鳥西摩格與那伽朱那團,挪德卡萊的執燈人,乃至蒼星王庭的白沙皇……他們都因深淵而死。”③




蘇合的話一向不多,更遑論将如此濃厚的情感傾注于言語,她語速不快,鐘離聽得很認真。




通曉諸國歷史與譜系,從殘卷與典籍中閱讀過去、了解世界的少女如是道:“如果五百年前的慘劇遍布大地,會有數不清的炎之魔女,燒毀過去,焚盡自己。爸爸媽媽,他們不會想這樣。”④




蘇合不清楚玉京臺的大人物們察覺到了什麽,要從軍中遴選出特殊的外交人員遠赴他國,但這些年的信件和消息讓她知曉,父母的努力是有必要也有意義的,提瓦特地脈相連,爆發的深淵災厄絕不僅僅染指一地。




她頓了頓,摸了摸小貓的腦袋,起身道:“……我也不想。”




那太悲哀了。




蘇合擡頭去看鐘離,卻見青年聽見她的話後,面上的神情有如輕紗垂覆,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哀傷中,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鑒于他并非人類,想來五百年前的層岩巨淵一役……說不定是他的親身經歷。




他是否從當年的千岩軍那裏得到過答案,又為什麽要在太平數百年的如今來問她?




蘇合注視着渾然不覺的鐘離,道:“你該去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的表情。




鐘離微怔,苦笑一聲:“很明顯嗎?”




“像親身經歷。”




“小友,你真是……”鐘離幾乎想要嘆氣。




蘇合清淩淩的綠眼睛就這麽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未盡之言。但鐘離到底搖搖頭,沒有對她絲毫不留餘地的戳穿做出任何反應,畢竟,言行肆意是少年人的特權,蘇合也沒說錯什麽。




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比起幾年前蘇合還是個小豆丁的時候,這姑娘現在已經很通人性了。




感覺這種事誰又說得清楚,一個表情的差異,一個語調的變化都可能讓蘇合察覺到什麽,鐘離偶爾會想,以蘇合的眼力和逐漸增長的閱歷,哪一天冷不丁把他和岩王帝君聯系到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換個角度,她現在只斷定他不是尋常人類而沒有繼續探究,這件事本身有悖于她的一慣處事方法。




當面詢問這件事未免顯得矯情,也不能旁敲側擊地和胡桃說起,鐘離只能自己琢磨,觀察了一段時間才算弄清楚:原因沒那麽複雜,不過是蘇合很少把毫無節制的探索欲與好奇心傾注在朋友們身上,那太冒犯了。




既然言語缺少修飾,那觀棋不語就是相處的法則。




但是既然鐘離問了,蘇合就不會藏着掖着,所以他很多時候被擠兌都是自找的。




這廂蘇合又觀察了一下鐘離的表情,直覺這人心情并不美妙,便乾巴巴地安慰道:“懷念不是壞事。”




鐘離是個很有分寸的成年人,自然不會同蘇合一般見識,他釋然一笑:“英魂所向,心神所寄,大抵如此。”




這個話題三言兩語便算是過去,趁着日頭正好,兩人就着港口的行船與海況又聊了一會兒才一同返回吃虎岩。鐘離簡單詢問蘇合的行程安排,得知她要去萬民堂之後,愉快地取消了自己三碗不過港的計劃。




書什麽時候都可以聽,但香菱掌廚的日子可不好碰上,不過蘇合去萬民堂的時候,那位大廚一般是在的。




見常常獨來獨往的蘇合和旁人一起出現,香菱打眼一瞧便有些驚訝,定睛一看,原是往生堂的鐘離先生,哦,那就不奇怪了,就算不提之前找人的事情,胡桃之前還能常常出來玩的時候就和他們說,往生堂簡直像多了兩個老學究。




天可憐見,客卿和阿煦個頂個的青春靓麗,怎麽就是那種性格!




阿煦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這麽想着,香菱高高興興地給蘇合那桌算了打折,又添了一副自己的碗筷過去,等這邊忙完了她就湊過去和朋友聊聊天,嘿嘿!




“你帶錢包了嗎。”鑒于此人在某些奇怪的方面有些不谙世事,蘇合冷不丁問。




鐘離:“……”他的沉默并不尴尬,但已經昭示了問題的答案。




香菱看的好笑,便上前來打圓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鐘離先生的那份賬單寄到往生堂,對不對?”




鐘離為人鑒寶、擔當顧問的收入不菲,也常常挂在往生堂名下,以收入标準而言他的生活和拮據不沾邊,但外出時往往沒有帶錢包的習慣,觀其言行也沒有那種非富即貴者讓随侍付賬的特征,怎麽看怎麽奇怪。




他的腦子裏似乎根本沒有不帶錢包等于沒帶錢的等式,也就是蘇合無心深究,否則他的馬甲早掉了八百回。




蘇合對朋友體貼,并不代表她不會在和父母的信件裏提起這位神人。




從納塔遠道而來的上一封信件裏,蘇大小姐和李姑爺已經提起了蘇合在天衡山左近失蹤的事情。不知道千岩軍的叔叔阿姨們是怎麽說的,他們字裏行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仍然是熟悉的瑣事開頭。




蘇大小姐和現任火神因為上次的烏龍事件一見如故,相約拼了幾次酒,可惜都沒喝過瑪薇卡,最近一次甚至半夜喝高了一頭栽進聖火競技場邊上的河裏,被幾頭嵴峰龍叼出來,打了好幾個噴嚏。




為了道謝,第二天他們迎着晨露去采集新鮮的青蜜莓,結果抵達聖火競技場旁邊的時候才意識到根本不認識那一家嵴峰龍,不得已只好回去找火神,瑪薇卡聽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最後還是幫了忙。




李姑爺迷上了煙迷主的織卷,拜訪鏡壁山時恰逢那位傳說中的大薩滿女士親自主持祭祀,本來以為會是一位老态龍鐘的祭司,卻沒想到對方面容年輕得很,愛好更是年輕,利用這一點,夫妻兩人順利請教了一些晦澀的織卷。




納塔人的述史方式與其他地方不同,李姑爺善臨摹,随信寄來了一副織卷的摹本,讓蘇合看個熱鬧。




最後才是關于蘇合的事情,從字跡和墨跡來看,他們在書寫時斟酌了很久。




他們沒有對蘇合離開私塾一事表達任何不滿,母親甚至祝賀女兒的自由,畢竟她年輕時候也不耐煩學堂的規訓。




父親的表達則是另一個角度,他似乎一點不懷疑那些私塾先生已經教不了蘇合,只寫下了幾位著名學者的名字,告訴蘇合如果有什麽不懂的晦澀知識可以給他們遞上拜帖,他早年間的臉面現在應該也還有點用。




最後的最後,他們擔憂蘇合的傷勢,也為她有那樣一群願意為她着想并且挺身而出的朋友們而高興。




他們沒提自己做了什麽,但蘇合大概是清楚這件事的,夜蘭偶爾會在某個角落出現,蘇合想知道什麽直接找到她問就行,所以她知道那個男孩一家因為經營不善和偷稅漏稅已經搬離璃月港,灰溜溜地回到輕策莊。




以往藏得那麽好的隐秘,怎麽一出事就連環爆炸,沒人在這裏面使勁蘇合是不信的。




蘇合的回信和父母的信件結構差不太多,也是從身邊的小事開始,一會兒吐槽鐘離有錢不愛帶,一會兒覺得不蔔廬的藥童和主人家養的蛇都很可愛,一會兒又說起港口的吞吐量和新的入侵物種。




閑話說完,才是正事,蘇合斟酌着,到底還是将小姜一事的前因後果寫在紙面上,也包括自己的迷茫。




她和他的家庭有着相似之處,蘇合偶爾想起小姜,想起天衡山上那一處曾經被好好打理的小院,也會傷懷。




蘇合也提起一些最近發生的事。




香菱得了仙緣,拜玉京臺的萍姥姥為師學習武藝,只是她不知怎麽想的,硬要把蘇合也抓過去練武,說是看她身體不夠強健,一受什麽刺激就生病,好好鍛煉一二或許就不會如此。




蘇合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勉為其難地跟着去了幾日,萍姥姥一見是她就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練了幾天基本功就叫苦不疊,去不蔔廬要了治跌打損傷的藥膏,萍姥姥見狀,到底上手掂了掂她的細胳膊細腿,唏噓搖頭。




簡單來說蘇合沒什麽習武的天分,最多每天跟着活動活動,舒展筋骨罷了。




行秋那邊倒也有些動靜,每次小測驗的時候他都會多領一份試卷,放學就給蘇合送來,第二天幫她送到私塾,按照二少爺的說法,私塾可以不去,但成績不能不要,不然豈不是白瞎了你這麽好的天分。




讓他們膈應到她和行秋畢業也是不錯的選擇嘛!




蘇合沒什麽所謂,她只是有些想念私塾,但不是同窗也不是先生,只是屋檐下的那一窩燕子而已。




寄出這封信之後,蘇合轉頭便到緋雲坡購置了一些花果線香之類的貢品,到春香窯同莺兒說一聲,便從璃月港西面的大橋往外走,順着當日踉踉跄跄的路線,一路找到了曾經庇護自己的廟宇。




香爐落的灰已經被擦乾淨,幾盞熄滅的燈已經重新點亮,銅雀的塑像仍然在角落,蛛絲和青苔卻已經被清理乾淨,還多了一方供桌。應該來過人清理這裏,只是重建倒塌的房屋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看上去尚未成行。




蘇合擺上香燭與鮮花供果,在供桌前拜了兩拜,心頭默念銅雀名諱,半晌,無人回應。




果然,如銅雀自己所言,已死之人不能過多乾涉生者的世界,他能夠出現的機會有限,上次卻花在了她身上。




當時的蘇合疲累已極,沒有時間和精力跟銅雀說太多如今的璃月港,但她如今回想那段濕冷的記憶,便能明顯察覺銅雀對她的話題很感興趣,反倒對自身的經歷不甚在意……大抵仙人們最愛的還是璃月吧。




蘇合無法确認銅雀究竟能不能聽見她說話,便沒有對着空氣自言自語,只是擦擦地面席地而坐,傾江月跟了過來,她似乎記得這裏,下意識地張開羽翼攏住少女,蘇合只好扒拉着她的翅膀跟她解釋情況不一樣。




傾江月這樣的幻想生物,智商忽高忽低也是難免的情況。




蘇合的注意力被石像天使引走片刻,最終還是回到這片熟悉的殘垣斷壁上。




她之前接受了這裏的庇護,蒙受銅雀本人的幫助,總歸應該做點什麽。




蘇合不怎麽缺錢,但尚未成年,家中的産業還不能任意支配,目前每個月的盈餘要用來修繕廟宇還是不夠。




錢可以攢,但有形之物終會消隕,一如這一間矗立在此不知道多少年的廟宇,如果沒人知道這裏供奉的是誰,這裏的仙人曾經有過怎樣的故事,那就算廟宇倒一次修一次,事情也不會發生什麽改變,人總是健忘的。




那麽,為他寫一個故事吧,蘇合想,情之所至就應該不顧一切地表達出來。




為他寫一個關于那個時代,關于動蕩的一切與戰争,關于戰争中一個平凡仙人的故事。




比起歌頌英雄的史詩與記錄戰争殘酷的史筆,蘇合還是更喜歡這樣的故事,一個時代是由生活在其中的人組成的,銅雀活躍的年代璃月戰火紛飛,但戰争再怎麽打,時局再怎麽動蕩,人和仙都是要生活的。




他們怎樣行走在這個世界上,所看見的風景和如今是否相同,飲食習慣如何變遷,身處其中的銅雀又是如何以自己的身份去體會他所喜歡的人間,在人的世界之外,曾經的夜叉一族又是怎麽生活,會不會有特殊的習性……




就像鳥兒喜歡栖居在高處,岩龍蜥喜歡待在地底,人類喜歡在陽光下,史萊姆喜歡和自己相同的元素環境一樣。




蘇合有太多的問題,也有太多的暢想,很多細節都是現有的書籍所不能滿足的,她想從銅雀的石像裏得到關于他的一切,也得到關于他身處的那個時代的種種,那太迷人了,這迷人的一切都可以借由銅雀的故事和他的雙眼一一展現。




一個時代的畫卷展開之後,同樣會反哺故事的主人公,人們總會将對于那個時代的思考傾注在他身上。




如果沒有辦法從銅雀本人這裏得到可靠的信息,蘇合要做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去探尋考察,就在這思緒翻飛的短短幾個呼吸內,蘇合已經為自己敲定了方向——望舒客棧。




銅雀提過,他的同族中有幾位功勳卓著,戰績斐然,只是礙于業障,已經大半凋零,就他所知,目前仍在活躍的仙衆夜叉,只有望舒客棧那一位,負責守望荻花洲、歸離原與孤雲閣,性情有些孤僻。




望舒客棧不同于銅雀廟,從璃月港到天衡山西麓的銅雀廟,走快些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但若要從璃月港到望舒客棧,要先過天衡山,再一路北上歸離原到荻花洲,路途遙遠不說,還可能有盜寶團、劫匪和各種魔物。




那絕對不是蘇合可以獨自前往的地方,就算路上沒有各種阻礙,單單是走那麽長的路需要的物資,都能把蘇合壓趴下,所以要麽跟着往來的商隊一起走,要麽聘請專業人士或者冒險家随行。




從銅雀廟回來蘇合便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究竟要怎麽過去,路上如何安排,等到了地方又要怎麽和那位孤僻的仙人溝通,什麽有的沒的都在腦子裏過了一圈,結果還沒等她決定,往生堂的消息先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往生堂第七十五代堂主逝世,喪儀由他的孫女,下一任堂主——也就是胡桃——親自操辦。




老堂主的身體這幾年就開始不好,他自己和其他人都有所準備,但都說人除生死無大事,在這樣一件大事上,有時候做再多的準備,興許也是無用的。




蘇合趕到時,往生堂前已經挂起白幡,胡桃見她到了,擠出一個笑容,與平時的古靈精怪大相徑庭。




蘇合瞧她臉色與嘴唇,便知道胡桃約莫一早就在忙碌,水米未進,搶在她開口之前從袖子裏掏出幾個紮實的米糕,二話不說就抓着胡桃到一邊去,在其張嘴的一瞬間往裏面塞,又摸出一個小巧竹筒,赫然是放涼的糖水。




“吃。”




這是香菱知道她今天要去銅雀廟之後給她塞的吃食,萬民堂的大廚姑娘生怕蘇合風一吹就倒,又或者餓暈在半路上,蘇合自己吃過早飯才出的門,這些沒用上,自然都給了胡桃。




因為是專門做給蘇合的,香菱照例多加了三分糖,平時吃着膩味的程度,對現在的胡桃而言剛剛好。




胡桃頭頂的泰卦乾坤帽尺寸大了很多,蘇合在老堂主頭上見過,如今蓋在豆蔻年華的少女頭頂,合适,但也不合适。合适是色調沉穩,質地偏硬,和往生堂的制服配合良好,不合适是它大了,走動時難免歪斜,不夠莊重。




想來胡桃不想摘下這一頂爺爺的遺物。




竹筒早就塞進胡桃手中,米糕她嚼完一個蘇合塞一個,等梅花瞳的姑娘看着有點精神,終于囫囵把肚子填個半飽,蘇合便若有所思地拍拍胡桃肩膀,道:“低頭”




胡桃一低頭,寬大的乾坤帽便蓋住了她的視線,她下意識伸手一扶,蘇合便從自己的發間取下幾根發夾,就着帽子內側的柔軟內襯将之別在少女發間,又嫌不夠穩,多拿了幾根發夾一股腦別在她鬓邊,最後連金釵也借出來,別住一番折騰後胡桃有些散亂的長發,雖然圓圓的乾坤帽變成了橢圓,但至少比儀式時歪歪斜斜來得好。




蘇合的發型是專門為了外出紮的,乾練牢固,發繩發夾不缺,就算給了胡桃一大半,蘇合也不至于披頭散發,只是造型沒了個徹底,看着也有些亂,她伸手一摸,索性把發間的零碎一股腦全取下來,等之後重新編發。




等蘇合亂七八糟地糊弄完,胡桃看着還是有點懵,蘇合散着頭發問:“茶室何處,我自便。”




胡桃指了指一個方向,蘇合便往那邊走,等她轉過牆角沒了影子,胡桃才後知後覺自己指的是往生堂自用的茶室,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可惜蘇合人都走了,喊她應該也聽不見,左右現在那裏應該沒什麽人。




她摸了摸固定在腦袋上的泰卦乾坤帽,不知怎麽忽然就有了點淚意,袖子使勁一抹,胡桃就又去前廳繼續忙活。




出乎意料,茶室其實有人,正是被前任堂主拜托不許幫忙的客卿先生。




蘇合推門而入時,雙方都是一愣。蘇合只覺得巧,鐘離則多少有些尴尬,蓋因蘇合正用發繩發夾為自己重新編發,在他這個老派璃月人看來,這種場景無疑不适合自己在場……但話又說回來,現在也不是古時的璃月。




以普遍理性而論,想要從言行舉止上瞞過蘇合什麽是很困難的,哪怕是鐘離也一樣,蘇合眼神飄過去時便帶上了疑惑,仿佛在問你在尴尬什麽。




以蘇合的知識面,無疑知曉舊時璃月的諸多規則,但很遺憾,她是略通人性的人機,無法用規則束縛的自由之人,眼中的世界永遠和別人不同的奇行種,觀念偶爾比人外還人外的純種人類——所以這種東西對她沒有意義。




鐘離能說什麽呢,他只能別過視線,保持沉默,反正說了什麽蘇合也不會聽。




老堂主的身後事極盡哀榮,按照遺囑,一應事務都由胡桃主理,年僅十三歲的少女除了最開始時有些不知所措,其餘事情辦得極其漂亮,不論是響器燒活還是棚彩杠房,無一不合老堂主身份地位與個人喜好。




這十日走完,往生堂上下對胡桃這位新堂主無一不滿,儀官們更是心服口服。




前任堂主多少有為胡桃設下考驗,幫助她執掌往生堂的意思,但停靈整整十日,胡桃前後忙活,腳不着地,就算有朋友們時不時提醒休息和投喂,人也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本來就大的乾坤帽更是看着要把她整個腦袋都蓋住。




喪儀結束後的當天夜裏,胡桃來歸還蘇合的發夾和金簪。少女瘦巴巴的,眼眸卻明亮而有神,同蘇合道謝過後張開雙臂和她擁抱,蘇合有些奇怪胡桃話怎麽還是這麽少,又為什麽突然這麽肉麻,溫熱的感覺便從肩頸處傳來。




蘇合動作不免僵了僵,還是伸手拍拍胡桃單薄的脊背。




沒等她想好說什麽來安慰胡桃,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的胡桃便從她身邊跳開,三步并作兩步跑出門去,抓着一個青年的袖子将他領到蘇合面前:“當當!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合适的冒險家和商隊,看,這是我家客卿,能文能武,一表人才,絕對适合接你的委托,而且還附贈一條商隊信息哦!”




蘇合擡頭,望向保持了可疑沉默的鐘離,臉上明晃晃:怎麽又是你?




鐘離:“……”




胡堂主問的時候也沒說這是誰的委托,誰能想到委托人會是非必要不踏出家門一步的蘇合呢。




“怎麽都不說話,你倆難道鬧矛盾了?”胡桃左看看右看看,嘀嘀咕咕。




蘇合搖搖頭,直言道:“他很貴。”




胡桃好似鐵了心要把自家客卿推銷出去,态度熱切得有些過分:“能打折!”




這一疑點蘇合跟鐘離都發現了,兩人對視一眼,一瞬間便有了默契,鐘離故作無奈,颔首道:“堂主所言甚是。”




“……那好吧。”蘇合順水推舟應下。




等胡桃一走,鐘離點點頭便跟了出去,遠遠綴在收拾了行囊的胡桃身後,過了小半天鐘離便回來,蘇合問是怎麽回事,鐘離道:“堂主去往生死邊界,恐怕心有所念,一時難以排解……不必憂心,她是意志堅定之人,必能歸返。”




事情确如鐘離所言,胡桃不僅全須全尾地從無妄坡回來,還帶回了一枚神之眼。




只是她看到站在往生堂門口迎接她的兩人時,神情難得有些心虛,撓着頭打着哈哈準備搪塞過去,腦子一轉,轉念一想,立刻反客為主:“好哇,你們兩個合起夥來忽悠本堂主,什麽委托什麽外出,你們根本沒出門!”




鐘離不接茬,只道:“見堂主平安回來,小友與我都能放心了。”




蘇合則認真解釋:“商隊更換供貨商和镖師,恰好行程延誤。”




言下之意,天時地利人和全都不站在胡桃這邊。




胡桃不想跟這兩個神人辯論,從爺爺病逝到現在将近半個月,她一直都沒好好休息過,現在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沒精力跟他們玩心理戰打嘴仗,索性打了個哈欠又擺擺手,讓他們該乾什麽就乾什麽去。




三個時辰後,歸離原。




“哇,不是吧……”




嘉明撓撓頭,坐在板車的一角,眼神不住地往蘇合那裏瞟:“蘇小姐怎麽那麽喜歡文仔啊?”




年輕的镖師小夥兒從沒見過對猊獸這麽熱情的姑娘,幾乎是一見他身邊的文仔,這位璃月港的随行人員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它身上,交接和确定行程都是這位鐘離先生負責。




最讓他驚訝的還是文仔的反應,他和它初見時可是鬥了一天一夜,怎麽到了這位小姐手裏,好端端的猊獸就跟個貓咪一樣,這不就襯得以前的他跟個衰仔一樣咯!




鐘離心道好問題,他也想知道原因。




但他只道:“文仔憨态可掬,性格親人,自會有人心生喜愛。”




等到了夜裏,吸夠了猊獸的蘇合終于肯把自己的注意力分一些給同行者,熱情開朗的嘉明便充當活躍氣氛的角色,有感于嘉明的好意,蘇合便沒那麽寡言,問什麽話也會簡單說上兩句,讓氣氛不至于冷下去。




聊着聊着,衆人便說起歸離原上的種種傳說,如今夜幕降臨,雖有篝火,略顯昏暗的環境仍然讓人心裏發怵,商隊裏到底有膽子小的,講怪談的沒一會兒便被攮了下去。




蘇合雖然并不懼怕怪力亂神,但對此并無意見,畢竟衆人改換話題後,許是為了壯膽,說起的是璃月的諸位仙家,這多少算是蘇合的專業領域,她很難不來勁。




不僅加入話題的頻率顯著提高,連簡短的語句都加長不少,偶爾甚至會帶上修飾語。




一位姿态乾練的女性镖師随口一問:“蘇小姐,那麽多仙人裏,你最喜歡誰呢?”




蘇合思索片刻,道:“帝君。”




所有見過或者沒見過的璃月仙家中,岩王帝君是最漂亮的那一位。




這話乍一聽足夠引起鐘離側目,實則他眼皮都沒動一下,這幾年的請仙儀式下來,他自認已經非常了解蘇合的喜好了。




這是在璃月的标準答案,只引發一陣噓聲,那姑娘不死心地繼續追問:“就沒有別的答案嗎,不是璃月的也行?”她一邊說着,一邊遞過來幾根烤串,賄賂之意相當明顯。




蘇合沒怎麽猶豫便收受賄賂:“特瓦林。”




她想了想,又補充解釋道,“蒙德的東風守護。典籍裏形容他是‘寶石般美麗的巨龍’。”




以蒙德的詩歌水準,蘇合相信自己哪怕沒見過那位巴巴托斯的眷屬,他也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瑰麗姿态,所以她在說起時,語氣罕見柔和下來,帶着顯而易見的暢想與憧憬。




鐘離端着茶杯,沉默地想,不出所料。




她的喜愛并不針對某個特殊的個體,只是一視同仁地對人類譜系之外的存在心生好感,好感高低的不同則取決于個體的外表。




美的感官沒有标準,因而也無法衡量。




他現在有些許好奇,好奇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




作者有話說:




人外控龍性戀就這死出.jpg————①小姜的故事化用自璃月世界任務《游戲一場》②《匪石》③風息山相關出自世界任務《山中好長日》梅蘭塔所言,層岩巨淵出自《荒夢藏虞淵》,高海艦隊出自水仙十字系列任務,納塔六部族出自納塔主線和聖遺物文本,百鬼夜行相關描述源于神子傳說任務,西摩格和那伽朱那團出自花靈書,執燈人相關描述來自挪德卡萊世界任務和葉洛亞個人資料,白沙皇相關來自挪德卡萊聖遺物文本和《蒼星妖靈史略》④炎之魔女的傳說玩家似乎只能從聖遺物文本得知,此處私設蒙德的詩歌中扔流傳着五百年前的悲劇,正如騎士團的前輩也留下了數不清的傳說⑤胡桃爺爺相關來自她的角色資料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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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璃月魔女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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