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第 23 章 如臨深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第 23 章 如臨深淵
于蘇合而言, 此次望舒客棧之行收獲頗豐。
從如今唯一存世的仙衆夜叉那裏,蘇合得到了關于銅雀的大量資料,足以讓她順利勾勒其生平, 寫下一個用心而有感情的故事, 從前模模糊糊的部分如今已經撥開迷霧,知曉應該如何安排。
關于溫迪和鐘離的部分屬于意外之喜。
她從巴巴托斯這位親歷者口中,明确了鄰國史學界一個一直頗有争議的問題,得到了又一個自來熟的朋友,得知了蒙德東風守護特瓦林的近況,最後還有一杯甘甜清爽的蘋果釀, 堪稱意外之喜。
至于鐘離……蘇合有點驚訝, 但不多。
璃月的非人類絕大多數都是仙人, 岩王帝君乃衆仙之首, 自然在這個大類裏。
她猜想,這位客卿先生在這次之前,每次行走市井的時間多半都不算太長,至少沒有長到讓熟悉他的普通人看出異樣,又或者蘇合尚不清楚的久遠以前, 他并沒有這種隐藏身份的習慣——比如山輝砦時期?
璃月的歷史沒有斷代,但時間越久遠的記載越是失真, 時間的尺度一旦拉長,真相就會掩埋其中。
誰又知道呢。
要說會不會難以自處……何必要這麽想。認識許多年, 誰又不知道誰的秉性,退一萬步來說, 蘇合很少和朋友們隐瞞什麽,她究竟喜歡什麽,對什麽感興趣, 每年從不錯過請仙典儀的理由,這些大家都清楚。
對每年在玉京臺準時上工的岩王帝君,蘇合有過多少雷霆發言,她自己都數不清。
作為一個體面人,該難以面對的難道不是鐘離嗎?
人對美麗的事物心生向往理所當然,如果這個事物距離日常生活足夠遙遠,本身足夠忙碌或者足夠崇高,最好和日常可以接觸的一切有壁,對其表達一切狂想與谵妄,又何嘗不在情理之中。
此行之後,這個任由蘇合審視,向往,描摹的對象,突然變成了她忠實的學術夥伴,出發前往望舒客棧的前段時間,他們還在同一張桌子上對着一本鄰國童話故事的細節争論得不可開交。
聽起來有點離譜,但這确實是真的。
不過蘇合對此唯一的煩惱就是——岩王帝君您老人家能不能離普通璃月人的生活遠一點?
蘇合遵循着某種原教旨主義,即非人要有非人的樣子,當然這只是她自己的觀點,她不會以此來要求別人順應她。所以對她來說,鐘離既然不能随地大小變,需要長時間維持目前的外貌,那和以前多半不會有什麽區別。
她現在最關注還是自己的故事,而不是與此關聯性不強的岩王帝君,雖然描寫魔神戰争帝君是繞不過去的坎,但蘇合目前手頭上的資料暫且能夠支撐她的所需,如果有什麽需要進一步诠釋,再去尋他就是了。
就像行秋寫不出東西就會跑來翻她的資料,香菱做出了什麽新東西先給小夥伴分享,胡桃的第二碑半價套餐先給他們推銷,雲堇的新戲排練時候有空的都會去看看一樣,朋友就是這麽用的嘛。
蘇合的歸來讓留守家中的傾江月十分高興,她長長的羽翼收攏在身後,遍生的眼目也彎起柔和的弧度,石像身軀捧起花盆,溫柔地向自己的造主展示不知何時開放的繡球花,淡紫色的小花簇生,構成一朵渾圓的花球,生機勃勃。
費盡心思,時至今日也只能養活甜甜花和薄荷的姑娘毫不吝啬她的誇獎:“真厲害。”
看來以後的園藝工作可以讓天使小姐代勞了。
歸家的第二天,璃月港便下起雨,濕潤的空氣讓那些被蘇合摧殘得半死不活的植物恢複了生機,她的靈感也随着這場恰到好處的雨而通達、飄逸。
——地形會對氣候造成影響,在屬于天衡山的基岩聳立之後,這裏的雨水便千百年如一日了吧。①
因而故事的開頭也是一個雨天。
溫暖濕潤的季風從璃月的外海吹拂而至,春耕已經接近尾聲,歸離原上仍有許多農人在補種作物。
今歲入春時,曾有鄰近地方的部民因為去年秋季的洪災糧食欠收,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老弱死了不少,眼看着春天到了青黃不接,便想着南下到歸離原求購……或是偷竊一些。
原本只是人類之間的争端,小打小鬧而已,但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等到千岩團趕到時,已經發展成了數千人的械鬥,又有根本不該出現在歸離原地區的兇獸肆虐,地裏剛剛栽下的嫩苗損毀大半。
有了千岩團的加入,戰事很快升級,自從天衡山的那位岩君與塵王結盟後,歸離原地區便少有狼煙,如今猝不及防之下,竟險些被鑽了空子。這一場戰鬥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兩個多月便已經結束,只是到底耽擱了春耕。
為了應對這一情況,歸終點燈熬油地改良了作物種子,以期能夠更短的生長周期和更高的産量。
銅雀往自己的菜地裏撒種子時,半邊翅膀還耷拉着,他傷得不輕,這部分沒能成功化為人形。
雖然對如何生活有自己的看法,但銅雀到底也不是很懂塵王鼓搗的那些東西,什麽抗倒伏抗蟲害,聽着很厲害。
在歸順岩王帝君之前,夜叉普遍都只會打打殺殺,是戰場上的一把好手,但其他方面就不那麽凸出,就像銅雀其實不怎麽會選種子,畢竟他的舊主很少能讓治下的百姓過上春種秋收的穩定日子。
銅雀起先去問了鄰居,結果人家看他的半邊翅膀,說什麽也要上來幫忙,銅雀推辭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拒絕,乾脆掐了個仙法落荒而逃,結果半天之後他的好鄰居又上門來,把已經分類整齊的種子包塞給他。
銅雀甚至認不全這些大大小小的顆粒,只能按着那些勸農官的指導硬着頭皮撒下去。
雨水來得很及時,就在銅雀琢磨着究竟是自己去挑水,還是用無所不能的仙術想辦法的時候,淡淡的雲翳從天衡山附近飄來,為或是剛剛重新翻動、或是已經栽種的大片土地帶來雨水的滋潤。
泥土的腥氣翻湧上來,比血腥味好聞許多。
是個好時節啊,窩在自個兒的屋子裏,給翅膀塗傷藥的新手農民這麽想着。
蘇合用自己最嚴謹的考據精神試探着還原數千年前歸離原的農業生産圖景,如今的璃月雖然以商業立國,多貿易往來,但輕策莊和翹英莊一帶仍然維持着原有的農業生産模式,有許多古已有之的耕作經驗得到了保留。
只是歸離原的地理位置和輕策莊畢竟有所差異,土質和水文條件也有明顯不同,輕策莊的地理志姑且有據可考,歸離原的記載卻多有佚失,還原難度很大,即使這次前往望舒客棧的路上蘇合親眼看過,也對此并無太多把握。
鐘離固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以他本人在那個時期南征北戰,打完這個打那個,今日埋伏明日阻擊後天圍剿的忙碌程度,他能對歸離原的農桑政策心頭有數已經實屬不易,還要讓他回憶水文數據和土壤情況未免強人所難。
也不是沒有和歸終親近的仙家,留雲借風真君醉心機關,倒是能從她那裏找出一些改良過的農具圖紙,行雲布雨有時也是她的職責,當年的氣候條件也可說道一二,但旁的東西就算是她也要抓耳撓腮。
鐘離去信一封,得到的結果并不盡如人意。
歌塵浪市真君對此有些印象,但時過境遷太久,面對蘇合求知若渴的眼神,她也只能無奈嘆氣。
“孩子,連昔日遍布歸離原的琉璃百合,到現在都身影寥寥,即使是仙人,也有記不清楚,弄不明白的呀。”
琉璃百合是一種只在安定的環境與人們的笑聲中才會茁壯生長的花朵,昔日的歸離原乃是琉璃百合的樂土,而今故人離散,連花朵也凋敝,如何能讓人不感嘆呢。
傷感過後,蘇合卻注意到了一件事:“琉璃百合……”
除了人為因素,是不是也可以證明,歸離原的土壤很适合琉璃百合生長呢,按照這個方向來推測的話,只要去研究記載琉璃百合在這幾千年中性狀改變都是為了适應什麽條件的典籍就可以了。
于是在一系列繁複艱苦的考據之後,蘇合終于能夠寫出數千年前歸離原的某一個春日,以及在這個春日第一次學着耕種的、笨拙的夜叉仙人。
春天是個好時節,一切萌發,一切開始,苦寒已經過去,希望正在前行,一切景物與人文的描寫都要為此服務。
蘇合精心堆砌了大量人文景觀,從鄰裏到市集,從民兵到仙人,力圖真實到即使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一眼看去也身歷其境,仿佛時間的指針被撥回了昔日光景……唯有真實,才能容納生動。
在藝術的領域,即使是力求真實的流派,也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哪怕追求極致的真實,在經由創作者加工之後,也會無可避免地帶上創作者的感情,畫作如此,文字如此,就連拍攝的相片也遵循着同樣的道理。
景觀有時候也不只是景觀,比如銅雀的鄰居便會幫一知半解的仙人照顧田地,告訴他什麽時候該施肥,什麽時候該除蟲,生活在歸離原的人們有着和舊主治下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比起田地,這才是最讓銅雀心有所感的。
一個人該如何感受世界,一個人應該如何生活,在崇高的命題之外,也該有瑣碎的空間。
蘇合會寫銅雀不會漚肥,只能去市集采購,結果被街上巡邏的千岩團看見他的傷勢,好說歹說勸着去了醫館,市集附近的醫館哪裏治療過仙人的傷,和銅雀面面相觑之後,後者沉思半天,乾脆讓他們去請個獸醫來。
人治不了鳥的傷,但是獸醫可以,鳥類元素生物怎麽就不是鳥了。
不到半個時辰,銅雀的半邊翅膀就被上了輕巧的夾板,他動動肩膀覺得效果挺好,讓兩位醫士站在這裏不要走動,轉頭就把比他更狼狽的金鵬抓了來,一把按在凳子上,指着他也耷拉着的翅膀讓大夫看。
直到帶着夾板離開醫館,好半天沒說話的魈才憋出一句:“帝君說,天衡山左近……有醫仙。”
所以不必要到凡人的醫館去治療。
銅雀一拍腦門:“……咱們這不是,一直沒那習慣嗎。”
傷口是不會有治療的,只能等待它慢慢愈合,最多找一些有效果的草藥胡亂糊上去。
一大一小兩只鳥都沉默了。
等這個春天徹底結束,銅雀的傷好得差不多,地裏的菜也冒了頭,長得快的甚至已經可以采摘,歸離原最近沒有戰事,銅雀便提着菜籃子在地裏晃兩圈,摘滿一籃子就去找自己的同族,推銷自己種出來的菜。
實際上那些菜長得都不算水靈,但銅雀跟看着自己窩裏孵出來的蛋似的哪兒哪兒都滿意,浮舍他們又怎麽會拂了他的興致,一群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夜叉,竟然真的聚在一起吃了一頓菜葉子。
回去的路上,銅雀路過市集,聞見一陣異香,好奇心驅使之下,他站到了那賣着烤魚的攤位前。
他…認得攤主用的那種魚,看到的一瞬間,喉頭便湧起一陣腥氣。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只能用附近河中的魚類果腹,但魚肉和兔肉一樣,是吃飽了也沒什麽用的東西,在極端饑餓的情況下,只會越吃越虛弱。
有一段最困難的日子,有族人惹怒舊主,全族上下斷絕給養,彼時冰天雪地,苦寒無比,山中獵物已盡,要麽去和跟他們一樣的百姓搶樹皮草根,要麽鑿開封凍的海面捕撈,海中有海獸侵擾,但總歸有能吃的東西。
在捕撈出第一批螭虎魚之前,金鵬不見了,銅雀和浮舍出去找,順着那孩子留下的斑斑血跡,他們在雪洞裏找到了正以雪充饑的年輕夜叉。他凍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也不肯跟着回去。
彼時銅雀手裏提着魚,他餓得慌,甚至都不想去鱗就這麽吃了,匆匆過來找人,外頭冷得魚都要凍上,銅雀什麽也沒說,讓浮舍把金鵬摁住,那條什麽處理都沒做的海魚就進了金鵬的嘴巴。
內髒、血和鱗片都很有營養,所以不能扔,怕引來注意,所以不能生火,海魚腥臭得可怕,金鵬一邊咀嚼一邊嘔吐,蹭在臉上的雪水化了,順着滿是血污泥土的臉頰淌下來,眼淚一樣。
鹹澀的眼淚,冰冷的海水,腥臭的海魚,成了銅雀對那個冬天的所有回憶。
但現在,散發着奇異香味的小吃,同樣也是由螭虎魚烤制而成,引得急頭白臉塞了一肚子菜葉的銅雀不停地分泌口水,他謹慎地站在一邊要求先嘗一嘗,攤主利索地斬掉一小節帶着肉的魚尾遞給他。
去鱗,去內髒,放血,腌制,烤熟,僅僅是增加了幾道步驟,銅雀嘗到的味道就截然不同,酥脆,鮮嫩,鹹香,曾經那令人作嘔的海魚,竟然也能變成這樣簡單樸實的美味。
不知不覺間,銅雀竟然淌下眼淚,把那攤主吓了一跳,攤主在圍裙上擦了擦油膩的手,從衣裳裏掏出一塊手巾遞過去,讷讷不知所言,銅雀捂着臉,顫抖着聲音解釋:“對不起,只是……太好吃了,抱歉。”
銅雀搜乾淨身上所有的錢,包圓了一整個攤位,帶着滿滿一兜子烤螭虎魚,又回到了族人那裏。
他想和他們說,現在不一樣了,什麽都不一樣了。
所有春天的故事結束在這裏,蘇合在紙面上落下最後一筆,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夏日的驕陽已經落下,暮色四合,天邊一片絢麗的火燒雲,整個璃月港都仿佛籠罩在玫瑰色的雲霞中,蘇合伸了個懶腰,正打算收拾收拾起身出門,去萬民堂解決今天的晚飯,卻突兀停頓下來。
有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近似于傾江月誕生時的觸動,又比那更加真實,更加沉重。
像是……撥動琴弦?
她看向桌案上堆疊的紙頁,傾江月已經把它們理得整整齊齊,霞色逐漸暗淡的天光裏,層疊的故事與文字之間,突然出現了一只半透明的鳥,巴掌大,銅色的羽毛,棕色的眼睛,在蘇合的桌案上輕輕踱着步子。
“你……”
蘇合一愣,一擡手,這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家夥就飛到了她的手指上。
片刻之後,觀測到命運擾動的,另一個蘇合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深吸一口氣,站在了蘇合家門口。
“小姑娘,”尼可道,“你知道深淵的本質是什麽嗎?”
作者有話說:
①這裏采用了《石書輯錄》和茲白專武朏魄含光中的說法,天衡山附近的陸地由岩君一手擡升————加更-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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