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重返人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重返人間
真希站在大樓頂端,天臺上的風很大,把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頭頂正上方,直升機的旋翼卷起強勁的氣流,女記者趴在座艙邊,聲音洪亮地念稿。
“如大家所見,我身後的這顆巨樹正是位于日本的001號巨樹,它是迄今為止席卷世界的巨樹狂災中現身的第一顆。這些在世界各處神秘冒出的巨樹随機挑選人類捆綁吊起,簡直像蜘蛛對待儲備糧那樣。據悉,有關部門已與各大院校生物研究所合作,先後開展多次救援。但截至目前,我們并沒有看到樹枝被破壞的痕跡,所有的人質也都一個不少地待在上面,我們不禁想質問相關部門,救援速度為何如此之慢?為何調查信息不對外披露?人質目前的狀态究竟是死是活?為什麽封鎖現場禁止普通民衆開展自發的救援活動……“
電話锲而不舍地打來,真希挂斷,看到屏幕上的日期不禁恍惚了一瞬。
七天過去了,這個時間不算長,卻足以讓世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咒術師消失後,無人能為這種級別的異象遮掩,所幸的是,咒靈也都跟着一并消失了,目前民衆都以為巨樹是某種超古代生物,因氣候變化重新蘇醒,在世界各地瘋狂蔓延。除去第一天把所有咒術師綁走外,其餘幾天都安安靜靜的巨樹,也沒有引起過分的恐慌。
天臺的門被打開,一身西裝套裙的政府乾員拎着公文包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真希小姐,為什麽不接電話。”
真希微微偏頭,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政府乾員看了看手表,“下一個會議在兩點鐘開始,我們得馬上出發了。”
“我不會去的。”
“真希小姐,這種非常時刻,還請您不要推脫,您是我們最後一個可信賴的專家了,我們需要您。”
“專家?我嗎?你的笑話很好笑,我不過是個半吊子罷了”,真希望着巨樹,“真正的專家在那邊呢。”
“不論怎麽說,您都是最後一個系統接受過咒術師培訓的人,當下這種情況,您才是最有資格發言的人。”
“最後一個”,真希笑了,眼中有晶瑩的水光,“沒錯,我是最後一個咒術師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因為其他人都死了啊!我的親人、朋友、老師、後輩、對手、敵人,所有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通通被挂在那顆該死的樹上,那種感覺就像是吊死了你的半個人生,你的所有過往都被他們帶走了。這種情況下,你還要喊我開會?六天開了十五次會,沒有任何行動,你還要跟我說我很重要?我被需要?”
“少來糊弄傻子那套了。”
政府乾員抿了抿嘴,“我知道,您很讨厭這種官僚主義,但是……”
“我不想聽”,真希冷漠地打斷,“你要麽滾出去,要麽就閉嘴。”
政府乾員沉默了。
“我的哥哥也是咒術師”,她說。
七天來,這是真希第一次聽這位名叫梅的政府乾員說起工作外的事。
“他小時候就很神經兮兮,我的父母還懷疑過他是ADHD,帶他去醫院檢查過。共處一間房時,他有時會變得十分害怕,拽着我一路狂奔,跑到別的地方後抱着我長舒一口氣說安全了。我一度覺得他有精神類疾病。學校裏也沒有同學喜歡他。直到他進入咒術高專學習,有了老師、同學、朋友,同行人越來越多,他也漸漸開朗起來。我為他感到開心,又有些遺憾,進入那個世界後,我們之間的關系漸漸疏遠,不再像以前那麽要好。背地裏,我埋怨過他,無人知曉。”
“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我寧願我們兩人此生再不相見,只要他能回來,繼續在我不知道的某個角落過着開心快樂的生活,我就足夠幸福了。”
“我是主動申請對接真希小姐的,我聽說您也失去了妹妹,覺得我們兩人的心情也許能共通。”
梅說到這裏,已經哽咽,無法繼續,她略顯狼狽地扭過頭,望着巨樹,平複心情。
“如果真希小姐不想去的話,就不去吧,但是,如果您有自己的行動計劃的話,請務必讓我幫忙。”
真希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想,真希小姐翹了會議議程,應該不是單純跑這裏來看風景的。”
“讓你失望了,其實我還真是跑這來看風景的。”
梅只是笑了笑,“那麽,今天上午,真希小姐跑遍了半個東京是在乾什麽呢?”
真希沉默了一會。
“說來可笑,我在找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東西。”
她對着梅伸出手,梅不解其意,但還是乖乖把手搭了上來。
真希把人拉進,攬過膝彎,舉起,完成一套行雲流水的公主抱動作。驟然騰空的梅心髒都停擺一瞬,全身僵成一塊木頭,眼睜睜看着真希帶着她在高低錯落的天臺間起落穿梭,半盞茶的功夫就跨越重重封鎖,來到巨樹近前。
“你也有親人是咒術師,應該了解咒靈的形成原理,咒力自人們的負面情緒中誕生,那些最能誘發人類負面情緒的意象會漸漸凝結為實體,化身咒靈。”
“我想找到,此刻最讓人感到恐懼的意象”,真希在樹蔭下擡頭,“它所誕生的咒靈。”
梅顫顫巍巍舉起手,“我明白了,真希小姐,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
腳一着地,梅懸着的心總算稍稍放松,她先是擡頭看向巨樹,這是她第一次離它這麽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深深植入人們胸腔的枝條。
“但是我沒能找到,這棵樹像一個無止境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咒力、咒術師死去、詛咒物失效、咒靈消散,這種情況下怎麽可能誕生新的咒靈呢?”
真希喃喃自語,“我早就知道。”
即使早就知道啊……
“別的地方沒有的話”,梅摸着樹根處褶皺的樹皮說,“是不是藏在樹上呢?”
真希垂着眼,“也許是,也許不是。”
梅一拍手,精神很足,“那麽我們今下午的計劃就是把這顆樹翻遍,看看上面有沒有藏着咒靈,對吧。”
她挽起袖子,扒着樹乾,躍躍欲試要往上爬,“別看我這樣,我在鄉下朋友們裏可是爬樹第一。”
真希把她揪回來,“你去了也看不到咒靈,還是待在樹下等我吧。”
她深吸一口氣,邁入這片錯綜複雜的獨木森林。
巨樹占地面積龐大,樹冠廣展,枝條垂挂着氣根,氣根又向下鑽入土中,密密麻麻,叫人分不清主次。好在真希也不是來這當生物學家的,她爬到樹冠上,循着枝葉生長的方向一點點找過去,期間看到了無數張面孔。
男女老少,認識的不認識的。這就麽靜靜地挂在樹上,面色紅潤,失去了呼吸。
真希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們的表情,巨樹降世那天不過匆匆一瞥,這幅場景就已經成了她的噩夢常客,日日夜夜,揮之不去。
這也是她為什麽把這裏列為最後的搜查地點。
她掠過乙骨、掠過狗卷、掠過熊貓、掠過夜蛾、掠過五條悟和夏油傑,專心致志地排查咒靈可能的藏身之地。
在這種機械的重複性勞動中,她的心頭隐隐掠過一絲不和諧,直覺提醒她有哪裏不對勁,她卻不知道究竟是哪裏。
她搜查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了下來。
的确是有哪裏不對勁!
她順着來路返回,沿途仔仔細細查看了那些可能忽視的細節,路過夏油傑時,她腳步一滞。
表情。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平靜祥和,面帶微笑,看上去和那些睡着後做了美夢的人沒什麽兩樣。
只有夏油傑,眉頭緊縮,面色蒼白,額頭一陣陣地冒冷汗,呼吸時急時緩,不時顫抖抽氣。
真希放輕腳步,緩步上前,她試着碰了碰夏油傑裸露在外的手背,卻不想那根插在他胸膛裏的枝條突然松動。
如同果實墜落枝頭,夏油傑掉了下來,砸到巨樹枝乾分叉處,彈了一下,眼看還要繼續往下掉,真希眼疾手快地把人拽了回來。
反應慢半拍的大腦在人回來後思考了半秒,然後麻爪了。
現在該怎麽辦?
大部分枝條已經在夏油傑砸下來時脫落了,只剩一小條死死紮根在他體內,真希試着拔了拔,枝條紋絲不動,夏油傑卻突然噴出一大口血,染紅真希半邊身體。
真希再不敢亂動了,夏油傑的臉色越發難看,已經到了面如金紙的程度了,她真怕人死在自己手裏。
她安置好這具肉身,全速跑至入口處,對着等在那的梅說,“找個醫生來,速度要快,帶全藥品器械。”
梅一愣,立馬掏出手機,邊撥號碼邊問,“開車過來的話動靜很大,沒法躲過封鎖線,瞞不過上面的。”
“讓他們來找我,人一來就通知我,我去封鎖線那邊接他。”
“明白。”
真希又跑回去,這麽一會不見,夏油傑已經痛得全身蜷縮,雙手握着胸口處的枝條,無意識地用力往外拔。枝條不見往外退多少,血卻不要錢似的一股股往外噴。
真希看得膽戰心驚,連忙上前拆開他的雙手,還是覺得不放心,又把他的雙手綁了起來。沒多久,人又開始滿地打滾,真希一不做二不休,把腳也固定了。
接到梅的消息,她又火急火燎地去接人,一拳肘飛妄圖阻攔的安保人員,風馳電掣趕到樹下,左手一個醫生,右手一個背着醫療箱充當助手的梅,一蹬沖天,直直落到夏油傑面前。
醫生也是見多識廣極有素養,立馬上手檢查患者情況。
“肢體僵硬、肌肉過度收縮、瞳孔放大、呼吸頻率異常、心率加快、患者主要症狀表現為劇烈疼痛。”
醫生又換了幾個器具,開始排查病症根源,“無明顯外傷、體溫正常,內髒破裂嗎?”
他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說法,“不,不像。”
真希指着夏油傑胸前的大片血跡,“你管這叫無明顯外傷嗎?”
醫生直接扯開夏油傑胸前衣服,“看,都是濺在皮膚上的,不是從創口裏流出來的,也壓根見不到創口。”
“他吐血了诶,這不是很有可能是內髒破裂嗎?”梅問。
醫生反問她,“你是醫生我是醫生?”
梅閉嘴了。
“要是能移動就好了,有儀器輔助,我的判斷會更準确。”
“別說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了,先告訴我們他到底怎麽了。”
“事實上,除了劇烈疼痛,他的身體狀況可以說比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還要好。”
“真的假的?”真希一臉狐疑,這判斷和肉眼看到的真相實在差距太大了,“就是說我們放着不管也沒事嗎?”
“不,情況反而更糟糕。身體沒出問題,他卻還感受到劇烈疼痛,說明很可能是痛覺相關的神經信號傳輸出了問題”,醫生如臨大敵,“一直不處理的話,神經源性休克、器官衰竭、永久性神經功能缺損,或者乾脆死于免疫抑制,都是有可能的。”
“必須先鎮痛。”
醫生嘩啦啦攤開藥箱,手速飛快地抓了兩三件東西出來,嘴皮子也飛快,“我不是麻醉科醫師,掌握不好用量,我會從非麻醉性鎮痛藥開始,盡量不上麻醉,真到了要上麻醉的地步,後續醫院那邊問起來,你們可要給我作證啊!”
“放心放心,你趕緊搶救。”梅也跟着緊張了起來。
非甾體類抗炎藥由鎮痛泵緩緩注入夏油傑體內,藥效發揮,他臉上的表情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平緩了不少。
醫生再度檢查他的生命體征,點了點頭,“再觀察一段時間”。
不到十分鐘,夏油傑再度掙紮,同時伴随強烈的嘔吐表現,醫生判斷可能是藥物副作用引起,換了種非麻醉性鎮痛劑,并且加大了藥量。
這次維持的時間更短了,不過五分鐘,夏油傑心率飙升,體溫燒得滾燙,臉部肌肉不再劇烈抽搐,看起來已經痛到麻木了。
醫生當機立斷換上麻醉,憂心忡忡地說:“這次要是再不管用就真的危險了。”
梅咬住指甲,雙眼放空。
真希心裏一沉,醫生的長籲短嘆絲滑的流過耳邊,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一定要挺過來啊”,梅小小聲地說。
“神明大人保佑他醒過來吧”,醫生悲憫地嘆氣。
“神明保佑?”真希重複了這幾個詞,突兀發問,“醫生希望他醒過來嗎?”
“當然了”,醫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問。
“哪怕知道他是個壞人?”
“我是個醫生,判斷好壞是警察該做的事,在我面前只有兩種人,患者和健康的人。”
“我希望我遇到的每個患者,都能痊愈,重新擁有健康的身體。所以,當然,我會希望他醒過來。”
“你呢?”真希問梅。
“他是……哥哥說的那些詛咒師之類的嗎?”
“也許是最出名的一個,四大特級咒術師之一。”
梅看着躺在那裏的男人,他渾身被冷汗浸濕,衣服也因剛才的滾動掙紮滿是灰塵,實在看不出特級咒術師的威風。
“如果他醒過來,哥哥就會有醒來的可能,哪怕只有一個案例,找出喚醒哥哥方法的概率也更多一分”,梅無奈地笑笑,“哪怕他是十惡不赦的詛咒師,我也希望他能醒過來。”
真希低頭,夏油傑仍舊昏迷不醒,他不會知道,此刻外面世界裏,有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正在真心祈禱他能蘇醒。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祂會聽到醫生和梅的願望嗎?
祂會聽到真希的願望嗎?
“哪怕是作為我的敵人醒來”,真希的聲音細不可聞,“至少我不用是唯一被留在這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像某種開啓神秘大門的魔法咒語,三人心願相通的瞬間,夏油傑所有因痛苦産生的生理反應全都消失,他的心率放緩、呼吸均勻、身體放松、體溫回落。
夕陽餘晖中,他睜開了眼睛。
巨樹枝條回光返照,以閃電般的速度攻向夏油傑,被他一把抓住,連同那一小條紮根在他胸膛裏的枝條一起,生生捏碎。
這一刻,樹乾那深沉的鴿血紅自上而下飛速褪色,本來潔淨無比的空氣也迅速染上咒力的陰濁氣息,直到大半個巨樹主乾都變為枝條那種透白色,樹根處變為深沉的黑紅色,變化才終于無法繼續。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仍挂在樹上沒醒過來的人,皺了下眉,又回頭打量了下巨樹整體構造,直接從樹上跳了下去,落地後立刻全力轟擊樹根。樹根毫發無損,它藏身的土壤卻被轟飛,露出一個半徑500米的大坑,暴露出複雜交織的根系網絡。
夏油傑在裸露出的龐大根系間來回穿梭,雙眼不停地地掃視搜尋,終于,他的目光鎖定一處。
密密麻麻的氣根互相纏繞,形成一個镂空的梭形,其中的一處空隙內伸出茶褐色布條的一角,上面還能隐隐看到螞蟻狀四處游走的黑色符文。
夏油傑伸手去拽,氣根緊緊纏着布條不肯放松,周圍的無數根系也因他的行為躁動起來。
追着夏油傑落地的真希眼皮也不擡,輕描淡寫地拍碎所有襲來的樹根,還不忘問夏油傑“要幫忙嗎?”
“借我把刀”,夏油傑滿頭是汗,他剛回歸身體不久,再加上周圍的咒力仍處于稀薄狀态,無法純靠自身力量拔出布條。
“直接來吧”,真希接過夏油傑手裏的布條,跟一根樹拔起河來。
兩方僵持不下,布條先要撐不住了,纖維根根斷裂,布料破開一道模糊而不規則的長口,黑色符文自破口逸散,維系巨樹存在的根基開始動搖。
挂在樹梢上的人們化身枯萎秋葉,一個個飄落,乳白樹乾也漸漸消解,融入蔚藍天空中。
“真依!”真希跑去接從樹上掉下來的妹妹,梅也找到了醒來的哥哥。
那些沉睡在美夢中的人們如今重返人間,聚合在一處的靈魂重又分散,根系瓦解後,留在原地的只有昏迷不醒的七月。
夏油傑靜靜站了一會,置身于大悲大喜的人群中,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誰也不清楚他經歷了什麽。
“傑!”
五條悟從背後攬住他的肩膀,眼睛亮亮的,“我們成功了!”
“雖然上車之後記憶不太清楚了,但大家能回來就說明我們成功了吧。果然,我們是最強的!”
他自顧自地分享着喜悅,夏油傑不想掃他的興,于是也跟着笑笑,“是啊,我們成功了。”
五條悟敏銳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勁,“傑,你怎麽了?”
“只是有些感慨,那個絢麗的銀河系就這麽消失了”,夏油傑嘆道,“像夢一樣。”
五條悟還待再問,夏油傑卻指着另一個方向,“你的學生們好像醒了,不去看看嗎?”
還真是,五條悟轉頭,數了一數,乙骨、真希、熊貓、釘崎、伏黑、虎杖、秤金次、星绮羅羅,除了七月,一個不少全在這了。
“說起來,七月呢?”他後知後覺。
夏油傑給他指了指,“還沒醒。”
“等她醒了大家就一起回去開慶功宴好了。”五條悟興致勃勃。
他的學生們卻沒有他這樣的好心情,所有人的臉上都是悵然若失的神情。
“喂喂,怎麽都這種表情,打起精神來啊,我和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們帶回來的,差點都要把自己賣了。”五條悟開了個玩笑。
沒有一個人笑。
乙骨盯着自己的雙手出神,狗卷低下頭用掌根慢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虎杖略顯生疏地伸展着臂膀。
“身體好沉重”,虎杖停下手上的動作。
“果然是五條老師啊”,伏黑按了按太陽xue,長睫垂落,蓋住複雜的眸光。
“喂喂,雖然沒期待掌聲,但迎接英雄的态度太敷衍了吧。”
旁邊一位不認識的咒術師冷冷道:“沒人要求你扮演救世主,說到底,你們擅自代替我們決定回歸與否,就已經很冒昧了。”
五條悟為這突如其來的惡意懵了一瞬,而後炸毛,開啓反擊模式,“哇塞你還好意思冒昧,沒有我們,你早都變成夢境的肥料被消化乾淨了,像你這種,沉溺在虛幻世界中不願意醒來的人,現實生活中一定過得很不如意吧。”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學生們也好,不是學生的陌生人們也好,此刻都保持着一種令人汗毛倒豎的沉寂。
“那真的是虛幻世界嗎?”釘崎臉上的表情還有點恍惚。
乙骨緩緩收緊拳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次,我也沒來得及和裏香道別。”
“那個男人是假的嗎?”伏黑惠臉上閃過不可察的失望。
五條悟受不了這哀婉到有些肉麻的氣氛,猛回頭找自己隊友,“傑————”
他對上了夏油傑的目光,那雙深紫雙眸仿佛蓄納了創世以來的所有黑暗,卻并不陰森寒冷,只是極重極沉,所有的疼痛苦難都在這樣的眼神中溺亡,只留下一些殘響、一些麻木。
他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全副心神都被那雙眼睛捕獲,莫名的恐慌自胸腔內穿堂而過,追溯其源頭,卻不得其解。
有什麽毀滅性的東西在傑的身上發生了,他卻一無所知。
返程的列車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會失去這一段記憶?
他想要靠近,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起顫來。夏油傑按住他的肩膀,安撫似的捏了捏。
“不關悟的事,是我啓動了回程的列車。”
“偏偏是一個通緝榜首的詛咒師求生欲最強烈嗎?倒也合理。”譏諷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
五條悟忍無可忍地爆發,“誰再說話,給我站出來。”
議論聲只沉寂了一瞬,又沸騰起來,音量越來越大,連學生們也用驚詫的眼神看向他,
“五條老師”,伏黑惠半張着嘴,手指移向他背後,“七月學姐……”
“好像活了。”
“什麽鬼。她又沒死、”五條悟回頭看向七月,她面色蒼白,氣息萎靡,四肢垂在身側,像蔫吧的軟面條,任誰都看得出她此刻的失神落魄。
“你來的正好,快幫我罵醒這群人。”
七月淨火沒有理會他,她環視了一周,動作很慢,每個人都被那目光濾過,渾身冰涼。收回視線,她一步步走到夏油傑面前。
“我回來了”,她那雙殷紅的眼睛中毫無對這句宣告的喜悅。
夏油傑不知怎麽回應,只是嗯了一聲。
“聽說你拯救了世人”,七月眼皮上翻,直直盯着他。
她每說出一句話,氣息便更強大一分,給人的壓迫感也更重一分,一旦意識到她就是咒術界全員昏迷事件的始作俑者,更是沒法讓人保持鎮定。
夏油傑有很多話能說,可都在看到她眼神的那一刻咽下了。
“是”,他回了一個簡單的音節。
“那,塞拉呢?”
夏油傑笑了,不是幸災樂禍的那種,也不是惡行得逞的那種,是看到事情如自己所料一步步走向最壞的那種,釋然中帶着自嘲。
“我殺了它,搶走它的心髒,換了回程的車票。”
“救了所有人,唯獨放棄它,這不公平。”
“我曾經想過要做到公平,最後也只是證明了我還是個人類,有私心、有偏愛,絕對的公平,那是只有神能做到的事。”
七月久久地失去言語,苦澀無法言說,一股腦灌進肚裏,又從眼睛裏返了上來。
“你真殘忍。”
夏油傑垂下眼,對七月對視總會讓他想起那位懵懂純粹的天使,他不再辯解,認下這一指控。
視角的餘光中,他看到七月擡腳,從自己身側走過,五條悟、乙骨、真希……,很多人的腳迎了上來,他們想跟七月說點什麽,可沒有一人得到了七月的回應。
這位年僅16歲的少年徑直走到癱倒在地的羂索身前,拎住衣襟,将人一把拽起。
“不準暈”,她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我還有話要問你。”
“來不及了啊七月大人”,羂索奄奄一息地笑笑,“我又不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靈魂被這麽粗暴地拉來扯去,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承受啊。”
“那就等我問完再死。”
羂索閉上了眼,已經沒有繼續說話的力氣。
七月不管她,回頭,勾了勾手,“過來”。
虎杖眉頭一跳,頓感大事不妙,“我?”
“你身上還有東西沒處理,過來。”
虎杖不敢吭聲,乖乖地跟着走了。
原地的咒術師們也都四散離去,各回各家。
“抱歉”,面對找來的盤星教衆,夏油傑如此回答,“各位,盤星教,就此解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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