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11:“我數三聲,你不拒絕的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四十八章 11:“我數三聲,你不拒絕的話——”
第五日。
謝妄生沒怎麽睡好,難得一次比江懷聿先起床,蹑手蹑腳地溜出門,去試煉芥子了。
此時天才蒙蒙亮,山間籠着一層薄霧,遠處群峰只露出模糊的青灰色輪廓。
晨風一吹,混沌了一夜的腦子稍稍清醒了些。
可一想起昨晚的夢,開始頭疼。
昨晚,他又做了一個關于江懷聿的夢。
夢裏,江懷聿不斷地追問他。
為什麽不要我了?
除了表兄弟,我們還是什麽?
謝妄生頭疼欲裂,思緒亂成一團漿糊,準備躲到試煉芥子裏去念一念清心咒,自己靜一靜,理一理思緒。
他前腳剛離開,後腳江懷聿就睜開眼,坐起身。
在床榻上靜坐片刻之後,一陣敲門聲響起。
他下榻,穿好衣裳,開門。
門外站着陌陵玉芝。
江懷聿關上門,往院子裏走:“何事?”
陌陵玉芝跟在他後面。
“子暄師兄,雙修高階你看了嗎?進入彼此識海那裏,有一個地方我不大懂,想請教你。”
江懷聿在石桌邊坐下:“我沒看。”
陌陵玉芝一愣,有些驚訝:“沒看?明日的入門小測,你不管啦?”
入門小測,不僅要檢驗這三十日通過雙修提升的修為程度,還有一個筆考。
根據她對江懷聿的了解,就算沒有小測,江懷聿定會提前鑽研的。
但他居然沒看。
江懷聿淡淡道:“明日一過,我準備辭別山門了。”
陌陵玉芝愣住:“什麽?你不修合歡道了?”
“是。”
“我不打算同人雙修,那修合歡道就沒意義了。”
陌陵玉芝皺眉:“那你去哪裏呢?太淵宗可是最厲害的宗門了。”
說完,她眼睛一亮:“難不成,你收到浮玉神宮的邀請了?”
江懷聿搖頭:“沒。”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去哪都一樣。”
陌陵玉芝正想反駁,想了想,也是,像江懷聿、謝妄生這種天賦異禀的人,确實在哪都一樣。就算沒有師承,修行速度也非常人可比。
“既如此,你之前為何要選合歡道?”陌陵玉芝眼珠一轉,接着問道。
江懷聿沒回答。
陌陵玉芝自顧自地長長哦了一聲:“我知道了~~~”
江懷聿沒搭理她。
陌陵玉芝便直接說了:“你喜歡謝妄生是不是?不是表兄弟那種喜歡。”
江懷聿看了她一眼,還是沒吭聲。
陌陵玉芝笑道:“其實我看出了,他也喜歡你。”
江懷聿面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淡淡道:“我知道。”
“啊?”陌陵玉芝驚訝,“你知道?那你……他不是明天就要正式拜入絕心院了嗎?你打算怎麽辦?”
陌陵玉芝十分熱情地發出提議:“要不,我去告訴他?”
江懷聿看她:“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陌陵玉芝一臉理所當然:“沒什麽好處,就是喜歡撮合別人。”
江懷聿拒絕:“不必,我想等他自己想通。”
他能肯定的是,只要他開口,謝妄生就算一開始被吓到,最後也會無條件地答應他任何要求。
他不想這樣。
“可是明日就要去絕心院了,來得及嗎?”
陌陵玉芝不死心,繼續替江懷聿出主意:“要不這樣,我幫你,讓他吃醋,刺激一下,保準管用!”
江懷聿不為所動:“不行,此法不可取,他會難過的。”
陌陵玉芝聞言,語氣酸溜溜地“哎喲”一聲:“只是騙一騙而已,又不會一直難過,你立刻解釋清楚不就行了?”
“不行。”
“他難過一息都不行。”
陌陵玉芝無言以對。
她眸中露出幾分質疑:“行吧,我倒要看看他明日拜入絕心院後你怎麽辦。”
這倆人,到現在都沒把彼此心意說開。
難不成,一晚上過去,明日就能在一起了?
*
謝妄生在試煉芥子中磨蹭到酉時,收到江懷聿的玉聽傳訊。
【今晚還過來嗎?】
謝妄生想了想,回複。
【來。】
在試煉芥子中,他已經可以抵禦江懷聿幻象的誘惑了,不用清心咒也能忍住。
再多留一晚,也沒什麽。
他回到江懷聿的寝舍,和依依黏糊了一會兒,沐浴完,上榻。
一切如常。
謝妄生抱着依依,慵懶地靠在床頭,同江懷聿閑聊:“表兄,你們明日要小測吧?你能不能拿榜首啊?”
江懷聿回答得很乾脆:“不能。”
謝妄生愣了下,瞬間坐直身子:“為什麽?因為沒雙修嗎?”
江懷聿答道:“沒事,不重要。”
謝妄生沒說話,有幾分內疚。
是他提出要幫江懷聿雙修,結果半途又中斷了……
江懷聿看出他的想法,摸了摸頭,語氣溫和:“別多想。”
謝妄生思索片刻,咬了咬牙,下定決心,看向江懷聿:“要不……今晚繼續吧?臨時抱一抱佛腳也成啊。”
說完,他趕緊加了個稱呼:“表兄。”以示自己絕無他意。
江懷聿面上露出幾分意外:“這……”
謝妄生見對方遲疑,自己就來勁兒了。
他把依依抱到一邊去,抓住江懷聿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吻了上去。
“哎。”
不曾想,江懷聿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推開了。
“不行。”
謝妄生疑惑地偏了下頭:“為什麽?”
江懷聿看着他,抿唇不語。
兩人近在咫尺,呼吸聲交纏在一起。
謝妄生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淺淺陰影,以及冷灰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些不自在,視線往旁邊飄去,正想退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這時,江懷聿捂着他嘴的手松開了,轉而捧住他的臉。
“我答應過你,不會同別人雙修。”
“所以,不能再親了。”
江懷聿看着他,大拇指指腹輕輕擦過他的唇角,慢悠悠道:“不然,上瘾之後,我找誰去。”
謝妄生愣住,下意識順着江懷聿的話問:“為什麽會上瘾?”
江懷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按住謝妄生的肩膀,把人摁回榻上,又摸了摸他的頭,輕輕挑眉:“自己想。”
說完,他就熄滅了長明燈,房間陷入黑暗。
一片寂靜中,謝妄生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江懷聿這幾日是怎麽了。
總說些暧昧的話,做些暧昧的動作。
這是……對他有意嗎?
謝妄生吓了一跳。
之前,他發現自己喜歡江懷聿時,覺得自己瘋了,怎麽能喜歡表兄呢。
他實在難以想象,江懷聿居然也喜歡他?
真的假的?
謝妄生思緒亂飛,輾轉反側。
他本想把江懷聿叫起來問個清楚,但一聽江懷聿沉穩均勻的呼吸聲,像是已入睡了,于是作罷。
胡思亂想中,謝妄生不知不覺睡着了。
……
次日醒來,謝妄生頭疼欲裂。
他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境由各種碎片組成,斷斷續續地連不成一個故事,而每一塊碎片裏都有江懷聿的臉。
不過,最後一個夢倒是很清晰。
夢裏,他抱着依依坐在床榻上,不斷地自言自語:“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依依突然跳到他頭上,兩朵小肉墊哐哐打他的頭。
“喵嗚,笨蛋,那是表白的意思!”
……
這句話之後,謝妄生就猛然驚醒了。
醒後,他和江懷聿對上視線。
江懷聿倚靠在床頭,正垂眸看他。
向來平靜的眸色中,有一絲難以辨明的複雜情緒在隐隐流轉。
謝妄生大腦一片混沌,睡眼惺松地爬起來,和江懷聿打招呼:“表兄,早……”
“你說夢話了。”
江懷聿猝不及防地開口,打斷了他。
謝妄生嗓音沙啞地啊了一聲,思緒依舊凝滞,揉着眼睛,下意識問:“什麽夢話?”
江懷聿沉默幾息,緩緩道:“你說。”
“你喜歡一個人。”
謝妄生揉眼的動作瞬間僵住,登時清醒了幾分。
“啊……我喜歡誰?”
江懷聿盯着他:“我。”
這一個字,宛若當頭一棒,謝妄生徹底清醒了。
一瞬間,他吓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什麽?
他昨晚還做了這樣的夢麽?
他怎麽沒有任何印象?
可能是自己忘記了吧……
在江懷聿無聲的注視下,謝妄生視線飄忽,不敢和他直視。
他語塞片刻,最終想到一個理由搪塞過去:“我昨晚沒睡好,做夢也在說胡話。”
說完,他心慌不已,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嘿嘿。”
江懷聿沒有立刻回應。
他目不轉睛地望着謝妄生,語氣平靜地問:“胡話?”
頓了頓,又道:“可我當真了。”
謝妄生聞言,腦中倏地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江懷聿稍稍朝他靠近,低聲喚了一句:“阿滿。”
謝妄生頭皮發麻:“我……”
這時,他感應到自己的玉聽震動了。
謝妄生如蒙大赦般跳下床,從衣袍裏翻出玉聽,是林祿的傳訊。
【刻淨念烙嗎?常無忌不用去了,我和方笑天等你一起?】
謝妄生回了個好,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鞋襪,頭也不回,逃命似的沖出江懷聿的寝舍。
在太息山清晨的冷風中,他拔足飛奔,心髒劇烈跳動,分不清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別的。
中途,他察覺到玉聽在震動,但顧不上看了。
快到絕心院的歸元殿時,他放緩腳步,這才逐漸冷靜下來。
歸元殿的大殿門口,絕心院弟子們排了一行長隊,依次入殿刻淨念烙。
殿門大敞,裏面不時有弟子進出。
門前立着一塊數丈高的黑色石碑,上書“絕情棄欲,清淨守一”八個大字,筆鋒冷厲,入石三分。
謝妄生擡頭掃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方笑天和林祿在隊伍的末尾等他。
林祿上下打量氣喘籲籲的謝妄生:“你倒是捏個疾行咒啊。”
謝妄生一怔,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半點靈力都沒用,直接甩着兩條腿跑過來的。
他冷靜地點點頭,為自己辯解:“我有時會忘記自己還是個修士,你們不會這樣嗎?”
林祿眼神複雜地看着他:“不會。你……被常無忌奪舍了?”
謝妄生沒什麽心情和他逗趣,以沉默應對。
方笑天看着他,問:“你真要刻?”
謝妄生瞥了一眼方笑天,不理解他為何有此一問。
他和江懷聿的事,不應該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嗎?
方笑天這是什麽意思。
謝妄生若無其事地反問:“怎麽?”
方笑天又問:“江懷聿沒陪你來?”
謝妄生“啧”了聲:“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哪用得着人陪。”
說話之間,隊伍移動得很快,馬上就輪到林祿了。
林祿十分緊張,同手同腳地進歸元殿去了。
不知為什麽,看着林祿的背影消失,謝妄生一顆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刻了淨念烙,就正式拜入絕心院了。
以後,他就是一名無情道修士了。
……
這時,方笑天突然開口,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妄生,你要不要看一下你的玉聽……”
“完事了完事了!”
林祿捂着脖子,沖了出來。
謝妄生問他:“怎麽樣?”
林祿一臉愁苦地擺擺手,哀嚎道:“痛死了!”
謝妄生聽完,十分突兀地蹦出幾個字:“那我不刻了。”
林祿和方笑天齊刷刷地将視線投向他。
方笑天倒是沒什麽驚訝的表現,而林祿一臉震驚,一副以為自己聽錯的表情。
“啊?你這麽怕痛嗎?”
謝妄生後退一步,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扭頭就走。
“不是,你別走啊,沒有很痛!”
林祿一副自己将要成為千古罪人的惶恐,連忙追上去解釋。
“就像被打了一巴掌,你要相信自……”
他話還沒說完,就眼睜睜地看着謝妄生絕塵而去。
林祿目瞪口呆:“不是兄弟……你跑就跑吧,倒是捏個疾行咒啊!”
謝妄生沿着來時路,一路狂奔回去。
山道兩側的古木、石階、亭臺在餘光中飛速倒退,迎面而來的弟子紛紛避讓,身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回頭。
冷風迎面刮來,臉頰隐隐發疼,心跳一下快過一下。
可他的思緒,卻反而越來越清晰。
他确實很适合修無情道。
即便對江懷聿生了欲念,他也可以靠試煉芥子一點點壓下去。如今不過修煉幾次,他已經能夠克制了。
從今往後,不再同江懷聿發生那些過分親密的接觸,他可以做到。
看着江懷聿同別人雙修、同別人結為道侶,他心裏或許會難受,可只要繼續修行,總有一日,也能放下。
可是。
他不願意。
他不願意同江懷聿一點一點疏遠。
從形影不離的表兄弟,變成分屬兩院的同門,再變成偶爾見面的舊識。
或許再過很多年,他真的大道得證。
到那時,再看江懷聿時,心中不會再起半分波瀾。
這個從五歲起陪着他一路走到今日的人,最終也不過萬丈紅塵中一位遙遠的故人。
他相信,未來的自己能做到。
但眼下的自己,不願如此。
他的表兄是世上頂頂好的人。
他想繼續同他一起吃飯,一起修行,一起走很多很多地方。
想往後的年年歲歲,也一直有這個人在身邊。
五歲起,相識相伴相知直至今日。
往後,他也想繼續如此。
生同衾,死同xue。
到極樂院時,他急匆匆掠過一群前去入門小測的弟子,往江懷聿的寝舍奔去。
按時辰算,江懷聿此刻也應該在去小測路上了。
可不知為何,謝妄生就是覺得,他沒去。
果不其然,當他火急火燎地一把推開寝舍院門時,看見江懷聿正靜靜坐在石桌邊,懷裏抱着依依。
“表兄!”
謝妄生幾步沖到江懷聿跟前,俯下身,雙手撐住他的肩頭。
一路狂奔而來的氣息尚未平複,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江懷聿擡眸看他,眸光輕輕一動。
“子暄哥哥……”
“不,江子暄。”
謝妄生目不轉睛地凝視江懷聿,眸中細碎的金光流轉,亮得驚人。
“我要親你了。”
“我數三聲,你不拒絕的話——”
“我還是會親的。”
“一。”
“二”尚未出口,江懷聿便笑了。
下一瞬,他一把攬住謝妄生的腰,将人拉得坐進自己懷裏。
依依受驚,敏捷地蹿上石桌,歪着腦袋,一臉疑惑地看向二人。
江懷聿伸手擋住她的眼睛:“小孩非禮勿視。”
另一只手扣住謝妄生的後頸,仰起頭,吻上他的唇。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