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結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結局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經歷過那樣嚴重的災難後,生活還是要繼續。
在九十九由基的牽頭下,總監部原有架構被廢除,取而代之的是咒術界聯席會議。會議5年一召開,參會人員為全體咒術師、窗的現役及退役工作人員、知曉內情的部分政府專員,參會人員集體投票決定咒術界相關規章條文,并共同選舉出會議常任理事會,負責兩次會議召開期間相關規定的細化與執行。咒聯理事成員結構為,六位咒術師(其中二級及以下的咒術師不得少于三名)、三位窗的現役工作人員、一位政府工作專員。十名成員推舉其中一位擔任咒聯理事會長,負責主持咒聯理事會日常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屆咒術界聯席會議召開期間,有詛咒師試圖混入場內乾擾投票結果,被發現後,有人當場提交議案,建議不限制咒聯會期間的暴力沖突。
全票通過。
大家一人一拳把詛咒師打死了。
忽略掉這些小插曲,第一屆咒聯會也算得上是完美謝幕。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那人形天災的場景給了大家太多的心理陰影,七月被提名的那一刻,大家齊刷刷把票投給了她,心照不宣地。
随後的咒聯理事會投票幾乎複刻了咒聯會的場景。
于是年僅16歲的七月淨火就這樣榮光地當選了咒聯會的第一任會長。
所有人都在關注着這位會長接下來會有什麽動作。
她下手的第一個領域,是法律。
咒聯會上通過的所有決議都被印發成冊,人手一份,從咒術師祓靈時引起公衆恐慌的懲罰舉措、咒術師互相沖突時争鬥的烈度限制、特殊情況下咒術師的緊急避險措施、咒術師與普通人之間的退讓關系等等。冊子不華麗,卻意義重大,它是咒術界的第一本成文法,象征着那些模糊而易受操縱的慣例法已成過往。
傳承悠久的咒術世家們對這本冊子嗤之以鼻,明面上不敢反對,暗地裏卻多有嘲笑違背之舉。
沒關系,他們不敢來找七月,七月自會找他們。
她先是下了一道命令,宣布高專忌庫內的咒具因涉嫌咒術師屍體盜竊案,一律暫時封存,除咒術師出任務能領用外,哪怕是這些咒具所屬的咒術世家也不得取回。
當世家來人問起什麽時候能解封時,七月只是淡淡地回,“什麽時候查清楚了什麽時候再解封。”
咒術世家忍了,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能忍就多忍點吧。
七月下了第二道命令,宣布高專藏書館內的書籍因涉嫌羂索動亂,一律封印,書籍原本只可館內借閱,哪怕是這些書籍所屬的咒術世家也不得取回。同時宣布啓動大規模圖書轉印工程,建立數字藏館,任何有咒聯會參會身份的人,只要對咒聯會有一定貢獻,即可無條件閱覽書籍內容。
咒術世家炸了,他們憤怒地找到七月跟前抗議,“這些是我們的家傳知識,未經我們同意,你不能胡亂傳給別人!”
“我沒有亂傳啊”,七月表情淡定,“藏書館內的書籍總量太過龐大,光憑我一個人審得審到什麽時候,我只能發動大家一起幫忙,為了不弄壞原本,我特意制作了數字版。至于人選,那些為咒聯會做出貢獻的人,是羂索殘黨的概率更低,我考慮很合理啊。”
世家來人氣得胡子翹起,“沒教養的野丫頭,你以為你能永遠坐在這個位置發號施令?你不過是借着查案的名頭作威作福罷了,再容你這樣猖狂下去,連我們家族內的東西你是不是也要盯上?今天我就要把我們的東西帶走,我看誰敢攔我。”
“看不出來,您一把年紀了,還這麽熱血。”七月站起身,“不過,還多謝你的提醒,那些家族私藏的典籍确實也有涉案的可能,我看,就從加茂家查起好了。”
加茂家的老頭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第二天,加茂家就迎來了他們至高無上的會長大人。
全體家族成員嚴陣以待。
“不用這麽大排面,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們這不歡迎你!”
“別這麽說,咱們都是老朋友了。”
“誰跟你是老朋友,你到這來乾什麽?!”
“我想借閱一下你們的資料。”
“不給!”
“傷腦筋啊……我就擺明了說吧,其實我是來審查的,有咒聯理事會全體成員的正式批文,确定不放我進去嗎?”
“我就是不讓你能怎樣?”
七月沒有立刻反駁他,而是緩緩看了周圍一圈,“院子裏少了許多人啊。”
對面冷笑,“會長大人難道會不清楚其中原因嗎?”
“所有咒術家族,哪怕算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組織,加茂家也算得上是和羂索勾連程度最深的一個。35歲以上的加茂族人幾乎都逃不了乾系,家主您基本上就是碩果僅存的那幾個,我都忍不住想要感慨歹竹出好筍了。”七月笑了一下。
“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雖說被抓起來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他們卻也是實實在在的家族中堅力量,失去了自然會很心痛。”
“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人總還是要向前看不是嗎?您得為身後的這群年輕人考慮考慮啊。”
家主瞪她一眼,“用不着你來提醒,我自然會保護好他們。”
“憑您一個人嗎?恕我直言,加茂家現在的處境可不算樂觀啊,失去大部分大部分中堅力量,又坐落在京都這種強敵環伺之地,背負着加茂憲倫誕生地和羂索動亂支持者的雙重罪名,可是有不少家族對你們虎視眈眈。據我所知,禪院家、五條家大大小小十幾個家族最近都召回了在外的族人。”
“那是為了對付你的”,家主受不了她的詭辯,撕破臉皮直接把實話說了出來。
“是啊,但是他們心中,就真的沒有冒出過別的想法嗎?”
“想想吧,只要打着清算餘孽的名號,行動再迅速點,完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家族的所有,哪怕不成,至少也能撕咬下一點資源,反正加茂家是不可能報複回去的。在這樣動蕩的局勢裏,每多一點咒具、陣法、材料,都有可能成為家族保命的底牌。大清洗的時代裏,所有人都不願意成為跑的最慢的那只羚羊。”
家主握緊了拳,“你這麽說,不過也是觊觎家族的財産。強盜之間,還要分個好壞嗎?”
“對我的成見也太重了點”,七月嘆着氣抱怨,“我們完全可以合作啊。”
“風雨飄搖的加茂家需要一把庇護傘,新出生的咒聯會也需要老牌世家的支持,我們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家主定定地看着她許久,有些無奈、有些遺憾、有些悲傷,“說實話,我對你改觀了。他們選你做會長的時候,我覺得這簡直是瞎胡鬧。”
“現在看來,是我偏狹了,你很好,很優秀,只可惜不姓加茂。”
族長望天,長長嘆了口氣,主動退了一步,“你想找書就進去找吧。”
“但是唯獨有一件事,我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我決不會放棄加茂家,誰要欺到加茂家頭上,我就會和他争鬥到底。”
他置之死地的神情讓七月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會面,這個男人試探、利誘、讨好自己,一切只為了家族的存續和複興。
加茂望,初看以為是個圓滑的人,原來比誰都倔。
如果不是這樣的性格,也不可能在漏洞百出的加茂家守住底線吧。
七月搖搖頭,進去翻找了一會古籍,順了幾份孤本,意興闌珊地走出來。
“我要帶一個人走。”她說。
“是涉吧”,家主疲憊地問。
那個曾經與七月一戰,又在七月潛入加茂家盜書過程中被七月劫持,跟着七月逃了近半年的女生。
“五條悟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就把人接走了。”
七月點頭,“我回去問他。”
要走時,七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年輕人們一團團聚在廊下、院中,面容愁苦、眼神迷茫,看不見家族的未來,弄不清自己的前路。
涉在逃離家族之前,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呢?
七月有些觸動。
“家族啊……”她嘆息。
“養育你們,庇佑你們”
“也束縛了你們”
她轉身離去,背對着他們擺了擺手,“有機會的話,來外面看看吧。”
良久,
院內陸陸續續有人在家主身前下跪磕頭,一言不發。
“命啊”,家主仰起頭,眼眶紅了一圈,淚水在框內打轉,“這都是命。”
這一天,加茂家半數族人出走。
熱血未涼的年輕人選擇相信七月,追随她,創造未來。
這一天,加茂家正式宣告歸附咒聯會。
所有咒術世家無不為之震動。
诋毀謾罵者有之、狗急跳牆者有之、見風使舵者有之。但無論哪一類型,世家們都在默默祈禱,希望鞭子抽到自家身上的時間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在這種俄羅斯輪盤賭一般的提心吊膽中,禪院家成為會長大人第二個到訪的地方。
所有人看起來都怒氣沖沖,憋着勁,打算給七月一點顏色看看。
“我們什麽都不可能給你的!”
七月抹了一把飛濺到臉上的唾沫星子,面無表情,“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不管你來做什麽結果都是一樣的!外人趕緊給我滾出禪院家!”
七月慢吞吞地笑了起來,“這麽看來,是沒得談咯。”
她身上的氣勢為之一變,濃厚到凝成實體的咒力化作大山,從天而降,蓋住了整個庭院。天仿佛一瞬陰了下來,風聲霎時尖嘯不止。
對面的老頭被此景激得上頭,“來啊!要戰便戰!你今天有本事就把我們都殺了,不然你別想跨過這門一步。”
“我在你們心裏是這種殘暴的人設嗎?”七月依舊在笑。
“讓你失望了,我不喜歡殺人,這次來也不是來當強盜的。”
“考慮到上次《咒聯會決議合集》你們說自己沒參會不知情,我特地來跑腿把這個東西送給你們。”
七月從懷內掏出五本一樣的白皮書。
“近期接到許多家族的強烈反饋,咒聯理事反思了一下,覺得在咒術世家的情況确實有特殊之處,我們在對待家族方面也有失考慮,所以加班加點趕出了這份《咒術家族管理條例》,條例主要內容參照了《咒聯會決議合集》中咒具制造與管理、咒術師組織、咒術師勞務、咒術師争鬥等板塊的相關決議,同時針對世家情況進行了一定的改動。”
“具體改動的有這幾條。一、原本總監部向世家派發除靈任務的模式廢除,改為世家出身的咒術師自行在咒聯會注冊身份銘牌領取任務,窗派駐在各個世家的人員收回,一應報酬與福利不再由世家統領,改為直接發放到個人手中。二、五人以上的未注冊咒術師集體出行需提前報備,考慮到大家族人比較多,我們貼心地把人數限額放大到了十人,未報備者視作詛咒師暴動,任何注冊咒術師遇到可直接拿下,繳獲戰利品可自行截留50%,提供線索者可獲10%。三、境內所有咒具都需登記造冊,備案名稱功用,領取刻印銘牌,未登記咒具只得作為收藏品留在室內,不得帶入公共場所或用在任務途中,一經發現,立刻收繳,協助繳獲及提供線索者可獲得相應報酬,比例同上一條。”
“我講完了,大家還有什麽疑問?”
滿座皆寂,所有人的喉嚨裏都像被強塞了一桶糨糊,粘稠滾燙,帶着令人反胃的甜膩。
“沒有?”七月挑挑眉,做出三分驚訝,“那太好了,看來大家還是挺善解人意的。”
沉默,還是沉默,現場比核彈引爆前的倒數時刻更安靜、更壓抑。
“呵呵呵呵”,對面的老頭從喉嚨裏擠出低啞的笑,像得了失心瘋一樣。
“七!月!淨!火!我SH"
"我說”,七月不耐煩地打斷,“沒記錯的話,你是叫扇?難道直毘人前輩已經将家主之位禪讓給你了嗎?不然,你憑什麽代表禪院家發表意見呢?”
“我在這裏生活了60年,禪院家是什麽态度,我比你更清楚!家主的想法肯定也是和我一樣的。”
直毘人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不停地撚着自己的胡子,見禪院扇看向自己尋求支持,才放下手上動作,微微颔首。
“扇對家族有貢獻,族中大事,他自然是有權發言的。”
“是嗎?我看未必”,七月見直毘人終于開口,笑了笑,“家主大人恐怕不知道,一天前,被抓的那幾位加茂供出了這位老人家的名字,排來抓鋪的隊伍估計不久就要到了,那時,他的發言就沒有多大的參考意義了吧。”
“七月大人說笑了,一事不煩二主,既然您今天要來,抓捕的任務又怎麽會委派給他人呢?”
“本來是說讓我兼任的,但真希主動申請要做,我不想掃她的興。”
“那個白眼狼”,禪院扇見縫插針罵了一句。
七月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可是既然七月大人在抓捕隊伍之前趕到了”,直毘人十分沉得住氣,“那事情是不是還有可轉圜的餘地的呢?”
“哦?”七月很感興趣,“怎麽說?”
“我仔細想了想,剛才那些條例其實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族內的咒術師都在聯會注冊,咒具都登記備案,對族中正常運轉并不會有太多乾擾。”
“如果禪院家第一個承認《咒術家族管理條例》的合理性,帶頭遵守的話,禪院族人犯下的這點小錯誤,是不是能既往不咎呢?”
這下七月是真的驚訝了,“你願意給《咒術家族管理條例》背書?不怕被其他世家背後戳脊梁骨?”
直毘人微微一笑,“禦三家做事,難道還要考慮合不合群嗎?從來只有我們做決定,其他人跟随的份,什麽時候輪得到他們來指點我。”
“好大的氣魄,家主不愧是家主,論頭腦的靈活、對局勢的引導,禪院家确實沒人能超過您。”七月擊掌贊嘆。
“那麽,就這樣說定了?”
“說定了?”七月呵了一聲,臉上的笑瞬間撤下,換上她本身的冷色,紅瞳內深沉一片,“誰跟你說定了?”
“是我的态度讓你們産生了誤解?我到這裏,不是來談判,是來通知的。你們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都是要做的,其中沒有讨價還價的餘地。”
“七月大人,這種咄咄逼人的态度還是不要輕易擺出來為好”,直毘人神情也變得肅殺,“容易引起我們這些老人的敵意。”
“你捕殺獵物時,會在乎獵物的敵意嗎?”
“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刺刺頭的豹眼青年自後側方沖出,紅着眼殺向七月。
“我不是才說過嗎?我不喜歡殺人。”七月身周泛起淺金色的光,能夠瓦解一切咒力攻擊的防護罩擋下了這一擊,白色光門由拇指大小瞬間暴漲至兩人高,呼吸間穿人而過。沖過光門的豹眼青年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驚愕地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再也感知不到半點術式的氣息。
“驚喜嗎?這可是我專門為你們準備的禮物。”
“把【倒生圓徑】的領域範圍縮小到極致,我就能在釋放領域的時候保持清醒,從而做出更精細化的操作,可以在不傷到你靈魂的前提下,剝離你的術式。”
七月伸手,接過自豹眼青年方向飄來的小光球,“我還是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感覺如何,有疼痛感嗎?”
“我……”豹眼青年嘴唇顫抖着,滿臉的不可置信,“我的術式。”
“沒有了哦,恭喜你,成為了一名未來可期的普通人。”
他的五官因震驚而擺不出一個像樣的表情,看起來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憤怒氣焰,一個人單薄地站在那裏,眼中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絕望,嘴裏反複念着“我、我要殺了你、絕對、絕對要殺、該死”之類的狠話,腳卻并沒有再朝七月的方向邁出一步。
“你做了什麽?”禪院扇大怒。
“如你所見,正當反擊而已。”
“這算正當反擊?立刻把術式還給蘭太!”
七月眼睛微眯,“你在命令我?以什麽身份?尚未逮捕的嫌疑犯嗎?”
“七月……”
禪院扇發作到一半,罵聲被直毘人半途截住,“夠了!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
禪院扇不敢相信這訓斥竟然是對着他來的,滿心滿眼都是遭到背叛的痛楚,“家主,你在說什麽啊?為什麽要跟外人站到一邊!”
“先跟外人站到一邊的明明是你才對”,直毘人強壓怒氣,“我問你,去年聖誕節前倒數第二批咒具你是從哪搞來的?你說的清楚嗎?”
“我……”禪院扇一時語塞。
“你裝的好像自己很無辜的樣子,其實暴露出的馬腳數不勝數,連我都清楚,咒聯會難道冤枉你了嗎?”
這時,禪院扇反而冷靜下來,冷笑一聲,“家主大人現在倒是義正言辭,當時發現端倪的時候不是也沒有舉報嗎?那些不乾不淨的咒具,全族上下又有誰沒用過?要說有罪,難道只有我一人有罪?”
“這件事我之後自然會配合調查,現在,你給我閉嘴!”直毘人渾厚的罵聲在庭院裏回蕩,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禪院扇則一個人暗自憋氣。
“七月大人”,排除掉噪音乾擾後,直毘人回到與七月的談話中,“關于那批涉案咒具,我之後領您親自去看。扇的事情,确實也該查查了,不然還不知道羂索在家裏留了什麽後手。《家族管理條例》的話,等我們再回去研讀研讀。除了這些事情之外,我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道七月大人能否幫忙解答?”
七月再次打量了幾眼直毘人,身段如此柔軟的領導者,她還真是第一次見。
“你說。”
“《家族管理條例》,之後還會繼續修訂嗎?”
七月聳肩,“看情況吧,事态總是在時時刻刻發生變化的。”
直毘人苦澀一笑,“那麽,咒具管理這方面,肯定也不會只限于登記備案這一條吧。”
“備案之後肯定就會有人看到,到時候咒術師出任務可能回來問你們借一些針對性的咒具吧,反正你們放在這也是閑着。”
“借完之後他們還會還回來嗎?還是說直接就還到咒聯會的忌庫裏呢?”
七月眨了眨眼,沒說話。
直毘人深吸一口氣,神情凝重,“七月大人,雖然您可能并不會聽我的建議,但還是容我說一句。咒具,并不是可以随意流動和保管的東西,每一件咒具都是獨特的,不同的咒具對應着不同的詛咒,需要遵守不同的禁忌,貿然把大量咒具不加甄別地混到一起,很有可能引發大災難,這在族內的日志上時有記載。沒有對口的知識和專業的素養,即使聚攏了大量咒具,最後也會不得不将咒具主動散出。”
“就是說,如果我想要收集咒具,最好還得找個靠譜的倉庫管理員是嗎?”
七月點了點下巴,“這樣的話,你來如何?”
“我?”直毘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七月點頭。
“七月大人說笑了,我身為家主,不可能放下家族的事不處理,去別的地方工作。”直毘人沒有直接拒絕。
“沒讓你不當這個家主啊,但是《家族管理條例》施行後,族人的任務、薪酬、咒具都不用族內負擔了,家主的工作量也會大大降低,你完全可以兼任兩份職務嘛。”
直毘人笑了,只覺得這位新任會長真是個妙人,“咒具管理可是個很敏感的崗位,利潤大,油水豐厚,七月大人放心讓我這種人去做?”
“我只是有信心能在你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之前阻止你罷了。”
這個答案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直毘人确實動搖了,他開始認真思考起七月提議的可行性。
“如果……蘭太的術式能恢複的話……”
直毘人以試探的口吻提起。
“我說過,我不談條件。”七月一口拒絕。
“我知道這孩子的舉動過于冒犯了,但他只是一時頭腦發熱過于沖動,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直毘人前輩,您就是用這種姑息犯錯的态度,帶領禪院家走到現在的嗎?”
直毘人無話可說了,他不再看向禪院蘭太的方向,長嘆一聲,“我知道了,七月大人。您的這份邀約,還容我再多考慮幾天吧。”
“答應就去,不想去就拒絕,有什麽可猶豫的。你不來我找別人了。”
“別人是指?”
“加茂家或者五條家抓幾個人吧。”
直毘人在腦內自動換算等式,咒聯會未來可能收繳家族咒具+加茂和五條成為咒聯會忌庫管理者=加茂和五條未來會掌控禪院家的咒具。
“我去!”
想通這一點後,直毘人脫口而出。
七月很是開心,“你同意去了?那太好了,我今天的任務也算圓滿完成。”
“那現在領我去看看咒具吧,看完我就能收工了。”
她推着直毘人歡歡喜喜地往裏院走,走到一半衣角卻被人扯住了。
是禪院蘭太。
七月回頭,對着他和煦一笑,“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我……”禪院蘭太嗫嚅着。
“你要殺了我嘛,我知道,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七月的紅瞳冰冷,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再多說了。”
禪院蘭太的呼吸急促起來,“你殺了我吧!”
七月松開雙手,轉過身,站直了身體,正視起這個有些沖動冒失的青年,“比起死亡,你更害怕成為一個沒有術式的普通人嗎?”
禪院蘭太沒有回答,眼睛卻死死地盯着她。
可悲,七月咀嚼着這兩個字,卻沒有宣之于口。
“我不會殺你的,為了你一人,破壞好不容易和禪院家确定的合作關系,不值得。”
“如果你想要回自己的術式,明天來咒聯會找我吧。我要你給我工作一年,一年後,如果你能讓我滿意,我就把術式還給你。”
直毘人一聽就知道這裏面藏了陷阱,什麽叫讓人滿意?要在哪幾個方面做到讓人滿意?全憑七月自己的心情,那一年後她說不滿意怎麽辦?再給她白打一年工?這是個徹徹底底的不平等條約。
“好。”
禪院蘭太一口答應,渾身上下燃起了鬥志的熊熊火焰,看得直毘人忍不住扶額嘆息。
至少之後在咒聯會那邊,也算多了一個自己人,他這樣安慰自己。
禪院家倒向咒聯會!
這條消息像一顆高速飛行砸入海面的隕石,在咒術界掀起了軒然大波,如果連禪院家這樣實力強大、态度強硬的家族都能被七月兵不血刃地拿下,那其他的小家族真的還有抵抗的餘地嗎?
五條家成了人們最後的希望,看在五條悟的份上,說不定七月會放過他們呢?
并沒有。
卡着時間點,七月如約而至。五條家老老少少的早已等候在門口,見她來,立刻雙手奉上了一封長長的卷軸。
“這是什麽?”
“五條家的咒具名錄,現任咒術師清單,書庫管理冊,封印陣記錄地圖,族中大事記……”
“停停”,七月豎起手掌,“你給我這些做什麽?”
“向您表示我們的态度,對待另外兩家的那些準備,就別用在我們身上了。您需要什麽,直說就行,我們會全力配合的。”
七月看看手中卷軸,又看看對面白發白胡子的老爺爺,“态度好得有點讓人懷疑了,這些東西真的假的?”
“真假與否,您直接找悟大人一認便知。”
七月将卷軸收入囊中,不置可否,照舊要求檢查五條家涉案物品。上上下下翻過一遍後,臨走前,她還額外提出了一個要求,“選幾個人出來,我要帶走。”
老爺爺嘆氣,“七月大人,五條家和禪院、加茂不同,家傳術式出現的概率極低,我們這一代,除了悟大人之外,全都是弱小的低級咒術師,再抽調他們的話,家族駐地就沒人看管了。”
“那就不要咒術師,其他人總行了吧。”
“其他人”,老爺爺有些猶豫,“未能繼承術式的族人們大多因六眼的拖累身體孱弱,比普通人還不如,恐怕到時候會反過來拖累咒聯會吧。”
“沒關系,就他們了,把人點出來吧。”
老爺爺還想再說幾句話,“七月大人,我們并不是在藏拙,他們真的實力弱小,被派上前線就是有去無回,身死事小,主要是擔心搞砸了咒聯會的任務啊。”
“不會把他們養死的,也不會讓他們上前線”,七月耐着性子解釋了幾句,很快又失去了耐心,“你到底給不給,不給我走了。”
老爺爺猶猶豫豫地點了幾個人出來,痛心疾首地目送他們離開。
“魔王帶走的那些人,還會有回來的一天嗎?”有年幼的族人問。
老爺爺頓時老淚縱橫。
禦三家都這樣了,其他的小家族也紛紛轉變了态度,偶爾有幾個死硬派,七月也沒管他們,一個家族所有咒術師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可能族內也沒什麽咒具,怎樣都犯不了禁,就随他們去了。
咒術世家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會長大人第二項動作接踵而至,這次比之出臺《咒術世家管理條例》更加激進,可稱之為明目張膽地攬權。
她在咒聯理事之下,增設十個部門,分別由咒聯會的十位理事領導。這十個部門分別是。
執行部:負責追捕咒術兇犯,人手不足時會被抽調去祓除高危咒靈;
稽查部:負責追蹤詛咒師及咒靈線索,探明相關信息,視情況轉給人事部、司法部、執行部或咒術大廳;
研究部:負責破解未知原理的封印術、陣法、結界、咒具等,摸清對應功能用法,研究使用及複刻方式;
典籍部:負責保管典籍文獻,整理當代咒術師任務報告,梳理咒術界傳統知識體系,并删舊補新,編撰初、中、高三級咒術教材。
後勤部:負責管理詛咒物、外借咒具等,并為咒聯會注冊咒術師祓靈提供行政支撐。
司法部:負責依據咒聯理事集體意見,解釋、更新、修訂法條,并依據法條做出判決,如接手稽查部線索、執行部兇犯,簽發追捕令、 刑罰令等。
駐地部:負責在東京、京都之外的偏遠地區建立派出駐地,定期輪崗駐守,消滅不穩定因素。
教育部:負責搜尋幼年咒術師,為其提供初級咒術教材及咒術常識啓蒙教育,負責咒術高專的招生、教學、進修、實習等
人事部:負責咒聯會內部人事調整及注冊咒術師資料檔案管理,對咒聯會內部人員定期審計、考核、獎懲。
咒術大廳:負責發布相關祓靈任務,登記注冊咒術師信息,發放祓靈報酬等,固定由咒聯理事中的政府專員領導。
這樣聽來好像也沒什麽,但你要是知道這些部門的部長全由她一手推任呢?
執行部的乙骨憂太、後勤部的禪院直毘人、稽查部的冥冥、典籍部的加茂涉……
人員選擇可以說是天南海北、沒有标準、十分自由。
司法部的部長甚至壓根就是個看不見咒靈的普通人。
七月問過伊地知潔高——他被選為了咒聯理事,并且分管司法部——為什麽要選擇這樣一個部長。
“咒術界之前沒有法條,只有命令,我對這塊一竅不通,突然讓我來負責,心裏邊總是怕得很,還是找一個法律界的專家來好。”
“我就在招聘網站上發了需求。”
“他來應聘的時候看起來很落魄,但說起法律這一塊又很專業,我跟他說他學習的法律在我們這裏不适用,這裏的法條是全新的,有漏洞,需要不斷修正改進,工作量會很大,讓他考慮清楚。他反而精神了起來,好奇我們是什麽人,中途還跑出去報警。”
“我覺得他是我們需要的那種人。”
“就不考慮下其他人?我看那個中途退學的法學生也不錯?還是三級咒術師。”
伊地知潔高搖頭,“他是最合适的,只是……”
“不知道其他的咒聯理事會不會同意。”
“如果你真的堅持這個想法,會議上就報我的名字吧”,七月笑了笑,“就說是我推薦的他,不用再議。”
于是,簡歷的右下角蓋上了咒聯會的紅色印章,名稱一欄裏寫的四個字是,日車寬見。
他是咒聯會的第一個普通人部長,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外面的世界已經是天翻地覆了,這一切卻與薨星宮內囚犯沒什麽關聯。
是的,清算戰犯,這是七月的第三個動作,幾乎與前兩個行動同時進行。選在薨星宮是因為它易守難攻,且主人已經不在。天元在上一次的咒術師集體暈厥事件中靈魂受損,回到身體裏沒多久就去世了,臨走前指定将自己的遺産留給了九十九由基。
所以此刻,是這位新晉的咒聯理事負責管理這座宮殿。
這活不複雜,如果某人能不要天天過來打擾的話就更好了。
“又來探監?”九十九由基手插褲兜,看着樓梯上的五條悟問。
“你把他放了,我自然就不來了。”五條悟目不斜視,自顧自地下樓。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做得了主的”,九十九由基看着五條悟與自己擦肩而過,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你不去參選委員,拒絕部長任命,卸去家主身份,連高專教師的職務都辭掉了,就為了天天過來守着一個不說話的人?”
五條悟沒說話,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九十九由基笑了下,想起和夏油傑的那次談話。
“開始吧,早點交代清楚,我争取盡快給你放出去打工,早點将功贖罪。”她磕了磕筆頭,催促道。
夏油傑搖了搖頭。
“不想交代?”
“不用放我出去。”
“我自願接受審判。”
在後續的審問過程中,他只承認了在擔任盤星教主期間犯下的一系列殺人罪行,其他協同對敵、打破領域、将所有咒術師帶回人間之類的功績一概沉默以對、不予承認。
這樣的态度,當然是不可能給他争取優待的,但是要按總監部本來的做法判他死刑嗎?咒聯會理事們的心中都有些打鼓,先不說沒有夏油傑他們确實不可能醒過來,單說五條悟目前陰晴不定、壓抑沉默的表現,到時候不怕他跟所有人爆了嗎?
事情就一直僵持了下來。
九十九由基的思緒飄回來,再看了一眼五條悟消失的那處長廊,“一模一樣的死性子。”
她搖搖頭,離開了。
*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格微小的透明正方體在其間沉浮,內部發出的微弱熒光一閃一閃,勾勒出隐約人形。
夏油傑盤膝坐在方格中,正閉眼假寐,耳邊傳來莎莎的衣料摩擦聲。
算算時間,正是五條悟慣常過來的點。
他睜開眼,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很驚訝嗎?我特意趕在老師探視時間之前進來的,一個房間同一時間只能容納一位探視人。”
七月淨火雙手插兜,漂浮在方格外的黑暗中,身形被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說來奇怪,他們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過很多次彼此的名字,可真正見面的次數卻是寥寥無幾,如果只算雙方都意識清醒的情況下,這才是第三次。
“你來乾什麽?”
“聽說你不怎麽配合審問工作,司法部那邊對你的案件審理很為難,派我過來看看情況。”
“咚——”
外界傳來隐隐約約的響聲。薨星宮牢籠空間自成一體,與外界切割,理應聽不到噪聲,但還是聽見了,可以想見這在外界是怎樣毀天滅地的大動靜。
“老師好像很憤怒的樣子,我們最好還是加快問話流程吧。”
“我沒有什麽要說的”,夏油傑低下頭顱,不再看她。
“你既然一心求死,當時又為什麽要啓動返程的列車?單純大公無私想拯救世人?這不合情理。”
外界的響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是某種催促的鼓點,一下下敲在夏油傑心頭,他忍不住偏頭尋找聲響來處。
“是回程列車上發生了什麽?我聽老師講過你們領域內的所有經歷,唯獨少了回城列車,他的記憶在上車後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七月自顧自地說着。
夏油傑專心致志聽着那越發急促的響聲,眼睛從這邊轉到那邊,唯獨不看向七月的方向,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問話。
七月眯起眼,“你知道嗎?我們最近在大規模招錄人手,其中正好有一個咒術師的術式是探查別人的記憶。”
“如果你現在說的話,那就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如果需要那位咒術師出手,我可不能保證他會不會透露消息給五條老師。”
“轟——”
“為什麽你要關心這件事?這對你來說根本不重要吧。”夏油傑轉過頭,終于正面回答了一句。
“重不重要,我自然會判斷,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
夏油傑嘆氣,“如果我說什麽都沒有發生呢?”
“那你如何解釋你現在的行為。”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七月斂颔,眼睛稍稍睜大,深紅的眼瞳中映出一抹流光,“願聞其詳。”
“【罪與罰】是個專攻咒術生物的術式,由此衍生出的【倒生圓徑】也只吞噬有一定咒力量的靈魂,咒術師、咒靈、咒骸。”
“普通人并不包含在內。”
“所以?”七月歪頭。
夏油傑擡起頭,往後一靠,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半着嘆氣說:“所以其他人,是真的見到了自己思念的人。”
“只有那些牽挂對象是普通人的人,他們的記憶才是純粹的幻想。”
“只有我的父母,是徹頭徹尾的虛構産物。”
“是那個僞裝天堂的領域編織給我的一場好夢。”
“那些原諒寬慰的話,是我想聽的,卻未必是他們想說的。”
說到這,夏油傑沉默了一會,眼睛盯着空無一物的暗處出神,思緒随着情緒慢溢,随着冰涼的呼吸規律地潮湧。
“我從前讀戰國時代的歷史,每次讀到那些英雄氣短的豪傑,總是覺得他們太蠢,為什麽總是選那個錯誤的選項,如果是我來選,一定比他們做得更好。”
“真輪到自己作選擇時才意識到其中困難。”
“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是痛苦的,所以那麽多人心甘情願地一條道走到黑。
“我做了很多錯事。”
“我以為我早就明白了自己罪孽深重,有了面對一切道德譴責的決心,能循着選定的道路一直走,永遠不回頭。”
“可是到了最後,脫去皮囊,靈魂赤裸,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是希望獲得寬恕,想被那些受我傷害的人原諒。”
“我能賠償他們嗎?能跪下來求他們原諒嗎?能任由他們傷害打消他們怒氣嗎?”
“都不行。”
“因為死了的人就是死了,沒有呼吸、沒有感知、沒有愛恨。”
“我無法補償他們,也無法取得他們的原諒。”
“你們想幫我減刑,想用我破解領域的動作抵消罪行,我知道。”
“但是沒那個必要。”
“大家未必同意。”
“我沒那個需要。”
“最重要的是,”
“那不公平。”
“公平”,七月重複了一遍,低垂的眼眸中劃過一絲冷笑,“這種時候,你倒是講起公平了。”
“也好,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我們會召開公審會,就你的刑名進行表決,由于你拒不配合提供信息,司法部給你定的刑名會是死刑,表決結果大概率會通過。”
“咔嚓、咔、砰轟!!——”
千萬道光自千萬道碎隙裏射入,又在下一秒連成一片,光芒大綻,照亮黑暗空間的每個角落。
五條悟背光而立,上半張臉被濃重陰影蓋住,只留一雙冰藍眼眸,散發着攝人心魄的寒光。
“我選一”,夏油傑聲音依舊鎮定,甚至帶了點如釋重負。
“我不同意。”
“悟”/“老師”
兩人齊齊出聲,語氣裏都帶着些無奈。
“哪怕是來劫獄也用不着這麽聲勢浩大吧,鬧出這麽大動靜可是很難收場的。”七月嘆氣。
“你又是從哪裏搞來的黑繩。米格爾那家夥,我都說了讓他回去了。”夏油傑頭疼。
五條悟握着能夠紊亂術式的咒具,面無表情,只是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我不同意。”
七月臉上水波不興,“是嗎?即使這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
“我說了,不準。”
“如果我非要呢?”
“那我們就是敵人了。”
七月擡眼,正撞上五條悟森寒的眼眸,雙方都在一瞬間氣勢全開,兩股截然不同的咒力張牙舞爪急速攀升,将整片空間一分為二。
夏油傑站在咒力交彙處,衣袍被兩邊沖擊得上下翻飛,他的頭更痛了,“停下來,在乾什麽?都給我住手。”
“老師當了很多年的咒術界第一,實力強大無需多言,但真的有必要為了一個失去求生意志的人對抗全體咒術師嗎?”七月理也不理夏油傑。
“少說大話了,你能代表全體咒術師?”五條悟毫不退讓,将黑繩在自己手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悟,別再鬧了。”夏油傑見七月無動于衷,轉移重點,點名道姓。
“傑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五條悟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神,“那些承諾的話,也是騙我的嗎?”
“你牽着我的手,說要帶我重返人間,走到一半,卻想回頭了嗎?”
“會有更值得信任的同伴在前面等你的,我只是有點累了,想要休息一下,順便聽一場審判,迎接我的命運。”
“那不是你的命運!一個拯救了世界的人不該是這樣的命運!”
“這不公平!”
三人都為這一句話安靜了半分鐘。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夏油傑低聲自語。
“被處刑、被背叛、被淩虐,這不就該是救世主的命運嗎?”七月口氣嘲諷。
“我該去拿鑰匙的”,五條悟苦澀中摻雜着悔恨,“哪怕是用搶的。”
“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先解決眼前的事吧,老師打算繼續下去嗎?劫獄這件事。“
“我不會放任傑再一次孤軍奮戰了。”
七月看向夏油傑,“另一個人好像不是這麽想的呢。”
“不影響,我會說服他的,在成功離開薨星宮之後。”
“我不太想對老師動手。”
“但是?”五條悟知道這種話的後面一般都跟着轉折。
“是而且”,七月笑了下,“而且我還有第二個選項呢,沒有一個人想聽嗎?”
兩人的視線都向她聚攏,“第二個選項?”
“我最近在研究部工作,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書,接觸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七月宕開一筆,突然講起了工作,“老師,你有關注我們最近的研究主題嗎?”
五條悟不語,他這段時間心思完全不在外界,全都系在這小小的薨星宮裏。
“是咒具和咒骸。”
“我們搜羅了大量典籍,有從世家‘借’來的,有從羂索老巢裏搜出來的,得到了很多信息。咒具是用殘留着死去咒術師靈體的屍身制作的,通過特定陣法與材料的導引,放大執念,強化威力,弱化其限制條件和負面影響。咒骸則是先用特殊制作方式鑄成咒骸外殼,再由咒術師注入靈魂與咒力啓動。”
“制作方式聽起來很像,但兩者的缺憾卻又大不相同。咒具太過被動,依賴使用者與它的相性,使用者強咒具就強,使用者弱咒具就發揮不出太大作用。咒骸倒是能自主行動,但是又無法持久,不能自發産生咒力,就必須定期注入,太過麻煩,而且受限于外殼材料和咒骸核心,咒骸的威力是有上限的,對抗一級咒靈都很勉強。”
“唯一的特例是熊貓,他是僅此一例的完全自立型突變咒骸。我請教過夜蛾校長,雖然他的方法不适合普及,但對我啓發很大。”
“我想你們大概還沒忘記我的上一個實驗,就是用我父母的骨血制造了一具肉身試圖容納塞拉的那一次。實驗失敗了,是不摻雜做戲成分的,實打實的失敗。”
“那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失敗的原因,我看遍了書,看遍了羂索那些失敗的實驗作品,看遍了無數的咒具與咒骸,到現在,我終于能給出答案。”
“其一,太弱的身軀承載不了強大的靈魂。哪怕身體信息和我一模一樣,沒有十幾年的成長時間,一具嬰兒肉身還是無法适配塞拉的靈體強度。”
“其二,咒力自負面情緒中産生,強化戰力的同時也在侵蝕咒術師的精神,沒有儀式或材料的保護,冒然将具有強大咒力的靈體塞入軀殼會破壞身體本身的神經系統,勉強去做也只能得到一具無法自發産生咒力的身體。”
“發現了問題,接着就是改進,儀式和材料好搞定,但是軀殼該去哪裏找?我想了很久,發現答案是現成的。咒靈操使的身體不就天然能容納咒靈嗎?哪怕是多個特級咒靈,對你來說,也不過是需要更多的時間罷了。”
“這就是我給你的第二個選項,成為我的實驗體。”
“你還沒放棄給塞拉準備身體?”夏油傑眼神慢慢聚焦,看向七月,“可是塞拉她已經死了,魂飛魄散,無影無蹤。”
“死?難道她曾經有真正活過嗎?”七月反問,“能夠不用依附他人,獨立存在的生命才能算活,那種不斷被人利用、被人争搶的經歷是器具才有的一生,不是人的。”
“自始至終,她沒有脫離你我存活過,那麽只要我還在這裏,你還在這裏,她就不能算是真正死去了。”
“你打算怎麽做?”夏油傑此刻倒是鎮靜了下來,思路也格外清晰。
“把你的身體借我一用。我會用窄門把你的靈魂轉移到另一具咒骸軀殼上,然後在這具能容納咒靈的肉身上刻下儀式,用特殊材料替換其中內髒器官,由另外一名降靈術士對我下咒,将那些逸散的靈體碎片吸引到身邊,再通過我随身攜帶的聚靈咒具,利用微縮的傳送陣法,輸送到你體內溫養。”
“這樣就能複活塞拉?”夏油傑耐心地詢問着,平淡得像談論的不是自己身體。
“不确定,但是有成功的可能性,也許要花上很長時間,幾個月,甚至幾年。”
“你其實可以直接處死我,用我的屍體做實驗。”
“我說過,塞拉沒有死,是因為我在這,你也在這,我不想賭塞拉複活的可能性。”
夏油傑沉默半響,眼神輕微游移,飄向五條悟。
“悟……”
五條悟嘴角彎起,眼睛微眯,笑容中沒有一絲溫度,“傑想答應這個選項嗎?”
肯定的話到嘴邊突然拐了個彎,夏油傑感知到了殺氣,“我、不知道。”
“如果傑答應了這個”,五條悟輕描淡寫地說,“那麽把我也加進你的實驗吧,大科學家。”
夏油傑眉頭狠狠一跳,“喂,別亂說話。”
“反正對傑來說,身體就是很不值錢的東西吧,可以随便換來換去的。我已經想好了,未來我的咒骸軀殼要長成蒼炎刃鬼那樣,下半輩子我要作為火劍士寶可夢活下去。”
“嗯”,七月掐着下巴,真的開始思考起可行性來,“夜蛾校長那種布偶估計不行,蒼炎刃鬼得用抗拉伸的超輕合金來做。”
“等下等下,不要真的開始想啊”,夏油傑慌了,“這怎麽看都是氣話吧。”
“如何?他說你說的是氣話。”
“我是認真的哦。”
“真的是認真的?”
“真的是認真的。”
七月砸了下嘴,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繞着五條悟轉了一圈,嘴角忍不住地上揚,“六眼加無下限加無窮咒力嗎?”
“确實,這樣子,可施展的空間很大、相當大。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無窮咒力可以支撐強大靈魂的負重,刻印過無下限術式的身體又天然能阻隔咒力對精神體的負面影響,但是怎麽保證不發生魂體與肉身排斥?得減少用量,多用其他的材料調和,儀式的話……“
七月俨然已經陷在自己的思考中無法自拔了,她的語速越來越快,神情逐漸狂熱,旁若無人地推演起接下來的實驗步驟。
被冷落的五夏二人對視一眼,有些尴尬,五條悟咳了一聲,沒見到反應,又咳了一聲。
七月驚醒,“壞了,我得拿紙記錄下來,要驗算的東西太多了。”
她拔腿就跑,眨眼間就沖出了門,連個背影也沒留下。
“喂”,五條悟還沒來得及叫人,七月就又噔噔噔跑了回來。
“對了,有兩個人的話,就不用着那麽多身體部位了。老師你抽一根十厘米以上的骨頭出來,夏油傑抽幾管血和骨髓,抽完後去找硝子醫生反轉治療下,明天來研究部找我。”
“被反轉術式治療的身體部位,随着時間推移,裏面的咒力含量和術式刻印程度都會逐漸下降,羂索那個固化靈肉形态的咒具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或者用定期注入咒術的方式會不會更好一點呢……”
七月碎碎念着大段聽不懂的話走了。
九十九由基來的時候現場只剩下了兩個人,她眉飛色舞地打招呼,“喲,還沒死呢。”
“聽起來你好像很盼着我們死?”
“怎麽會,我可比你們提前就知道了結果。”
五夏二人都是一愣。
“等着吧”,九十九由基神秘一笑,“明天通知就會下來。”
“我們這位會長大人特地為研究部申請了一個勞務派遣崗位,就是留給你的。”
九十九由基看向五條悟,揶揄道,“不過現在看來是申請少了,沒想到這種工作也有人要競争上崗。”
五條悟這才有了點塵埃落定的實感,他想了想,不由笑了一下,“看起來威風八面,其實還是個心軟的孩子啊。”
“你剛剛可是被這個心軟的孩子激得要當場叛逃咒術界呢。”
五條悟翻了個白眼,“你來被她吓一次試試。”
“婉拒了,沒有這種愛好。”九十九由基笑着搖搖頭,又看向夏油傑,“來吧,這回總能補完筆錄了吧,既然決定已經下了,總要把流程走完。”
臨走前,夏油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黑暗、封閉、沉悶如他過往人生的牢籠,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
“未來……”他喃喃道。
五條悟也跟着停下腳步,偏過頭來。
“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五條悟搭上他的肩膀。夏油傑全身僵住,拳頭瞬間握緊,用盡全力克制住自己将要瑟瑟發抖的身體。
“想知道,親眼去看就行了。”他的眉毛高高揚起,像是沒注意到夏油傑的變化。
他松開搭在夏油傑肩上的手,“走吧,補完筆錄後我們出去大吃一頓。”
夏油傑松開拳頭,落下雙手,緊繃的身體恢複正常,神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好。”
被衣袍蓋住的掌心,只留下四個新月狀的紅痕。
*
半年後。
“快點的,回去晚了趕不上附近駐地的傳送陣開放時間了。”釘崎野薔薇忍不住催促身後磨磨蹭蹭的女生。
“學姐——”
女生神色灰敗,語氣哀痛,“我好像把學校發給我的咒具弄壞了,怎麽辦,我不會要賠錢吧。”
伏黑惠正忙着擰乾身上的水分,聞言探頭看了一眼,只見女生手裏捧着一個方方正正、形似打開了的電子詞典的機器,機器上半部分的屏幕此刻一片空白。
“咒靈百科啊,這個沒事,拿回去換一個,只要不是捕靈偶就行。”
“诶,他們還不一樣嗎?是捕靈偶特別貴嗎?”
“那倒也不是,學校不是給你發了三個咒具嗎。”
“嗯”,女生睜着圓滴滴的眼睛,乖乖點頭,“用來确定咒靈位置的搜靈圖,用來鑒定咒靈強度和技能的咒靈百科,用來回收打敗咒靈的捕靈偶。”
“這三個咒具制作方式不同。搜靈圖是用将傳統的儀式固定在特殊材料上做的,材料不稀有,所以做起來也簡單。咒靈百科跟咒具有關的部分其實就是收集咒力氣息的那個外接聽筒,其他的都是七月學姐招來的那群算法工程師搓出來的,只要聽筒不壞,其他的量産件直接拆下來換掉就行。”
“但捕靈偶不一樣,它有使用時限,又是用咒骸的方式制作的,每一只捕靈偶都需要咒靈操使手動注入一次術式信息,所以産量受限,要好好保管才行。”
“最近不是有新突破嗎?說是把乙骨學長也拉過去配合實驗,又做了一個專門用于複制術式的咒骸,能一次性制作大量捕靈偶。”釘崎把咒靈玉從捕靈偶中倒出來裝入布袋中,随口說道。
“效果不是很理想,次品率太高,七月學姐還在想辦法改進。”
兩人一邊閑談,一邊帶着新入學的學妹往回走。他們這次的任務裏多摩川附近的駐地不遠,後勤部也沒給他們派車,打完咒靈就只能腿着回去,趕到時太陽将将落下。駐地內的負責人見他們來,笑着打了個招呼,“讓你們趕上最後一班了,再來晚點傳送陣就要關了。”
“我什麽時候踩點失敗過。”釘崎得意地揚揚眉。
“站到那個圓圈中間,把你的注冊咒術師銘牌放到旁邊的立柱上。”伏黑指點道。
新人探頭探腦,眼睛亮亮的,“這就是傳送陣,好方便啊,這樣豈不是去哪都方便,還不用花錢。”
“只通到咒術大廳的,每月還有額度限制,用完了你就只能等下個月了,中途咒具損壞也找不到地方修換,我們一般都是把收集來咒靈玉攢到月底統一上交。”
“那”,新人還想問什麽,卻被突然啓動的傳送陣截停。
柔和的白光驟起,空間像一張疊起的毯子被猛地抖開,白光散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道長廊,長廊兩側擺着兩列傳送陣,穿過長廊,咒術大廳就在他們面前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個高大寬廣的空間,巨大的圓形天窗高懸于頭頂,模拟日光穿過磨砂質感的玻璃直直下落,照亮了下方灰白交錯的菱格紋廣場。三人穿過廣場,自樓梯上到二樓,正打算找一處空閑的機器,迎面又撞上了熟人。
“你不是去修那個破拳套去了嗎?這麽快就修好了?”釘崎奇怪。
新人乖乖地打了個招呼,“虎杖學長晚上好。”
“我去找七月學姐看過了,她說是宿傩的靈體還在反抗,又給我加了一層封印,大概能再維持幾個月。”
說完,他又回過頭對新人點了點頭,“晚上好啊,今天你第一次出任務吧,看起來還挺順利嘛。”
“多虧了伏黑學長幫忙,不然差點回不來了。”
虎杖突然想起了什麽,“那你們捕到咒靈了嗎?”
伏黑舉起手中的布袋,晃了晃,咒靈玉在裏面滾動碰撞,發出細小脆聲,“完好無損”。
“太好了,那豈不是可以看到她第一次開盲盒。”虎杖一拍掌,語氣中滿是興奮。三個不正經的前輩心有靈犀地發出一陣壞心眼的嘿嘿笑。
“什麽是開盲盒?”新人一頭霧水,心中升起不妙的預感。
伏黑拍拍虎杖肩膀,虎杖心領神會地讓開道路,露出背後的一排櫃臺和櫃臺旁長得有些像ATM的長方體機器。
“看到那個了嗎?”
新人不明所以地點頭。
“那是提交任務咒靈的地方,那個機器叫‘不定兌換機’,是注入了七月淨火術式信息的特殊咒骸。注冊咒術師完成任務後可以在兩種獎勵領取方式中選擇。一種是直接把咒靈玉交給櫃臺的工作人員,他們會按照咒靈等級和回收完好度給出對應的金錢報酬。還有一種就是把咒靈玉放入不定兌換機中,兌換機會對咒靈玉按順序施展術式,先是【罪與罰·創世紀】,如果成功的話,那就中大獎了,咒靈玉會長出血肉,具備生物活性,變成質量上乘的咒具原胚,只要後續簡單加工就能變成咒具,賣出天價,雖然要給咒術大廳50%的手續費,但也賺大發了;如果【創世紀】失敗,‘不定兌換機’會自動施展下一個術式【罪與罰·窄門】,複制咒靈玉的術式信息,留待後續用于制作咒骸,成功的話兌換機會給你打印一份單據,去櫃臺那裏取錢就行,價格跟直接兌換差不太多,上下波動幅度不會超過一成,這也是搖出概率最大的結果;偶爾的偶爾,也會出現第三種結果,那就是【窄門】也失敗了,這種情況發生概率極低,只比創世紀成功的概率高一點點,一旦發生,就是血本無歸,不定兌換機會把殘破的咒靈玉當做補充咒力回收,用于維持機器自身的運轉,只給你吐幾個硬幣當做補償。”
秤金次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望着不定兌換機,語氣深沉地講了一大堆話。
“這是我們入學那一屆的三年級學長,秤金次。”虎杖友好地向新人介紹怪人。
“秤學長好”,新人元氣滿滿地打招呼。
“前方可是地獄啊,新人,沒有強大心理素質的話,知難而退不是件丢臉的事。”秤金次冷酷一笑,大步上前,直接将手中的咒靈玉放入不定兌換機。
“他到底是來乾嘛的?”釘崎半月眼盯着秤金次背影。
“他插了我們的隊”,伏黑惠默默吐槽。
“啊——豈可修!”
前方傳來哀痛欲絕的嚎叫,四個人默默互換眼神,決定還是不追究學長插隊的事了。
圓形天窗下,人的悲喜各不相同。與秤金次此刻悲痛相對應的,是五條悟此刻爆棚了的狂喜。
暗室中,他站在玻璃柱前仰頭望着裏面瘋狂轉動的血流,臉被水體內泛出的螢綠光芒映得深深淺淺。
在屏氣凝神的等待後,血色褪去,濃密的白色長發如同蠶繭,将降生者包裹在內,長發散開的一絲縫隙中,濃睫翕動,露出一雙蒼藍的眼。
五條悟呆了半響,不見裏面的人有動靜,恍然大悟,跑出去抱了一席白床單回來。玻璃柱霎時炸開,碎片飛濺,水流亂湧,白床單乘風而起,揮舞着飄落在新生之人身上。
沒有玻璃、水流、長發的乾擾,五條悟總算得以見到降生者的真面目。
“你是……塞拉?”他半蹲着、猶豫着、疑惑着問出這句話。
塞拉揚起下巴,那張酷似五條悟縮小萌化版本的臉也跟着擡起,與低頭的五條悟面面相觑。
“為啥要抄襲我的臉啊?”五條悟大為不解。
先不說兩張如此相似的臉擺在一起很怪,就算要抄襲,難道不應該選七月淨火或者夏油傑這些更親近的人嗎,她和五條悟也不熟啊。
塞拉瞪着那雙萌萌的圓眼睛,板着一張臉,“你以為我很想跟你長得一樣嗎?你怎麽不拿這個問題去問傑呢?”
“跟傑又有什麽關系?啊,對了,你醒過來的事還沒告訴傑呢,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咕——”
這過分響亮的一聲止住了他的動作。塞拉找了一圈,發現聲音好像是從自己肚子裏傳來的,她皺着眉,盯着自己的肚子,化身沉思者。
“這是什麽感覺?人類的身體好奇怪。”
五條悟身體後仰,捂住自己的臉,用力抿唇,防止自己笑的太厲害蘋果肌酸痛。繃了半天終于繃住,他一本正經地說,“你這是餓了,走,帶你去吃飯,順便直接去見傑,給他們一個驚喜。”
一大一小順着牆根溜出暗室,一路沿着樓梯上行,從地下來到了地面,在大廳一樓的便利店裏買了炒面面包和冰淇淋,在便利店門外就地吃了起來。
塞拉蹲着,五條悟站在旁邊,像一高一低的兩柄白色蘑菇。矮蘑菇捧着面包,面露難色。高蘑菇一見此景,樂不可支,“不會吃嗎?來,我教你,把食物塞進嘴裏,用牙齒切碎,舌頭攪拌,然後吞咽下去。”
“吃東西我還是會的!而且你這麽一說很惡心啊。”矮蘑菇抗議。
“那你端詳什麽呢?怕它長出腿跑了嗎?”
“……我之前試過一次,吃人類的食物。感覺很奇怪。”
“因為咒靈沒有人類的味蕾啊,你再試一次”,五條悟語氣半是撺掇半是誘哄。
“見鬼了”,九十九由基停住腳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眼睛用力閉上睜開,可場景沒有任何變化。
“你什麽時候搞出來的,這麽大的孩子!”
她臉色變了又變,內心正在快速估算孩子出生時五條悟的年齡。
“什麽?”五條悟沒聽懂她在說什麽。
塞拉倒是聽懂了,但她的嘴被炒面面包堵住了,只能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你女兒嗎?!”
五條悟立刻反應過來,“才不是啊!”
半只腳踏出便利店的伊地知潔高顯然只聽到了前半句,瞬間驚掉了手中剛買的冰咖啡,“什麽,五條先生有女兒了?!”
“說了不是了,這都是傑的鍋好嗎?”
“咒靈操使還有這種功能嗎?未免太全能了吧?”九十九由基有些恍惚了。
“什麽,還是夏油傑先生的女兒嗎?”伊地知潔高看起來像是要當場暈過去。
“你們兩個,好好聽我說話啊!”五條悟額頭爆出一個又一個的青筋。
好一通解釋後,五條悟總算說明了塞拉的來歷,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嫌疑,塞拉也終于吃完了面包,兩方作別,塞拉與五條悟循着樓梯繼續上到二樓。
迎面就撞上了回來交任務的禪院姐妹,五條悟內心當時咯噔一下,但又迅速反應過來,真希是見過塞拉咒靈時樣貌的,應該不會認錯。
果然,真希看起來非常淡定,倒是真依的眼神在五條悟和塞拉間反複來回,不敢置信。
“這是……”真依顫顫巍巍地問。
“不知道,你的私生女?”真希面無表情。
“你不知道啊!”五條悟氣急敗壞,“不知道就別亂說好嗎?你再仔細看下她啊?好好回想!”
“看什麽?”乙骨和狗卷自禪院姐妹背後走來,一打眼就被兩個白到發光的人晃了一下。
定睛一看後,乙骨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難以言喻,“這是……老師您的親人?”
他用詞十分委婉,卻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恐。
五條悟都已經沒力氣發火了。
塞拉鼻子皺起,有些不滿,“不是他,我的家人是傑。”
“這是塞拉啊”,五條悟語氣疲憊,“你們不是見過她嗎?忘性太大了吧!”
四個人繞着塞拉轉半天,面帶驚奇,“好像真是诶。”
“咒靈和人類的感覺還是太不一樣了”,乙骨有些抱歉。
“作為咒靈而言,比起面容,第一眼關注的更多會是她身上的強者氣場吧”,真希下結論。
狗卷沒有說話,默默盯着塞拉看,只覺得幼年版的‘五條老師’看起來好萌,毛茸茸的。
“總之,她活過來了,碰巧跟我長得很像而已。”
五條悟總結完之後,拉着塞拉唉聲嘆氣地走了。
“我有預感,馬上關于我私生女的不實謠言就要傳遍咒術界了。”
“跟他們解釋清楚就好了啊。”
五條悟順手揉揉塞拉的腦袋,“有這麽簡單就好了。”
上到三樓,樓梯口正對着一片公共休息區,七海建人正坐在那裏的沙發上,喝茶看報,眼睛往這邊瞟了一眼。
五條悟一瞬間警報拉響,如臨大敵,他死死盯着七海建人。
盯着——盯着——盯着——
很少有人拼耐性拼得過七海建人,五條悟破功了,“你沒有什麽要問的嗎?”
七海建人翻了面報紙,“沒有。”
“你不問我怎麽解釋!”五條悟抓狂。
七海建人喝了口茶,淡定看報。
“你不好奇我旁邊這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女孩從哪來的嗎?”
“我大概知道。”
“你不想和我印證一下答案嗎?”
“沒那個必要。”
五條悟呵呵冷笑,“這麽自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确的?”
七海建人笑了下。
“你那笑是什麽意思?說話啊!”
他沒有理會這個要求,仍舊安靜閱讀着。
一直在挑釁我!
五條悟反複深呼吸,用力勾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也好,我就跟你實話實說吧。”
“其實這是傑懷胎六月親自給我生下的女兒。”
一鳴驚人!七海建人噗地一聲噴出茶水,劇烈咳嗽,報紙軟塌塌地癱在一旁,像極了七海此刻混亂無比的內心。
“怎麽可能!”
“是的,咒靈操使就是這麽全能。”
七海建人看看五條悟,又看看塞拉,眼神肉眼可見的迷茫,“難道這是真的。”
“你掐自己一把就能知道這是不是夢了。”
“可是……”
“可是七月她前幾天跟我說,最近要是見到長得跟五條悟很像的小女孩不用驚訝,那是她複蘇的伴生咒靈啊。”
“诶”,五條悟懵了。
“所以你剛才指的知道答案就是這個嗎?”
“難道是用這種方式獲取身軀?即使是對于重罪犯而言,是不是也有點太過殘忍了?”七海建人還在恍惚,思路已經漂到不得了的地方去了。
“等等等等,你聽我解釋,我剛才說的不是真的啊”,五條悟慌了,伸手去拉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一個雷霆大跳,躲開了五條悟的拉扯,他語速飛快,“對不起,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另外我剛剛想起還有事沒處理,就先走了。”
他翻過圍欄直接從三樓跳了下去,發揮出一級咒術師的極限速度,轉眼沒了蹤影。
“喂,別走、別走、不要走啊——”
五條悟久久維持着挽留的手勢,一動不動,看似人還在這,魂已經飄走了。
“塞拉?!你醒了!”
夏油傑一聲又給他魂叫回來了。
“傑!”塞拉眼睛一亮,飛撲到夏油傑懷裏,像兩頭小熊一樣緊緊擁抱了一下,而後松開。
“我醒了!”她可驕傲地宣布,“你們太厲害了,我當時真以為我醒不過來了呢。”
“感謝七月吧,都是她想出來的辦法。”
塞拉搖頭,“我能感知到這具身體的力量來源,是傑和……”
她的眼神移向五條悟,“他的。”
“不是你們的話,我也回不來了。”
“謝謝傑和……”
塞拉看着五條悟卡殼了半天,五條悟都替她難受,“直呼名字就行了。”
“傑的朋友。”
五條悟又無語又想笑。
“不用謝的”,夏油傑摸了摸塞拉的頭,“我們是家人啊。”
塞拉用力點頭,想了想,又燦然一笑,"确實,這下就連血緣也不能否認了。”
夏油傑一愣。
塞拉牽着他的手,蒼藍雙眼裏承載着無邊的希望與憧憬。
“能作為傑的孩子出生,我很幸福哦。“
她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也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也說不定。”
夏油傑心軟成一灘,胸腔內還有些酸楚。
五條悟卻在聽到這話時面色一變,尴尬無措地靠近,“傑,我好像闖禍了。”
這樣那樣講完。
他咬着下唇,可憐巴巴地望着夏油傑,泫然欲泣。
夏油傑無奈扶額,苦笑,“等會一起去找七海先生解釋吧。”
“乾嘛等會啊,現在就去,不然天知道給他們一段時間能流傳出幾種版本的謠言”,五條悟危機意識很濃厚,“我現在就去找追蹤術師,等我回來我們就出發。”
說完,他也順着三樓跳了下去。
夏油傑還沒來得及說話,人就沒了蹤影,他嘆氣,“現在倒是急了,當時就不要說啊。”
塞拉面朝五條悟消失的方向,盯了半天,又轉過頭來望向夏油傑,“你還好嗎?”
“?”
“為什麽這麽問,我很好啊。”
塞拉眨了眨眼。
“得到了緩刑,有了新的工作,朋友們也重新接受了我,各方面都很好。”
“我不是說這個。”
“我看到了,你在回程列車上發生的事。”塞拉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說那個啊,你不提我都忘了,沒什麽事。”夏油傑眼神瞥向斜前方的地面。
“他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塞拉又看回五條悟消失的方向,“他也是。”
“過分嗎?還好吧。”夏油傑輕描淡寫。
“你現在還能和他發生正常的身體接觸嗎?”
夏油傑不說話了。
“我能幫你忘掉那段記憶。”
“用窄門嗎?”
塞拉搖頭,“降生之後,我的術式就變了,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但是可以通過塞入大量無用信息,讓你的一部分記憶潰散。”
“有點像無量空處呢”,夏油傑笑了,“這是件好事,世界上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術式,哪怕是雙胞胎也一樣,這證明你真正脫離了咒靈的身份,成為了一個人類。”
“所以,你要用它來忘掉那段記憶嗎?”塞拉不允許他轉移話題。
夏油傑沉默了,他垂下頭,臉上沒有了掩飾性的平靜,有些灰白,有些苦澀,“非要追問出一個答案嗎?”
塞拉點頭。
“我不想忘掉那段記憶。”
“我知道了”,塞拉點頭,“我會找時間把那段經歷告訴他的。”
“……能不告訴嗎?”
塞拉反問,“你覺得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嗎?剛才他一直在主動避開和你的身體接觸。”
“我只是不想讓他愧疚,我知道那種滋味,很難過。”
“你這樣瞞着,他就不難過了?連帶着你也走不出心理陰影。”
夏油傑只是攏着袖,一味的沉默。
他知道塞拉說的是對的,可他就是沒有辦法去直面那段記憶。
沒法直面,卻又不想忘記。這就是夏油傑大部分人生所面臨的處境。
“要阻止我的話,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你直接跟五條悟坦白。”
“咔”
門頁開合的聲音輕微,腳步聲一聲聲傳來,血氣和塵土氣随着來人的靠近漸漸濃厚了起來。
夏油傑回頭看了一眼,“是她回來了。”
塞拉握緊拳頭,心髒一點點加快了泵速。
“我去找悟”,他拍了下塞拉的肩膀,從三樓跳了下去,給她留下一個單獨的空間。
塞拉深吸一口氣,擡起頭,腳步聲也在此刻停下。
七月淨火站在她對面,深紫雙眸古井一般幽暗深邃。
兩人靜靜站着,互相對視。
隔了兩層皮囊,她們不再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不再能猜測到對方的想法,兩個獨立的人,平等卻未知,像兩個并排放置的黑箱。
欣喜,當然,卻也悵然若失。
“好久不見。”七月舉起手,平靜地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塞拉怯生生的,回應的聲音越來越低。
“活過來了,以後就作為人類生存下去吧,別再追着我跑,也別再把我當神了。”七月笑了笑,體貼地後退,轉身,給塞拉留出獨處的空間。
沒走幾步,背上一重,塞拉整個人撲了上來,死死扒着七月,力度之大,接近鎖喉。
“我不!”她埋在七月背上,聲音悶悶的。
“乾嘛啊?”
“我就要追着你跑”,塞拉以破釜沉舟的氣勢喊出來,頭也跟着揚起,眼眶紅紅的。
“那完蛋了,我要多一個跟屁蟲了,天天吃我的飯,還給我搗亂。”
塞拉憋了半天,“我才不會給你搗亂,我也不吃你的飯。”
“你不吃我的飯想吃誰的?夏油傑?他的飯現在也是我在管。”
“我誰的飯都不吃!”
“你打算餓死自己?然後讓別人來指責我虐待兒童?”
“我、我吃自己的飯總行了吧。”
“打童工啊,你有證嗎?”
“什麽、什麽證啊?”塞拉呆住。
七月哼哼悶笑,而後又哈哈大笑,她背着塞拉往走廊深處走。
“想要證,得先上學。”
“那我就去上學。”
“想上學?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讓你去上學。”
“求你了。”
“可是上學就要上課,就不能每天追着我跑了”
“诶——”
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聽不到了。
圓形天窗下,還會再度迎來無數次分散重逢,日升日落。
等待着所有人的,是咒術界的明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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