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1:“我喜歡這個哥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三十八章 1:“我喜歡這個哥哥!”
劍閣。
李管家領着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在重重朱色回廊中穿梭。
那少年墨發高束,身着月白衣袍,手戴玄色護腕,身姿挺拔如松。
一雙鳳眸中透着冷灰色的光,眉目清隽,神色沉靜,舉手投足間自有世家少主的端方沉穩。
李管家笑道:“江少主,您可算是來了,小少主念叨您好幾日了。”
江懷聿聞言,唇角往上勾了一下,沒說什麽。
李管家看了一眼神色從容的江懷聿,不由感慨。
還是江少主穩重啊,不像他們劍閣的小少主,昨日聽說自家表兄要來劍閣小住了,竟興奮得當場抱住他猛親了一口。
這倆孩子從五歲起便時常住在一處,一年裏有大半時間形影不離。這次只不過分別幾日,有什麽好激動的?
正想着,一陣風從身旁掠過。
李管家一擡頭,才發現方才還不疾不徐走在身側的江懷聿,一瞬間已掠至數丈之外。
李管家:“……”
二人很快來到謝妄生的院中,竟無人前來迎接。
李管家“咦”了一聲,四下張望:“小少主人呢?”
說着,他腳步匆匆地走向寝房,提高音量:“小少主,快出來吧,江少主來了!”
江懷聿看向院中一棵高大的梧桐樹。
一陣風吹過,翠綠的樹葉簌簌作響。
突然,一道人影從樹上徑直墜了下來!
李管家吓得雙腿一軟,聲音破了調:“小少主!!!”
江懷聿一個箭步沖上去,穩穩地接住掉落下來的人。
李管家快吓暈了,語氣充滿責備:“小少主!不可再胡鬧了!若是江少主沒接住您,那可如何是好!”
一個身着靛藍衣袍的少年,雙手摟着江懷聿的脖子,雙腿纏在其腰間,泛金的眸中盛滿燦爛的笑意。
他對李管家得意洋洋道:“表兄會接住我的。”
随後,他低頭看江懷聿,龇了龇牙:“你若是沒接住我,接下來三日我都不會理你了。”
江懷聿微微仰頭,看向懷中笑容明豔的少年,認真道:“自然能接住。”
李管家捂着胸口,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嘟囔着“從五歲玩到十五歲,怎的還沒玩夠”,嘆着氣離開了。
江懷聿聽見李管家的話,回想起二人的初見。
那時,他五歲,謝冬蕊回劍閣探親,帶着他一起。
走進謝氏大宅,他好奇地東張西望,突然看見一個與他差不多大的男童正在爬樹。
那男童剛剛爬至樹頂,李管家就慌慌張張地大吼一聲:“小少主!”
男童吓了一跳,手一松,墜了下來。
江懷聿毫不猶豫,立刻飛撲上去,伸手接人。
那時,他已引氣入體,手上裹着靈力,成功接住了男童。
但男童并不比他輕,他腳步不穩,和男童一起摔倒在地。
江懷聿吃痛,伸手想把壓在自己身上男童推開。
沒想到,男童突然用髒兮兮的手捧住他的臉。
彼時,他心中不悅,只覺這小孩實在是調皮又無禮。
下一瞬,一擡眼,他便愣住了。
天光樹影下,一張漂亮的小臉蛋猝不及防地砸入他的視線。
圓嘟嘟的白皙小臉上透着氣色很好的粉暈,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灑滿躍動的碎金色。
像話本子裏的小精魅。
小精魅歪了歪頭:“小哥哥,你長得真好看吶。”
說完,他又飛快扭頭,向慌張圍上前來的衆人大聲宣布:“我喜歡這個哥哥!”
“快放我下來。”謝妄生試圖下來,但他雙腿被江懷聿锢得很緊,抽不出來。
江懷聿沒松手,抱着他往院中石桌走,腳步慢條斯理的,像是在閑逛。
半點沒有放他下來的意思。
謝妄生佯怒:“江懷聿!”
江懷聿撩起眼皮,看他:“叫哥哥,就放你下來。”
謝妄生冷哼一聲,表示拒絕。
九歲之前,他一直喚江懷聿“子暄哥哥”,偶爾稱呼“表兄”。
拜入太淵宗後,在宗門裏如此稱呼顯得自己像是沒斷奶,于是,從那之後就只喊“表兄”了。
當有求于人時,才會叫子暄哥哥。
見江懷聿還抱着他,謝妄生故作生氣,隔着衣料戳了戳江懷聿鎖骨處,開始威脅,“再不放我下來,我就咬你了!”
他對自己表兄的身體了如指掌,知道這人身上沒什麽癢癢肉,只有鎖骨這裏十分敏感。
以前,和江懷聿打鬧時,他沒少咬過,每次江懷聿都反應很大地把他推開,板着臉說不喜歡被咬。
果不其然,這一句威脅完後,江懷聿飛快瞥了他一眼,就立刻松手将他放在石桌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江懷聿并未離開,而是兩手分開撐在他身側,将他箍在懷裏。
然後輕輕挑了下眉:“你咬。”
謝妄生先是怔愣一瞬,而後不甘示弱道:“你說的啊!”
說完,他迅速扯開江懷聿的衣襟,朝鎖骨咬下去。
可牙齒尚未碰到皮膚,江懷聿就迅速往後一退。
見狀,謝妄生露出一副“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
他悠然自得地架起腿,得意洋洋道:“哼,怕了吧!”
江懷聿垂下眼簾,沒說話。
從前,謝妄生時常咬他鎖骨,他只覺得又癢又痛,每次都要皺着眉将人推開。
可從一年前某次打鬧開始,那種又癢又痛的不适,卻漸漸變成了另一種令他措手不及的感覺。
那時,他便隐約察覺到,有什麽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方才,他本意只是像從前一樣逗謝妄生。
直到那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鎖骨上,一陣酥麻驟然竄起,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趕緊往後躲開。
謝妄生見江懷聿不說話,于是歪了歪頭:“表兄,你怎麽了?”
江懷聿回過神來:“沒什麽。”
他叩開儲物戒,拿出一袋登仙閣的糕點遞給謝妄生,毫無痕跡地轉移了話題:“給你帶的。”
謝妄生“啧”了一聲,接過那袋糕點,打開,挨個拿起來,每個都咬一口,再遞還給江懷聿。
各種味道的甜膩糕點撐起他的腮幫子,說話時鼓鼓囊囊的:“不好吃,你吃。”
江懷聿這才拿出一塊被謝妄生咬過的糕點,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謝妄生瞧着專心吃糕點的江懷聿,覺得好笑。
其實,他不怎麽愛吃甜的,是江懷聿自己愛吃。
但江盛宗把江懷聿當成仙都未來家主來培養,對他甚是嚴苛,甚至不允許他随意吃未經仙都大醫親手檢驗過的吃食。
六歲那年,他去仙都小住,謝冬蕊給了他一袋登仙閣的糕點。
他注意到江懷聿眼巴巴地望着那袋糕點,于是邀請江懷聿一起吃。
江懷聿拒絕了,板着一張小臉,一本正經地說小孩子才吃這種零嘴。
但吞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于是,謝妄生每塊糕點都咬一口,然後說難吃,拿起袋子作勢要扔。
江懷聿猶豫了一下,說不可浪費,心安理得地拿過去,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打那以後,這便成了二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互動。
江懷聿吃完一塊,十分節制地停下了,把剩餘的放回儲物戒中。
謝妄生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抱怨道:“表兄,你怎麽今日才來?不是說好昨日嗎?”
九歲拜入太淵宗後,他倆開始本源修行。
前些日子,雙雙晉入金丹期,需要在絕心院、極樂院和回春院中擇一道而修。
二人各自回到仙都和劍閣,和家人商議。
他倆約定好,商議完後,江懷聿就來劍閣找謝妄生,再一起去太淵宗。
雖然根本不順路,江懷聿繞了個大圈,但沒人覺得有什麽問題。
江懷聿解釋:“父親和母親争執不下,故而耽擱了,抱歉。”
江盛宗想讓他修無情道,但謝冬蕊則堅持讓他随自己心意,還拉着劍閣閣主謝青藏一起施壓。
劍閣勢力和仙都不相上下,江盛宗不敢開罪謝青藏,只好讓了步。
“好吧,那原諒你了,”謝妄生點點頭,“你選的極樂院吧?”
江懷聿:“嗯。”
謝妄生看着江懷聿,眨了眨眼:“我選的絕心院。”
江懷聿聞言,眼皮一撩,冷灰色的眸中露出一絲錯愕。
前些日子,他倆明明說好了,一起修合歡道。
江懷聿沉默半晌,問:“為什麽?”
謝妄生雙手抱臂,眯了眯眼,冷哼一聲:“你拉着我一起修合歡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江懷聿聞言,心跳不自覺地加速,但面上神色不變。
“嗯?”
謝妄生撇了撇嘴:“你的情絲資質上乘,本就适合合歡道,到時,你定是宗門大比的榜首。”
江懷聿啞然。
拜入道院後,就需要參加宗門大比了。謝妄生曾突發奇想,說誰當了榜首,就可以提一個要求,另外一方必須無條件滿足。
謝妄生一臉高深莫測地看着江懷聿:“我要去絕心院修無情道,拿下榜首,讓你做一件事。”
江懷聿看向他,腦海中閃過“無條件滿足”幾個字,不知為什麽,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絲隐秘的期待。
“什麽?”
謝妄生隔空點了點江懷聿,一臉嚴肅,慷慨激昂道:“我要你去江盛宗面前,大聲告訴他,你最喜歡吃登仙閣的糕點了!讓他以後不要再管你!”
江懷聿:“……”
*
二人一同回到太淵宗,分別拜入絕心院和極樂院。
聽完一堂新弟子入門講學後,已是酉時。
江懷聿來到自己的新寝舍,望着兩張空蕩蕩的床榻,暗嘆一口氣。
自打拜入太淵宗後,他和謝妄生一直住在同一個寝舍。
雖有兩張床榻,但謝妄生黏他,大多時候二人都是同榻而眠的。
如今要獨自入眠,他有幾分不習慣。
突然,江懷聿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他心念一動,立馬朝窗戶看去。
咚咚咚——
與此同時,有人敲門了。
江懷聿又看了一眼窗戶,向門口走去,打開門。
門外,站着一個年紀相仿的清秀瘦弱少年。
江懷聿知道此人也是新入門的極樂院弟子,但不記得名字:“你是……?”
少年沖他抛了個媚眼:“江師兄,我是妙麗麗呀~”
說完,他十分自來熟地伸手,去挽江懷聿的胳膊。
江懷聿正要後退,突然房內窗戶啪嗒一聲,一個人跳窗而入,眨眼間沖上來,伸手摟住他。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妙麗麗吓了一跳,立馬抱住門框,開始尖叫。
待看清來人容貌後,妙麗麗登時止住叫聲。
潑墨般的微卷長發随意披散在肩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泛着細碎金光,眉眼中有一股桀傲氣,但上揚的唇角看起來又極具親和力。
見之即心生好感。
妙麗麗兩眼放光,嗓音捏的比方才還要嬌:“這位師兄,方才怎麽沒見過你呀?”
謝妄生笑道:“我是絕心院的,謝妄生。”
說完,他朝江懷聿偏了下頭:“這是我表兄。”
妙麗麗一聽絕心院三字,眸中的光立刻黯淡下去,十分失望地“啊”了一聲。
不過他很快振作起來,看向江懷聿,眨巴眼,細聲細氣道:“江師兄,咱們測一測同心玉好嗎?”
江懷聿正想婉拒,一旁的謝妄生十分好奇地摩拳擦掌:“怎麽測的,我想看看。”
妙麗麗眼疾手快地拿出自己的同心玉,遞到江懷聿面前。
江懷聿瞥了一眼謝妄生期待的模樣,還是擡手,向其中注入一道靈流。
羊脂白的同心玉上,迅速浮現出胭脂色的兩個字:
同心。
妙麗麗驚喜地尖叫一聲。
謝妄生一臉茫然:“怎麽了?”
妙麗麗羞羞答答地捂住臉,扭扭捏捏道:“這是雙修契合度的最高等級,我和江師兄很适合雙修呢!”
說完,他看向江懷聿,一臉嬌羞道:“江師兄,那咱們……”
江懷聿看着他,語氣冷靜:“太淵宗後山養了豬,你知道嗎?”
“啊?”
妙麗麗一臉茫然,不知江懷聿為何突然提到豬。
江懷聿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牽一只豬來跟你測,也是同心。”
一旁的謝妄生聽完,立馬懂了江懷聿的意思,登時笑出聲:“你這同心玉是假的啊?哈哈哈哈!”
被揭穿的妙麗麗惱羞成怒,跺了兩下腳,哼哼唧唧地跑了。
謝妄生看着妙麗麗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你們極樂院的人真好玩,不像我們那兒,臉是一張比一張冷,像一群閹狗。”
江懷聿關上門,看了他一眼,狀似無意道:“那你也來?”
謝妄生收了笑,沖江懷聿眨眨眼:“表兄你知道嗎,今日小測,莫院主說我資質很好,非常适合無情道。”
江懷聿聞言,有些詫異:“怎麽?”
二人在桌邊坐下,謝妄生娓娓道來。
在今日的入門講學上,絕心院的院主莫雪怙讓他們挨個進試煉芥子。在芥子中,會出現極具誘惑力的異性。
大部分弟子都有反應,少部分沒有的,退出芥子時也是面紅耳赤。
而謝妄生不僅沒反應,甚至無聊到睡了一覺。
距離正式講學開始,尚有三十日。
莫雪怙要求,所有新弟子們,須得在這三十日學會清心咒,否則,不予進院。
謝妄生得意洋洋地向江懷聿炫耀:“表兄,我不用學清心咒了,這三十日,我可以日日找你玩呢!”
江懷聿沉默半晌,點頭:“好。”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謝妄生在說,今日新認識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事無巨細地一一道來。
江懷聿認真聽着,時不時點頭回應,偶爾提問。
快到子時,謝妄生沒有走的意思。
他眨巴兩下眼,問江懷聿:“表兄,這寝舍就你一人嗎?”
江懷聿:“嗯。”
本屆新入門的弟子數不成雙,需有一人單獨住一間寝舍,恰好是他。
“那太好了!一起睡吧!”謝妄生歡呼一聲。
他飛速跑到床榻邊,靴子一蹬,爬上床去,外衣一脫,鑽進被窩,露出一顆腦袋,沖江懷聿笑。
“表兄,我沐浴過了。”
江懷聿看着他:“你不是修無情道?”
“那又如何?”
謝妄生理直氣壯反問道:“無情道不允許表兄弟一起睡覺嗎?”
江懷聿語塞。
他坐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起身,撿起謝妄生扔到地上的衣裳挂好,把東一只西一只的靴子并排放齊,再拿了換洗的衣裳,出門沐浴了。
盥漱完後,江懷聿回到寝舍,坐在榻邊,一言不發地盯着假寐的謝妄生。
謝妄生睜開一只眼,看向江懷聿:“怎麽啦表兄?”
自打那日他說自己要修無情道後,江懷聿就變得怪怪的,時不時會突然沉默地瞅着他,盯得人心裏直發毛。
謝妄生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麽,立馬翻身坐起來,撅起屁股跪在床榻上。
江懷聿瞳孔微張,連忙移開視線。
謝妄生沒注意到江懷聿不自然的神色,全神貫注地觀察枕頭。
果不其然,确實有點歪了。
于是,他把枕頭重新對齊,再看向江懷聿,拍了拍床榻:“好了,上來。”
江懷聿怔愣片刻,“哦”了聲,上了榻。
燭火熄後,江懷聿安靜地等了幾息,只聽一陣窸窣聲,身邊人一如既往地靠近他,一只腿不安分地搭在他腰腹上。
黑暗中,江懷聿沉思片刻,輕聲開口喚謝妄生。
“阿滿?”
“嗯?怎麽了。”
“你……真的決定修無情道了?”
“是啊。”
“非此道不可?”
“啊……那倒也不是,只是也沒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江懷聿斟酌片刻,盡量以一種閑聊的語氣問:“既如此,若是遇到喜歡的人,就不能結為道侶了。”
“你可想清楚了?”
“喜歡的人?”
謝妄生的語氣聽起來很疑惑,似乎從未思索過此事。
幾息後,謝妄生突然湊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耳垂和脖頸上。
“我喜歡你啊,表兄。”
江懷聿心跳漏掉一拍。
謝妄生笑吟吟道:“但咱倆又不用結為道侶。”
江懷聿沒再說話。
謝妄生抱着江懷聿的胳膊,呼吸聲逐漸變沉。
江懷聿思索良久,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了:“阿滿,那個試煉芥子中,有男子嗎?”
謝妄生迷迷糊糊地“啊”了一聲,嗓音含着黏黏糊糊的睡意。
“沒有啊……我又不感興趣……”
話還沒說完,就沒了聲音。
江懷聿稍稍側頭,看向眨眼間就陷入熟睡的謝妄生。
不感興趣啊……
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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