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加茂家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加茂家族
他們在日頭西垂的黃昏時刻踏入了加茂家的大門。這個時間段陰陽交錯,傳說鬼神常于此時出入人間,它也因此被稱為逢魔時刻。
七月此刻就有一種走進鬼屋的感覺。
加茂家雖不至于人煙稀疏,在庭院內穿行時也常常能碰到進出的侍女,可還是給人一種荒涼之感,也許是因為庭院內異常的寂靜,也許是因為人們臉上那種失去生氣的漠然。
沿着回廊朝裏走的時候,七月聽到了房屋背面傳來的竊竊私語,許多雙眼睛藏在角落裏向她投來目光。如此盛大的注目禮,七月生平中還是第一次收到。
很可惜的是,雖然七月被推着站在了聚光燈下,卻始終沒人願意站出來和她唱對角戲。所有的議論、窺探、惡意、殺氣都潛藏在湧動的水面之下,如同被浸濕的火藥桶,強行遏制住了爆炸的欲望。
真有意思,這份忍耐能持續多久呢?七月漫不經心地想着。
加茂憲紀領着他們跨過竹門,進入一座寬敞的庭院,遠遠地,一個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印有二葉葵紋樣的黑色羽織迎了上來,“這位就是七月小姐吧,真是久仰。”
男人頭發斑白,半披于肩,粗直的眉毛下是一對上挑的細長眼睛,那張充滿武人氣派的臉此刻正露出一份過于開朗的笑容。
七月緩緩地眨了眨眼。
加茂憲紀在一旁為兩方做了介紹,原來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加茂家當代家主——加茂望。
七月不由得為自己收到的這份排場而咋舌。
在這位家主大人熱情的邀請之下,三人被迫接受了和家主大人一同用餐的榮幸,一邊忍受着他喋喋不休的寒暄與吹噓,一邊填飽自己的肚子。在宴席上,加茂憲紀陪坐在旁,頭顱低垂,從始至終沒能說出半句話。
接近宴席尾聲時,加茂望話鋒一轉,提起了家傳術式【赤血操術】。
“雖然已經是人盡皆知的老把戲了,但能流傳這麽久,多少還有點獨特之處,七月同學有興趣見識一下嗎?”
哦,這就圖窮匕見了嘛,七月笑了笑,“能領教【赤血操術】的高明,我自然是樂意之極,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學校裏也有人在等着我們,我看還是改日再來好了。”
加茂望眯起眼睛笑着,捋了捋那對精心修理的八字胡,“那麽,還真是可惜啊,等七月小姐回到東京之後,改日可就變得遙遙無期了。”
“明年的交流會再來也不遲啊”,七月不吃老頭的激将法,輕描淡寫地将時間線拉長到了明年。
“明年嗎?年輕人就是好啊,還能期盼來年,老頭子我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怎麽會,我看您健碩的很呢。”
“對于咒術師來說,身體從來不是壽命長短的決定性要素,運氣才是。活到我這個年紀的咒術師,可以算得上是鳳毛麟角了,這也都得益于家族的庇佑。”
七月用那雙透亮的雙眸盯着加茂望,沒有接話。
加茂望卻仿佛沒注意到七月的沉默,自顧自地說着家族給他帶來的庇佑。
“因為有了家族的保護,幼年咒術師們才能安全地成長起來;也因為有了家族的傳承,我們才能夠學習咒術知識,成為強大的咒術師,再将自己的經驗總結成教訓,一代代積累傳承,後輩們才會越來越強。”
“這就是家族存在的意義,即使是術式、資質完全相同的人,他們能達到的成就也會因為是否有家族在背後支持而變得完全不同。因為我們天然就擁有一個更高的起點,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繼續往上攀爬。”
“七月小姐,你說是不是這樣呢?”
七月架起手臂,冷漠地看着加茂望表演,“你想說什麽?”
加茂望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哈哈,別多心。我只是在想,七月小姐既然和加茂家這麽有緣,同樣覺醒了操血術式,想必在修煉中遇到的困難也與加茂族人有很多相似吧。之前一直孤身一人,不像加茂子弟一樣擁有互相切磋交流的機會,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家族裏的年輕人們聽說七月小姐術式的獨特之處也都很好奇呢。如果七月小姐今日能不啻賜教的話,想必雙方都會受益匪淺的。”
七月挑了挑眉:“是嗎?”
“當然”,加茂望微微一笑,“即使族內子弟學藝不精,加茂家先祖關于赤血操術的一份修煉手劄想必也能對七月小姐起到微末的幫助。”
在七月寸步不讓的态度面前,這個老狐貍終究還是喪失了定力,吐出一份好處來。只不過,這好處到底是不是誘餌呢?
“加茂家先祖的手劄?我能問下先祖的名字嗎?”七月謹慎地試探。
加茂望收斂了笑容,眼裏有嘲弄的意味浮沉:“加茂憲倫。”(日語發音同加茂憲紀)
角落陪座的加茂憲倫身體一僵,雙手攥緊,頭更低了一分。
七月歪了歪頭,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又想不起來了。身後的乙骨憂太扯了扯她的衣擺,試圖用眼神給她傳遞訊息。無奈七月讀不懂他自編的摩斯密碼,很快就放棄猜測,直接問出了聲。
“誰啊?”
回答的是加茂憲紀,他以低沉而無感情地語調朗誦着:“加茂憲倫,一百五十年前加茂家的家主,強迫人類女子與咒靈誕下九個咒胎,制作成九相圖,被稱為最惡詛咒師,是加茂家歷史上最大的污點。”
“既然是污點,你們的态度還蠻開明的嘛。”
“畢竟知識是無罪的啊”,加茂望聳了聳肩。
“我和加茂的咒術師打一架,你就把手劄送我?”
“沒錯”,加茂望眯起眼睛,笑得十分愉快。
“那走吧”,七月站起身,對着兩個男生說了句,“我去去就回。”
狗卷當即扯住她的手,隐蔽地搖了搖頭。
不去嗎?不太行,她對這個最惡詛咒師還蠻感興趣的,而且這個老頭看起來也不會輕易放過她的樣子。
乙骨也站起身,“我們可以去觀戰嗎?”
加茂望将手攏入袖內,臉上皮肉堆起,似笑非笑地看了男生們兩眼,“你們要是願意的話就一起跟過來吧。”
乙骨狗卷對視一眼,達成一致,不能讓七月獨自去闖這龍潭虎xue,很堅定地跟了上來。
加茂望帶着幾個學生一路穿宅過院,來到一片平整的校場。校場四周點起了火把,在玄色的天空之下飄動着橘紅的光。
黑壓壓的人群團簇在校場一側,粗略看去,有幾十個身着小袖、短褂的男人,零星摻雜着幾個身着色無地的女人。所有人都在七月踏入校場的那一瞬間朝她投來目光。
那些眼神或冰冷、或好奇、或不忿、或鄙夷,錯綜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燃起一團旺盛的情感火焰。
“涉”,加茂望喚出一個名字。
人群響起一陣低語,懷疑與不解的質問聲在人群間傳遞。摩肩擦踵、人頭攢動後,一個年輕的女孩從隊列後走到前面來。
“在”,她這樣回答加茂望的呼喚。
這是個很漂亮的女孩,雙眼散發出黑珍珠一般的光澤,油亮的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高馬尾,面容秀麗,身形苗條。只可惜,那過于嚴肅的神情和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為她的美貌打了折扣。
“涉是家族裏相當出色的女性咒術師,就由她先領教七月小姐的術式”,加茂望側過身,看着七月,做出了邀請手勢。
七月深吸一口氣,一路向前,走至校場中心地帶,與加茂涉面對面站立。
“七月同學,請多指教”,加茂涉主動伸出了手。
七月擡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本以為加茂涉會是那種古板的性格,沒想到還怪禮貌的。
“你好”,七月順從地伸出了手。
握手的一瞬間,突如其來的拉力将七月牽扯着向前倒去,趁機靠近的加茂涉貼上了她的肩膀,對着她耳語。
“為什麽我會是第一個?七月同學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七月鬓邊的頭發被濕潤的呼吸吹得浮動不已,撓得耳後搔癢。
“什麽?”
“我是這一代唯一覺醒了【赤血操術】的女性咒術師,注定成為下一任的家主夫人”,加茂涉的聲音沙啞,有複雜而厚重的情感交織在其中。
“失去這個身份的話,我在族內的特權就将蕩然無存,所以我會盡全力打敗你,因為我的動機足夠強烈。反之,如果最後我失敗了的話,那麽七月同學就會取代我,成為下一代繼承人母親的最适人選,所以你最好也提前考慮考慮自己的下場,衡量自己到底要不要贏。”
七月低下頭,正撞進加茂涉那雙混雜着敵意與野心的眼睛。
“真新奇,這是威脅嗎?”
七月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沿着交疊的身體傳至加茂涉的感官。加茂涉站直身體,稍稍拉開與七月的距離,恢複了本來那副冷漠嚴肅的表情。
“不,是忠告。當然,如果你這一次本就是抱着和加茂家建立關系的目标而來,那麽當我沒說。”
“這方面你大可放心,我對當家主夫人沒興趣,如果加茂家願意把家主之位拿出來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加茂涉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摻雜着無邊寒氣,卻并非針對七月而産生,“趁早放棄這個幻想吧,要求那群老人們擁護一個女性家主大概比赤血操術出現在外人身上更大逆不道。”
“哦,我是男性就可以了嗎?”
“養子繼承在加茂家并不罕見。你是男性的話,他們大概就會高高興興地把我賣給你吧,然後站在這裏和你對打的那個人就會變成加茂憲紀了”,加茂涉不無諷刺地嘲弄着,一邊後退,一邊劃開了随身攜帶的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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