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皆有來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人皆有來處
塞拉條件反射地回怼:“神沒有抛棄我。”
夏油傑:……還真嘴硬啊
“嗯,抱歉,我一時口快。能跟我們講講你離開祂的那天,發生了什麽事嗎?”
塞拉難得的沉默了,她挺直的脊背也彎曲下來。此刻,這個冰冷、精致的人偶娃娃才有了一點人氣,她也會猶豫,會踟蹰,她并不是真正的熾天使,只是從人間扭曲情感中誕生的詛咒。
“我為什麽要說?”
“那天你無處可去,才跟着我來到這裏。”
夏油傑攏着袖子,低眉斂目,那種輕浮狡黠的笑容已然消失無蹤,神情中自然流露出一種平靜和慈悲。
“哪怕不是主仆,我想,至少我們還可以合作。既然是合作,那就需要一個共同的目标。”
“我的理想你不感興趣。可是塞拉,你的理想又是什麽?你看起來簡直無欲無求,這很反常。”
“詛咒是人類惡意和執念的産物,天然對人類保持着憤怒和殺意。可你能夠獨立思考,理智且冷靜,對活物也沒有殺戮欲望。我一直在思考,你到底是從什麽樣的惡意中誕生的。”
“每一個人類在成長時都問過父母一個問題,自己從何而來?這是生命刻在靈魂中的第一個問題。探尋自己的來處才能确定自己的前路,這個問題就是有這麽重要。塞拉,你不想知道嗎,自己的來源。”
“也許答案就藏在那位神的身上。”
塞拉看着夏油傑,男人的聲音聽來遙遠而真實。
茫然、空白、失落,不同的情緒在她臉上交替。自己從何處來嗎?
“……我沒想過。”
“那麽,離開了神,塞拉之後要做什麽呢。”
“……我不知道。”
塞拉聲音漸低,夏油傑的話不斷在她腦海中回蕩。
她訓斥夏油傑是無頭蒼蠅,可是離開了神的她也成了一只盲鳥,辨不清越冬的方向。
神,如果你在這的話,會給我什麽指引呢?讓我離開又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說些什麽吧,該說些什麽呢?什麽都好,頭一次,不是對着回音壁,而是對着真實的人類。沉默寡言的守護天使有了傾訴的欲望。
“我離開神之後,本打算去死。外面的世界很危險,所以我飛上了天,等着人來殺我。”
“你來了,卻沒有殺我。”
“你當時為什麽不殺了我呢?”
“你當時又為什麽想去死呢?”夏油傑反問。
“這是神的旨意”,塞拉說的篤定,“祂讓我離開,就是對我宣判的死刑。”
夏油傑否定了她,“未必吧。說到底,她并沒有殺死你的理由。”
“有的,我殺死了神的父親。”
一句話有如平地驚雷,炸得廳內衆人一時半會都說不出話來。
槽點太多以至于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終,美美子的一句呢喃打破了平靜:“神也有父親嗎?”
這是哪裏的神話體系?宙斯和勒托生下阿波羅?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生下惠比壽?這種級別的弑父是要争奪皇位嗎?那上位功臣不應該提攜嗎?還是說登基成功就卸磨殺驢了?
“神當然有父親,還有母親,祂會受傷、會流血,會怕黑、會流淚。”
衆人面面相觑,聽起來這個神位格不高的樣子。
黑人大哥問:“這也能叫神嗎?”
塞拉的眼神如一把利劍射向他,“流血受傷就代表着弱小嗎?恰恰相反,流血和痛苦才是神通向偉大的墊腳石,當祂斬斷世間所有鎖鏈,從痛苦的試煉中超脫,那就是祂從人間升入天堂的日子。”
“殺了父親只是斬斷了第一條鎖鏈,我死去就能斬斷第二條,當所有桎梏祂的東西消失後,神就會獲得真正的自由。”
塞拉激動地陳說着,神情肅穆。
“有意思”,夏油傑攏起袖子看着塞拉的宣講,“照你這麽說,神當然也有一個人間的名字咯。”
塞拉突然住嘴,警惕地看了夏油傑一眼,沒有接話。
菜菜子與美美子對視一眼,露出苦笑,這個大廳裏的氛圍越來越詭異了。
本以為夏油大人已經夠神神叨叨了,沒想到塞拉更是青出于藍勝于藍,跟這種程度的狂信徒一比,夏油大人都正常起來了。
這聽起來不就是個有咒力的普通人嗎?靠自身咒力形成一個詛咒,然後讓詛咒天天喊自己神玩cosplay,咒術師的精神狀态真是一個比一個瘋。
“不想讓我知道嗎?”夏油傑眯着眼睛笑了笑,“沒關系。”
“你知道嗎?咒術界其實很小,在這條淺水池子裏,任何大一點的魚都會激起矚目的水花。剛才你說,你殺死了一個人對嗎?”、
夏油傑捏着下巴,做沉思狀,“你的術式殺起人來動靜可不會小,說不定就會招來總監部那群鼻子靈敏的人。如果總監部的人追查下來,你又不在,你的那位神也許就會被關進牢籠。”
“這麽看來,從總監部那邊獲得消息也許更方便一點”,夏油傑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美美子眨了眨眼,很想提醒夏油傑他的通緝令還在總監部上的牆上挂着呢。
“警察嗎?憑他們也能逮捕神?”塞拉言語中滿是不屑。
“不是一般的警察,是一群咒術師結成的組織,以鏟除咒靈和邪惡詛咒師為己任的組織。”
“神才不是邪惡詛咒師”,塞拉下意識反駁。
“那麽又是誰殺死了父親?”
“是我……”塞拉突然吞下了嘴邊的話,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是神”,她喃喃道,“只要對死人展開搜查就一定會找到神的頭上。”
“光是身為咒術師這一點嫌疑就已經足夠大了”,夏油傑游刃有餘地說。
“但是、但是,并不是神下的手,是我啊”,塞拉語氣急切起來,“只要說明了的話就沒事的。”
夏油傑嘆了口氣,為塞拉的天真感到無奈。他也沒出口反駁,只是岔開話題,“還記得你最開始的那個問題嗎?神趕走你的用意。”
“如果祂有意拿你頂罪,就不會趕你走了。”
塞拉嘴唇翕動着,說不出話,只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沙發上。
“不是的”,塞拉重複着,“不會是這樣的。”
“嘛,畢竟我也不能看到那位神腦子裏的想法,只是一個猜測罷了”,夏油傑走到塞拉身邊,親和聲線中藏着幾分誘哄,“但是,如果能提供更多的信息,說不定能更貼近那位神的真實想法呢。”
塞拉臉上閃過動搖之色,卻又很快鎮定下來,冷冷地盯着夏油傑。
“騙子”
“你在騙我。”
“我為什麽要騙你?”
“你想吃掉我,但是不斷開我和神之間的聯系就無法做到,你想殺了神。”
“雖然确實有這個想法沒錯,但是之前的話絕不存在謊言哦。”
“而且,如果真的害怕神被我殺掉,為什麽又要跟着我回來?”
“如果祂是貨真價實的神明,就絕不會敗在我這種小小人類的手上。你這樣擔心,可見那個神未必真有那麽強大。”
“你!”塞拉遽然起身。
夏油傑語氣迅速冷淡下來,“不相信祂能斬斷所有桎梏嗎?流血和痛苦是神通向偉大的墊腳石,這是你的原話,看起來你還沒有我相信神。”
“才不是”,塞拉立即反駁,“我只是、”
不想讓祂承受更多痛苦……
塞拉沉默了。
原來如此,嘴上再怎麽說要斬斷鎖鏈,她還是不忍心讓神遭受更多的苦難。
何等軟弱。
夏油傑将塞拉臉上莫測的神情納入眼底,“只是什麽?”
塞拉看了夏油傑一眼,緊繃着的身體姿态突然松懈了下來,像是被戳破洞的氣球,胸腔裏鼓脹的氣體被排空,取而代之的是新鮮的、流動的風。
“果然,你就是個騙子。”
夏油傑笑了一聲,也不在意自己被罵了一嘴,只是滿意于塞拉稍稍松動的态度。
“你這麽想知道關于神的信息,我有一個條件。”
“願聞其詳。”
“之後,你得到的所有關于神的消息都要和我共享,和神見面的時候我也必須在場。”
夏油傑似笑非笑地應下,“你可真是防着我。不過,可以。我答應了。”
塞拉看了周圍的咒術師們一圈,有些猶豫。
夏油傑注意到她的視線,淺笑一聲,眼尾有細細的紋路浮現,“我們是家人,是報團取暖的存在,我能聽的他們都能聽。”
塞拉坐在沙發上,十根手指繞來繞去,神情十分糾結。
她從未和人說過這麽久的話,一時有些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講起。
“我和神相遇時祂才五歲。那一年祂父親賭博敗光了錢,媽媽也忍不住跑了。奶奶看不下去,接祂到鄉下去住,很快,奶奶死掉了,十二歲時,神不得已又搬回東京。
神的國中是個很爛的學校,欺淩、髒亂、暴力,這些都是家常便飯,但可以在上課的時候睡覺,學費又便宜,所以它是神的第一選擇。
放學之後,神會在外面打工,工作到深夜回去,在淩晨前出門,盡量避開追債的人,也避開祂父親。
那一天,神下了班,回家途中不巧正碰上醉酒的父親,兩人邊走邊吵,氣上頭了都動起手來,本來只是普通的搏鬥,父親卻開始貶低奶奶罵她窮酸老巫婆。
那是神第二次對人類使用術式。
神第一次使用術式時,從一群不良手中救出了同學。之後,半個國中的人都繞着神走,剩下的另一半是叫嚣着複仇的不良。那之後,神就再也沒對人用過術式,祂說祂讨厭手上流血的感覺。
所以第二次,撕開創口的第一時間,神就從憤怒中清醒過來。
祂止住了憤怒,祂父親卻沒有,手持水管照頭劈下。
我順着神留下的創口發動了術式。
我是神的火劍,是神的銀弓,我為神審判一切有罪之人,我天然分享神的一半威能。
我殺掉了神的父親。
這是一切的始末。”
故事不長,塞拉講起故事更是平鋪直敘。夏油傑卻聽得入神。
菜菜子和美美子對視一眼,她們沒料到神的形象會是這麽的……悲劇。
“你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使用術式嗎?”夏油傑問。
塞拉搖頭,“神不讓我多用,只有無人時碰見了厲害的咒靈才可以出手。”
“哪怕被那群沒有咒力的猴子欺負?”
“被人欺到頭上,神會主動出擊,祂打架很厲害,術式的存在也可以加速傷口愈合。”
“聽起來是個十足的好孩子呢”,夏油傑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塞拉不禁側目,她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用好孩子這個詞來形容神。
“那麽最後,為我們揭示那個謎底吧。”
……
“七月淨火。”
“這是神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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