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銀河鐵道之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銀河鐵道之夜
THE MILK WAY,銀河。
夏季晴朗夜空中一條乳白色的明亮星帶,包括太陽在內的所有河內恒星都在這個古老的棒旋星系內浮沉。
五條悟舔着草莓味的棒棒糖仰躺在野草地裏,想起了那個昙花一現的家庭教師,那個熱衷于帶小孩上山抓蟲子和看星星的自然課老師,後來他因為什麽原因被解雇了呢?不記得了,他落下的那頂寬檐草帽被五條悟藏在房頂上,這麽多年過去,估計爛得不成樣子了。
銀河啊……五條悟咬碎棒棒糖,打了個噴嚏。
黑黝黝的山丘上沒什麽樹,山風就刮得格外浩蕩,嗚嗚嗷嗷的,作為背景音來說存在感有些過強了,五條悟伴着風聲數起熟悉的星座,天蠍座、人馬座、大熊座、武仙座,一粒粒星子像河底的一顆顆水晶,讓人忍不住想将手插入水晶堆中抓起一把,感受手心手背水晶顆粒流瀉的觸感。
那個女人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剩下自己之後一直病怏怏的,七歲後說是去另外的地方遼陽,這麽久沒有消息,搞不好已經死了。長老們不讓他喊她媽媽,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只隐約記得她名字裏有一個春字。她會在這群星星中嗎?像所有故事裏說的那樣,在天上默默注視着自己。
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總會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是上了年紀嗎?
五條悟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山下小鎮已經亮起一長條橙紅的燈流,鼓聲歌聲在冷杉與橡樹叢間交雜奏響,祭典的氛圍在風鈴草和野菊花的香氣中暈染開來。列車的隆隆聲溶入夜色中,成為烘托夏日祭典的白噪音。
要去看看嗎?五條悟問。
算了吧,有什麽意思呢。五條悟答。
他捏捏自己的耳垂,沒有動彈。
三角形的淡黃标識憑空挂起,聲音仿佛直接穿透耳道振動鼓膜,“銀河站,銀河站,到了。”
報站音是一個溫柔女聲,不過一個眨眼,五條悟發現自己已離開山丘,來到一處窄窄的車廂中,驟然變亮的燈光讓他恍神了一瞬,而後意識随着五感慢慢回歸。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規律的轉動聲,車廂裏亮着一排排橘黃小燈,沿着車廂兩側,是對面而設的胡桃木長椅。車廂裏沒什麽人,在遠離五條悟的尾部車門旁,一位黑衣男子側身坐着,長發披散,手裏拿着什麽東西,臉被發絲擋住,看不太清。
五條悟勾起唇,三步并兩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往人身旁一坐,擠得男子上半身一歪,長發糊了滿臉。
五條悟也不道歉,笑嘻嘻往人身前湊,食指勾起發梢,露出其下一雙細長的眼,“怎麽不穿你的教主制服?”
夏油傑将視線從手中物品收回,又看向搗蛋鬼,從他手中拿回自己的頭發,“沒那個必要了。”
“早該換掉那身袍子,穿上之後瞬間變老十歲。”五條悟扯扯夏油傑衛衣帽繩。
“人工作之後就需要制服來讓自己看上去成熟,也許只有小孩子能随心所欲自由穿搭。”
“但是,不用穿制服的感覺還是更舒服吧?”
他笑了,眉眼彎彎,讓人想到彈簧緊繃後的松懈,暗室久绻後的舒張,褪去沉重皮囊後,真實自我随呼吸逸散于空中。
“嗯。”
車外的夜景一瞬間光明大作,大概有兩三秒的時間,五條悟聽不到任何聲音。
“下一站馬上要到了”,夏油傑側過臉看向車外,眯起眼睛,沐浴在星光中的瞳仁漾出水波。
“什麽?”五條悟注視着強光在夏油傑臉上投下的陰影,沒注意他說的話。
“天鵝座,北十字星的星座。”夏油傑晃了晃手中黑色圓盤,上面刻印着複雜線路和奇特發光标識。
“這是什麽東西?
“地圖,你上車時沒拿一張嗎?”
五條悟那仿佛凍結了的神經被激活,他皺起眉頭,久違地開始思考,“話說回來,我們這是在哪?”
“你還沒睡醒麽?《銀河鐵道之夜》看過吧。”
“我沒看過那本書。”
夏油傑表情古怪,“悟,我有時候會想,你這到底算是缺乏常識還是純粹的文盲。”
五條悟一愣,惱羞成怒,沖上去把夏油傑帽繩拉緊打了個死結,“少廢話,這都上個世紀的作品了,我就不信全日本都看過這書。”
“這是中小學教材啊,但凡上過學的不可能沒讀過啊!”
“我又沒上過學!”五條悟氣勢軟下來,嘟囔着,委屈巴巴。
夏油傑掐住他鼓鼓的臉頰,“少撒嬌,把我帽子解開。”
一陣不嚴肅的打鬧後,兩人終于能安靜下來談一些正經的話題。
“所以我們現在已經死了?”
夏油傑的回答也不太肯定,“應該是,到目前為止都和書裏的情節一樣。”
“列車啊,這也太老派了”,五條悟歪着腦袋往窗外看,“都21世紀了,接引靈魂的交通工具起碼也給我換成飛機吧。”
夏油傑從下往上扳動把手,打開窗戶,窗外是透明的銀河水,河岸上開滿乳白的芒草花,他撐着窗臺探出身,去夠水底那些散發熒光的石頭。
“喂!”五條悟一把抱住夏油傑的腰,冷汗都要冒出來,“摔出去怎麽辦!”
“不會的,我有把握。”
“你有個屁的把握,那不是什麽石頭,是天體,具體是恒星、衛星還是白矮星什麽的我分不清,但靠近就絕對會被它們的引力捕獲,再也回不來了。”
夏油傑被半拖半拽地抱了回來,在長椅上跪了半天,突然開口,“但是,我們已經死了吧,回不回得來又有什麽關系?”
五條悟啞然。這是個充滿哲學意味的問題。活着時,人類是被困在肉/身內的囚徒,所作所為都脫不開生存二字,再進一步,也不過添上三個字,更好地,死去後,沒有生命作遮羞布,行為的意義開始浮現,每個人都必須直面自己的目的,為自己的決策找到支撐的依據,再無退縮逃避自欺欺人的餘地。
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我想看看這趟列車會通向哪裏,你不好奇終點是什麽樣子嗎?”
“如果壓根就沒有終點呢?萬一這趟列車只是在橫跨宇宙的環形軌道上無止境地循環往複呢?”
“那就等轉完一圈,再找個最順眼的地方下車。”
似乎被這個理由說服,夏油傑從座椅上下來,二人并排坐了半響,誰都沒開口說話,沉默像一頭慣性巨大的怪獸,只有兩種狀态,不曾啓動和永不停歇。
“你想去其他車廂看看嗎?”夏油傑問。
“找人?”
“雖然對死因毫無頭緒,但能弄死我們,其他人也會犧牲是個很合理的推測吧。”
“走?”
“走!”
二人起身,猜拳決定了往前走,一路穿過車廂正中的過道,拉開頂部标識着15的前車門。
14車廂內空無一人。二人對視一眼,繼續往前,拉開第二道門。
不早不晚,鐘聲恰于此刻響起,報站聲不期而至,“天鵝站、天鵝站,到了。”
列車內外所有門同時打開,光線流入,覆映在13車廂內的少年身上。
“五條……老師?”乙骨憂太只來得及看了兩人一眼,“你們也來了啊。”
随後,頭也不回地奔出車去,跟着前來接人的少女走了。
“那是……裏香嗎?”五條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二人面面相觑。
“老師果然也在車上啊,要不要一起下去?列車會在這一站停靠二十分鐘。”伏黑惠一邊查看星盤一邊說。
“好大的鐘!”釘崎野薔薇盯着站臺發出不得了的感慨。
學生們路過大人面前,一溜煙地下了車。
等五夏二人跟上,站臺上已經看不到人影,只留路燈在地面投下清寂的影子。足有三人高的鐘擺發出ticktack的響聲,表盤顯示目前時間是十一點,下方的顯示屏放着列車停靠的倒計時,只剩下十九分鐘了。
高空傳來水鳥振翅聲,五條悟擡頭望,卻只看到一抹流逝的銀光。檢票口無人看守,兩人試着往外走了一段距離,發現站臺建在一段山崖上,從崖側的石階下去,就會看到一片白色沙灘。
透明的銀河水不斷漲落,将岸上的砂礫沖刷得水晶般透明。夏油傑将手伸入水中,攪起一陣珠光紫的漣漪,五條悟在沙灘上漫步,翻撿出幾個深棕的核桃。
“核桃是長在地裏的嗎?”他的疑惑貨真價實。
“悟,不要再問這種會讓我懷疑你常識儲量的問題了,再說這也不一定就是核桃,也許只是長得像。”
五條悟不假思索地對着核桃咬下,一瞬面色巨變,當時向後栽倒,整個人蜷成一團,頭埋進膝蓋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喂!怎麽了?”夏油傑在五條悟身側單膝下跪,雙手無措地僵在半空,要伸不伸,他腦中一瞬閃過許多糟糕的可能性,中毒、陷阱、受傷……
“YUE!好苦!巨苦!呸呸,嘔——”
夏油傑:……
這簡直浪費他的感情。
他把五條悟翻了個面,确認他的表情不像有隐瞞,松了口氣,也有閑心調侃,“有那麽苦嗎?能比SWITCH卡帶還苦?”
“你試試”
“其實只是因為悟你太嗜甜了吧。”夏油傑随口一咬。
下一秒,他如遭雷擊抖如篩糠,臉色青中帶紫,眼前一黑又一黑,短暫失去了視覺。
我要死了,他模糊地想。
不對,我已經死了。
緩了半天,兩人互相攙扶着爬起,五條悟好了不少,夏油傑還在乾嘔,膽汁都要嘔出來了。
別說,膽汁反而沖淡了嘴裏的苦味,感覺上好了不少。
等夏油傑直起身,就見五條悟正默不作聲地往兜裏塞撿到的核桃。
“你真是……”
夏油傑哭笑不得。
時鐘響了三遍,二人踩點奔回車上。
一踏上車,五條悟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野薔薇,看我們撿到了什麽!核桃!”
“特別好吃,你要不要嘗嘗。”
“嗚哇,絕對不好吃,光看表情就知道。”
“怎麽會?絕對美味”,五條悟正色,“你不要我就獨吞了。你确定不試試嗎?”
“你先吃一個我看看。”釘崎野薔薇閑閑地問。
可惡!
五條悟被打敗了,他抓心撓肝,尋找下一個受害者的身影,看了半天,疑惑地問,“惠他人呢?”
“被路上的野男人勾走了。”
“真的假的,原來惠的取向也這麽有個性?長什麽樣?”
“個子很高,肌肉巨大,黑色頭發,三白眼,嘴角還有道疤,看起來很不好惹。”
“原來如此……”
五條悟摸着下巴點頭點到一半,突然定住,扭頭去看夏油傑,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到了如出一轍的震撼。
“不會是那個人吧……”
“應該…是吧……”
釘崎野薔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很不爽,“你們打什麽啞謎?”
“那個男人,說不定是惠的親生父親哦。”
釘崎在腦中對比兩人的面部相似度,發現還真有點像,嘁了一聲,手撐着下巴翻了個白眼,“居然跟那種男人有血緣關系,惠也夠倒黴的。”
“怎麽,和他發生沖突了?看起來很不喜歡他嘛。”
“滿口女人怎麽怎麽樣的家夥,很難讨人喜歡吧。”
“确實。”
這時,一堆蘋果在地上咕嚕嚕滾了過來,打斷了三人的對話。一道身影彎着腰一路撿過來,不停說着“不好意思麻煩讓一下”。
夏油傑蹲下,幫着撿起蘋果,放到那人抱着的牛皮紙袋裏,順帶掃了一眼那人長相。
他紮着兩根沖天小辮,臉上有兩道X型的巨大傷疤,衣服看起來過分寬大,人在衣服裏晃晃悠悠的。
“謝謝。”那人道謝,見地上沒有蘋果之後松了一口氣,在三人身旁的座椅上坐下,又掏出三個蘋果分享給他們,“來一個蘋果吧,我在織女星的蘋果樹上摘的,正新鮮呢。”
三人接過蘋果,第一時間都沒敢動,核桃給他們留下的心理陰影還是太大了。
摘蘋果的人沒注意到他們的猶豫,又拿出一個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吃了起來。
見狀,五條悟也不再猶豫,吃了一口,驚為天人,“好吃诶!”
摘蘋果的人笑了,看起來對有人誇贊他的蘋果很是得意,“我特地挑了一棵長勢最好的樹。”
夏油傑看着地圖比對了半天,“你剛才說你去了織女星對吧,可是列車并不在織女星這一站停靠啊。”
“不靠站就不能上車嗎?”
“不靠站怎麽上車?”
摘蘋果的人指了指窗外,“你們看。”
被指的地方是一塊河心沙洲,沙洲上長滿綠油油的橄榄樹,每一顆樹最高的枝條上都系着一塊紅布,鳥兒被吹動的紅布驚起,撲簌簌地飛過沙洲去。
等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沙洲上,摘蘋果的人突然從車廂內消失,出現在沙洲河岸上,對着他們招手。
“好神奇的技能,我能學嗎?”
等摘蘋果人帶着一兜橄榄回到車裏時,釘崎眼睛閃閃發光地問他。
“不需要學習,只要閉上眼在心裏想自己出現在那個地方,再睜眼就到了。”
釘崎飛快地閉上眼,再睜開,大失所望地發現自己根本沒動。
摘蘋果人撓了撓頭,“不好意思,我也剛死不久,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方法對你不起作用。”
“要不要吃橄榄?”他安慰釘崎。
“謝謝,不用了。”釘崎喪喪地回答。
“你說你剛死不久,可是你好像很熟悉這個地方?”夏油傑還在追問。
“我在找我的兄弟們。”
“兄弟?”
“嗯。我叫脹相,有九個兄弟。我死的那天,一棵樹出現在世界上,越長越大,枝條覆蓋的地方,所有咒力相關的人、物都會死去,我們拼命逃也沒逃過。死掉就算了,我們兄弟還失散了,唉——我現在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就下去找找我的兄弟,但現在也沒找到一個。”
“死後世界也夠大的”,釘崎也跟着嘆氣,“大到足夠讓人失散。”
脹相咬了一口蘋果,睫毛垂下蓋住眼睛,有些失落。
“檢票了檢票了,出示一下車票。”一個長着倒八字眉一臉苦相的中年男走了過來,他穿着一身上世紀郵差樣式的藏藍制服,腰上系着一個黑色小包,沒人看到他什麽時候出現的。
“檢票員?原來這趟車還有工作人員,我還以為都是乘客呢。”
“傑,不一定是人哦,說不定是牛頭馬面呢,變了個人形就來接我們了。”
“更像是冥河擺渡人卡戎,船和列車還都是交通工具。”
“喂喂,別在那裏自顧自地給人貼标簽好嗎?我有名字的,本人高羽史彥,還沒有出名的搞笑藝人一枚,跟你們一樣,也是剛死不久。”
“‘還沒有出名’,都死了,也沒法繼續奮鬥出名,直接說不出名不就行了。”釘崎野薔薇小聲吐糟。
“那你是怎麽當上檢票員的。”
“之前那個大叔臨時有事要下車,問我能不能頂替一下,就把衣服給我了。”
“他說,‘沒人檢票也沒關系,只是不符合歷史傳統,你就穿着檢票員衣服,在車裏面随便走走吧。’”
“好随意的工作交接。”
“總之,把你們的票拿出來吧。”
“說是這麽說,我們也沒買過票啊。”
“掏下你們的兜。”
衆人照做,驚奇地發現自己兜裏還真放着一張車票。其他人的是綠色的,脹相的是灰色的。
“兩種車票有什麽區別嗎?”
“灰色的可以随意上下車,綠色的可以到南十字星。”
“南十字星?有什麽特別的嗎?”
“我怎麽知道?你們自己去看看呗。”
說完,高羽史彥去檢查下一個車廂了。脹相則臉色一變,慌慌張張地說:“壞了,馬上要駛過牛郎星了,我得趕緊下車。”
“聽說牛郎星的杏子很好吃,有機會再見的話我帶給你們嘗嘗,拜拜。”
他又去找他的兄弟了,這一次去了很久,直到列車駛離銀河,攀着崖壁登上高原,也沒見到他回來,也許他真的在牛郎星找到了他的兄弟。
窗外傳來薩克斯的樂聲,平坦無垠的黑色原野從天的這頭一直延伸到天的那頭,地平線漫出一個小黃點,黃點越變越大,變成了一片玉米田。田裏,有個赤膊的男子舉着弓,箭矢上拖曳着長長的繩子,正在射獵遷徙的鳥群。
他的箭法很精準,沒一會就收獲許多,衆人看得啧啧稱奇,可玉米田中的男子卻突然消失了。
再一眨眼,他竟然出現在了車廂中。
“五條悟!”他第一時間叫出了這個名字。
“你居然也死了。”
五條悟:“我們認識嗎?你是誰?”
“鹿紫雲一。我們不認識,是我聽說過你的名號,當世最強,我一直想和你打一場”,男子臉上顯出幾分郁卒,“偏偏死後才遇見,真倒黴。”
他穿上挂在腰間的外衣,衆人免于被他一身的腱子肉乾擾,才發現他的臉長得十分清秀,還紮着兩個俏皮的小發包,整體形象和他粗犷的言行很是格格不入。
“這是什麽?”釘崎野薔薇很好奇他随身攜帶的那個大蛇皮袋。
“大雁”,鹿紫雲一敞開袋口讓少女看,“你要吃一個嗎?”
“沒有火怎麽吃,生鴨片?”
“直接吃就行。”鹿紫雲一掰了一塊大雁下來,像掰一塊巧克力那麽輕松,塞進嘴裏嚼嚼嚼。
釘崎效仿他的動作,也嘗了嘗,露出驚奇的表情,“是甜的,有肉的味道。”
“大雁還不是最好吃的,聽說仙鶴和白鷺最好吃,我還沒成功過,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捕獵他們的辦法。”
釘崎舔了舔手指,“你打算怎麽做?”
“聽說過人馬星殿嗎?”
釘崎誠實地搖頭。
“那裏彙集了最好的射手、獵人和戰士,他們在裏面競技角逐高下,分享交流經驗。我打算去那裏進修一段時間。”
“人馬星殿在人馬星嗎?”夏油傑問
“是的。”
“那豈不是很快就到了。”
“是的,我本來打算步行前往的,但是看到你還是過來問下。”他是對五條悟說的。
“要不要一起去人馬星殿?”
鹿紫雲一青金色的眼瞳裏燃起一團幽火,“和古往今來的強者對戰,你怎麽能缺席?”
夏油傑餘光瞟向五條悟,他正端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哦哦,不錯嘛,聽起來還蠻有吸引力的。”
“很好!那我們五分鐘後動身!”
“我可沒說要去,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鹿紫雲一大失所望,列車行駛到能遠遠看見人馬星殿一角的時候,他下車了,把一袋大雁留給釘崎。
人馬星殿前擺着一座巨大的半人馬雕像,正揚起前蹄朝天射箭,雕像背後是主殿,單層,一層約有四五米高,星殿表面以金箔和銀粉繪示圖案,看起來閃閃發光,十分恢弘氣派。
五條悟注視着人馬星殿一直後退到車窗望不見的地方,一回頭,發現夏油傑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乾嘛這副表情。”
“你為什麽不跟着他去?”
“鹿紫雲一都沒問。”五條悟回避。
“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訴你嗎?”五條悟小發脾氣。
夏油傑不說話了。
釘崎有些受不了這既肉麻又沉重的氣氛,拎着一袋子大雁坐遠了點。
列車繞着盤山的路,緩緩下坡,駛過一大片盛開的瞿麥花後,回到了銀河邊上。
釘崎盯着路邊飛逝的各式标識發呆,有三角的圓形的正方的,在這些規整的幾何體中,突然冒出一個異類,一只印在圓框中的蠍子。
“下一站是天蠍座嗎?”
夏油傑看了看地圖,“是的,會在天蠍座停靠二十分鐘。”
釘崎開始想象一個滿地都是蠍子的星球,打了個寒顫,她不喜歡甲殼類動物。
幸運的是,天蠍座沒有蠍子。
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大火。
釘崎趴在窗戶上,驚嘆:“怎麽這麽紅?”
“是心宿二吧,天蠍座裏最出名的一顆星星,別名大火星。”
“看起來簡直像地獄之火,上面會有人住嗎?”
“說不定呢,都死掉了,還能再被燒死一遍嗎?”五條悟說。
列車到站後,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證明,因為他們見到了人,還是熟人。
“奶奶!”釘崎站起來歡呼一聲,乳燕般飛出車門,投入老婦人的懷抱。
五條悟沖着她的背影揮了揮手權當告別。
“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了。”五條悟嘆氣,看向夏油傑,發現他很異常。
具體表現為長久地靜止、巨震的瞳仁、越發痛苦的表情和将自己掐出血的拳頭。
“怎麽了?”他探頭,看向站臺上夏油傑注視的對象,那是一對中年男女,看起來三四十歲的樣子,眼眉間的細小皺紋讓他們看起來很嚴肅,可努力提起的蘋果肌和嘴角沖淡了這份嚴肅,為他們增添了一些溫和的氣質。
“他們是誰?”五條悟有猜測,但卻不敢相信。
夏油傑的牙關都要咬出血來,齒縫間洩出一絲幾不可聞的氣音,“他們是……我的父母。”
聽到這個答案,五條悟的大腦也跟着空了一瞬。
是夏油傑親手殺死的……那對夫妻。
“對不起,悟。”夏油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深地看了五條悟一眼,“我得離開一會。”
他快步下車,五條悟沒能抓住他的衣角。
得有個兩三分鐘,車廂裏沒有絲毫動靜。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五條悟說完這一句,像個被抽走電源的機器人,嘩啦一下癱在了座椅上。
“搞什麽啊,這狗屎命運,是要講什麽‘人生旅途上,沒有人能陪你到最後’的狗屁道理嗎?這樣的話,乾脆一開始就讓我一個人就好了。”
五條悟摸了摸口袋,找到脹相送他們的橄榄,丢一個進嘴裏,舌尖漫開的絲絲甜味給了他少許安慰。他重複着将橄榄丢進嘴裏、用力咬爆的動作,像是将橄榄當成了某個可恨的人,用這種方式發洩怒火。
時間一點點流逝,眼看離開車只剩下幾十秒了,五條悟站起來,最後看了窗外一眼。心宿二依舊燃着大火,那火從創世之初一直燃燒至今,之後也會一直如此燃燒下去。
直到末日到來。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腳一擡就要奔下車去。
被拎着領子揪了回來。
“要去哪?”夏油傑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五條悟回頭,又驚又喜,“你從哪來的?”
“時間來不及了,我從別的車門上的車。”
列車緩緩開動。
那點細微的欣喜在五條悟心頭沉降,帶起絲絲冰涼的觸感,“為什麽回來?”
“你想知道?”夏油傑輕笑。
五條悟盯着他,眼睛微眯,帶着點警告意味。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訴你嗎?”夏油傑完全不吃壓力,笑得很是挑釁。
五條悟也笑了,笑得很假,“你說不說?”
夏油傑沖他挑了挑眉。
“很好。”五條悟額頭青筋一跳一跳。
下一刻,打鬥聲炸響車廂,乒鈴乓啷簡直要摩擦出火星子。但是兩人既沒有拿兵器,也沒有動用術式,只是在純粹的肉搏而已。
五條悟打得上頭,夏油傑也十分投入,兩人很久沒有過這種不摻雜外物的較量了,撇去了道義、利益、感情的重壓,拳風輕盈,踢擊乾淨,疼痛都變成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情。
最終還是五條悟更勝一籌,鎖住夏油傑的關節将他壓在地上。
“我贏了,現在說吧。”五條悟得意洋洋。
“你先把我翻過來,我下巴磕着地板呢。”夏油傑含糊不清地說。
“不許耍賴,我盯着你呢。”五條悟把人翻了個面,膝蓋壓在他胸膛上,一旦夏油傑反擊就能重擊肺部,讓他呼吸受阻。
夏油傑歇了會,深吸一口氣,“其實……”
他出手如電,抓着五條悟膝彎往上舉,上半身順勢支起。
可五條悟的反應更快,單腳踩住他手腕,膝蓋重新壓住肺部,雙手掐着夏油傑脖子将他按回地上。
“繼續說。”
“其實我下去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說了兩句天氣真好就回來了。”
五條悟沉默半晌,“你不想說就算了,別說這種違心的話。”
“沒有啊,我說的都是真的。”夏油傑睜眼說瞎話。
五條悟氣笑了,“有時候我真想掐死你。”
“那很可惜了,我沒法給你殺第二次,但是你要掐……”
夏油傑的聲音戛然而止,脖子上突然收縮的雙手堵住了他的氣管,一瞬間清空了他腦中所有思緒,視野裏只剩下五條悟的臉。
背後的壁燈給五條悟打上一層朦胧的光暈,那雙蒼藍雙眸在暗處散發出清亮的冷輝,将那張姣好的臉照得如雕塑般冷硬深邃。
是了,偶爾的偶爾,五條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眼中空無一物,表情超然物外,全身上下只靠着一股執念支撐骨頭,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是神性嗎?還是說更接近獸性的流露?對于強大的捕獵者而言,世間萬物皆可為獵物。對待獵物,就是要長久觀察、瞄準弱點、一擊斃命,然後撕咬它的喉嚨,吞噬它的血肉,威風凜凜,君臨天下。
夏油傑的思緒因缺氧而開始斷斷續續,腦袋也變得一團漿糊。
威風凜凜……君臨天下……孤家寡人
五條悟緩慢地收緊雙手,目不轉睛地看着夏油傑,看着他的臉因自己的動作一點點染上緋色,淡色的嘴唇也被咬得泛紅,那雙細長的眼睛此刻也沒了讓人惱火的挑釁神氣,只是像燃盡的燭火一般漸漸失去神光。掌心下緊貼着的頸動脈還在盡職盡責地向主人的大腦輸血,全然不知主人已然陷入半昏迷的處境,只是不停地跳動、跳動。
如此鮮活,如此……讓人興奮不已。
五條悟不知不覺展露出笑容,又在露到一半時突然僵在臉上。
他松開手,震驚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不
他明明
他明明只是想跟傑開個玩笑的、
他明明只是想止住傑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話的、
怎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是誰做的?是我嗎?我想要……殺了傑嗎?
他的手不自主地顫抖起來。
“對不起”,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重複默念着簡短的咒語,他那蒼藍的眼睛裏一點點染上絕望的色彩。
每一句對不起的背後,都藏着無窮無盡不能言說的無望企盼。
“對不起”,能不能不要害怕我。
“對不起”,能不能不要讨厭我。
“對不起”,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對不起”,我真的……
“沒關系。”
氣若游絲的一句話,中止了這無限循環的詛咒。
夏油傑握着五條悟的手腕,輕輕放回自己脖子上,皮膚下脈搏規律地跳動。
“沒關系。”
被赦免了,如此輕易地。
五條悟茫然擡頭,卻沒能看到夏油傑的臉。
他用手背蓋着自己的眼睛,無聲喘息着,安靜得仿佛剛才那兩句話并不是他說的。
五條悟指尖微涼,他翻轉手腕查看,是一滴水,順着夏油傑的眼角、頰側、耳後,一路流至他的指尖。
他舔去那滴水,鹹的。
是傑的淚啊。
是傑在哭嗎?
那為什麽,我也會有流淚的沖動呢?
他俯身,想從指縫間窺見那雙熟悉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裏,藏着他流淚的秘密。
“我靠!瞎了我的狗眼!”
兩人的動作都是一頓,齊齊轉頭,看向聲音來處,卻只見到高羽史彥落荒而逃的背影。
這一出插曲消解了剛才那種蓄勢待發、暗流湧動的氛圍,将兩人帶回了日常的語境中。
五條悟扶着夏油傑站起,熱血消退後,大腦恢複冷靜,想起剛才那些過分沖動的表現,都有些無顏面對彼此。
糾結半晌、無數次欲言又止後,是五條悟先開了口。
“我說了要陪你坐到列車的終點,覺得不能食言,不去人馬星殿的原因,僅此而已。”
五條悟瞥了一眼夏油傑泛紅的眼眶,又飛速收回,“但是傑又沒有答應我,只是我單方面的承諾,說出來會顯得很自作多情吧,所以才不想說。”
夏油傑輕輕嗯了一聲,還帶着點鼻音,“我大概能猜到。”
“所以”,五條悟說這話時有些遲緩,“如果想留下的話就留下吧,傑不用顧慮我。”
“如果我真是為了悟回來就好了”,夏油傑自嘲一笑,“很可惜,我是逃回來的。”
*
在最普遍的想象中,夏油傑的父母會對他說什麽呢?痛罵他沒有人性?指責他沒有良心?哭訴身為他父母的不幸?
在真實的場景下,這些都沒有發生。
他們穿行在大火間,慢慢共行了一段路。天上下起不合時宜的小雨,微燙,帶着刺鼻的硫磺氣味。三人走進路邊的小棚裏避雨,父親母親在長椅上坐下,夏油傑站在檐下,定定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今年的雨來的很早。”母親說。
“湯池那邊估計又要大排長龍了。”父親會心一笑。
“天蠍座的溫泉很有名哦,每年都有很多老人家來這裏療養。”母親掏出手帕,擦去夏油傑手背的濕痕,牽着他的手轉過身,細細端詳。
“長大了”,她喟嘆一聲,舉起手帕,擦了擦他濕漉漉的臉。
透過手帕傳來的指尖熱氣比落在臉上的雨水更燙,像是要燒穿夏油傑的皮膚,露出其下的血污肉塊。
他不堪承受地後退一步,又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動作的冒犯,臉色頓時蒼白。
父親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夏油傑卻渾身一顫,“咚”地跪倒。
父親看着他緊繃到極限的側臉,伸出的手慢慢放下,回頭與母親對視,兩人均是苦笑。
夏油傑低着頭,心髒被這笑聲穿刺,露出一個豁大的血洞,洞中汩汩流出冰冷的笑意,盛滿胸腔。
确實可笑,連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犯下這樣的罪行,還敢厚着臉皮下跪,難道以為這樣賣弄悔意就能夠得到原諒嗎?
“說實話,我們很後悔。”
夏油傑重重點頭,像是要把頭埋進地裏,“這是當然。”
父親的手放在夏油傑的頭上,溫柔地按了按,“并不是後悔其他的,而是後悔放你去上了那所東京咒術高專。”
母親蹲下來摟住夏油傑的肩膀,“傑,從小就是個內向的孩子呢。”
“小學、國中都沒什麽朋友,身上總有些莫名其妙的傷口,哪怕去迪士尼樂園玩,也總是悶悶不樂的。”
“所以夜蛾老師找上門來的時候,看到你主動跟我們争取要去上學的時候,我們真的很開心。”
“我們以為你能在那裏找到合得來的朋友、耐心負責的老師和願意為之奮鬥終生的事業。”
“可是情況沒有變好,你還是經常受傷,還是悶悶不樂,我們之間的隔膜越來越深。”
“我們看不到的那個咒術世界是個吞噬人心的怪物,每個踏入其中的咒術師都會變得冷漠、偏執、瘋狂,它把你塑造成了另一個人,而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作為父母而言,真是嚴重的失職。”
“這不關你們的事”,夏油傑擡頭,“是我不願意溝通,拒絕了你們的關心。”
“咒術界确實不完美,但夜蛾老師也好、悟也好,他們都勸阻過我,沒有人逼我,是我一意孤行,走上那條錯誤的路。”
“從始至終,罪孽深重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很神奇,真正把認罪的話說出口時,反而沒有藏在心裏那麽沉重,只是額外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悲哀,從食道一路下墜,落入胃裏。
“傑”,父親也跟着蹲了下來,“我們在意的并不是咒術界是怎麽把你逼成一個壞蛋。”
“我們在意的是,它讓你變得不幸福。”
“那些懲惡揚善的道理是留給活人說的,死掉的人不關心那麽多。”
“我們只想知道,組建盤星教以來,你變得更幸福了嗎?”
夏油傑眼神放空,他眼前浮現許許多多的身影,五條悟、夜蛾正道、七海、灰原、拉魯、菜菜子、美美子、米格爾……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迷茫。這不能怪他,面對來自父母“生前是否幸福?”的質詢,又有哪個人能夠百分之百地确定答案呢?
父親沒有再為難傑,母親抱了抱夏油傑的肩膀,繼續說,“那麽,換一個問法吧。”
“組建盤星教以來,你有過哪怕一瞬的快樂嗎?”
快樂嗎?殺人的時候?救下菜菜子美美子的時候?除靈的時候?幫米格爾的部落擺脫死局的時候?無數張面孔在人生的膠卷中定格,驚吓、恐懼、敬畏、失望、崇拜,夾雜在這些面孔中,也有過感激、動容、微笑、喜悅。快樂嗎?哪怕是偶爾的偶爾。
“也許吧。”
母親揚唇微笑,“那麽,哪怕為了這一瞬的快樂,也值得了。”
值得?哪怕為此殺了上百個人嗎?哪怕為此被總監部通緝嗎?哪怕為此和最好的朋友決裂嗎?為了這一瞬的快樂,真的值得嗎?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要質問出聲,但他沒有。
辛辣的感覺從咽喉一路蔓延至鼻腔,他死死咬着下唇,拼命不讓眼淚落下。
他知道,就算真問出口,得到的答案也只會是肯定。
這就是父母,他們所有的期待不過是你能快樂。
如此微小、簡單,卻又大得讓人難以面對,困難得讓人心生恐懼。
于是夏油傑又一次逃了,生怕下一秒就會被這份沉重的期待壓垮,只匆匆留下一句“我的同伴還在等我,要回去找他”就跑了。
然後回到車上、和五條悟鬥嘴、打架、被掐脖子。
沒能落下的淚借着窒息的理由悄悄落下。唯有這一條,夏油傑不會說給五條悟聽。
*
三兩句話概括完自己的經歷後,夏油傑深吸一口氣,無視五條悟充滿求知欲的貓貓眼,轉頭看起車內裝飾。
“傑”,五條悟得寸進尺地把臉又往夏油傑眼前湊了湊。
夏油傑的頭往側後方靠,徑直貼上車窗玻璃,“別湊這麽近,要說什麽直說。”
“傑————”
五條悟拖長了音調,下巴磕上夏油傑的肩胛骨,眉眼彎彎。
撲在頸側的熱氣激起夏油傑一身雞皮疙瘩,“到底要乾嘛?”
“沒什麽哦,只是突然想喊一喊傑的名字而已。”
“銀心站,銀心站,到了。”
突然響起的報站聲中止了這無意義的拌嘴,兩人同步看向窗外。萬千星流旋轉奔湧,彙聚一處,來自銀河系各地的列車有序進站,一一停靠,又接連駛離,川流不息,看起來十分壯觀。
“這就是銀心站,銀河系的中心,相當于日本的東京,或者東京的銀座。”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高羽史彥莫名開始了解說。
“我要走了”,他向兩人道別,“我要去銀心繼續當搞笑藝人,來自銀河各地的人都在此地彙聚,說不定會有人欣賞我的幽默。”
“那檢票員的工作呢?”夏油傑問。
“已經還掉了。”
“再見。”
高羽史彥大跨步地出了車門,奔向他的未來。
“他是個很有勇氣的人”,夏油傑評價道。
“銀心啊”,五條悟露出一個若有所思地笑容,“看起來不錯,如果轉完一圈沒地方去,我們就去這裏看看好了。”
“下一站是哪?”
“南十字星。”
天舟之錨,南半球航海者的指路明燈,但丁宣稱的只有“最初之人見過的四顆星”。
是兩人從未見過的星座。
會是什麽樣的?兩人都有些好奇,趴在窗邊翹首以盼。
很快,一座參天的十字架自銀河中升起,通體泛着彩色光暈,身周環繞着土星光環般的青白色雲層。
兩人心神都為這壯麗的十字架所攝,半天沒說話。
良久,夏油傑才吐出一句話,“和北十字星,太不一樣了。”
“好漂亮,我想去看看。”五條悟說。
于是趁着列車停靠的間隙,兩人溜下車。站臺的正前方就是十字架。靠得近了,還能聽到高處傳來的聖歌。他們仰着頭,尋找歌聲來源,只見十字架的頂端,群群白鳥盤旋。
“鴿子?天鵝?還是白鷺?”
他們猜測着白鳥的品種,可真實的情況遠不如他們想象的那麽夢幻。
白鳥下降了盤旋高度,他們也看清了那不是什麽鳥。
那是一群群長着翅膀的人,他們通體白衣,雙眼緊閉,神情安詳,恍若沉浸在美夢中。那些翅膀從背後、肋下、耳後等地長出,一雙、兩雙、三雙,五條悟見到最多的一個有六雙翅膀。
那是狗卷棘。
那确實是狗卷棘無疑。
五條悟震驚地往前跨了一步。
夏油傑往前跨了兩步,他也見到了一個‘熟人’,倒是沒有五條悟那麽震驚。
“塞拉”,他伸出手,像他們初次見面時那樣。
十二翼的天使應聲看來,巨大眼睛中的瞳仁緩緩移動,它舒展了下翅膀,無數羽毛翕張,露出羽毛下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傑”,如同初見時那樣,它回應了他。
“這是塞拉?”五條悟也看了過來,“怎麽長這樣?”
“這才是它本來的樣貌。”/“這是我本來的樣貌。”
兩人異口同聲。
夏油傑笑了下,為這心有靈犀的默契。
五條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啧了聲,有些不爽。
“好吧,那天使大人能不能給我們解釋下,這是怎麽回事?”
他指着十字架和十字架旁那群翻飛的天使問。
“這是卡巴拉生命巨樹,你們見到的是他的背面。”塞拉聲音裏蘊含的情緒很複雜。
“正面和背面還有什麽區別嗎?”
塞拉不語,翅膀輕輕一扇,帶着兩人跨越上千公裏,轉移到了十字架另一側。
五條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鑲嵌在十字架內的、标志性的十顆圓球與二十二顆路徑。
“倒生圓徑!?”他半信半疑,看向塞拉。
“不錯。”塞拉肯定了他的猜想。
“二十二條路徑對應着二十二條修行法門,象征着二十二個超越世俗的美夢。”
“每一條路徑會自行挑選最适合入夢的人。”
“他所對應的美夢,是靜默。”
塞拉望着狗卷棘,沒有繼續再說下去。
“……是嗎,聽起來還不錯”,五條悟這麽說着,臉卻冷了下來,盯着狗卷棘的方向,藍眸中閃過一絲不悅的光。
“你要想去的話也可以去,有幾個路徑都對你發出了邀請。”
“哦?有哪些?”
“思考、忍耐、砥砺。”
“聽起來就不太輕松的樣子,容我拒絕。”
“我呢?我适合什麽路徑?”夏油傑好奇。
塞拉看了他一眼,“傑,我以為你會留在天蠍座。”
“是嗎,一個都沒有啊。”夏油傑戳破塞拉轉移話題的動機。
“又不是什麽好事。”塞拉低聲碎碎念。
五條悟聞言瞥了它一眼,突然發問,“如果說狗卷他們沉睡在夢裏,那我們呢?”
“我們是不是沉睡在一個更高層次的夢裏呢?”
塞拉萬千顆眼珠齊齊張開,盯着五條悟,那一霎,流轉的波光映照在五條悟臉上,明淨透徹。
“我不能說。”它目不轉睛,語氣中帶着些許不可察的希冀。
“什麽意思?”夏油傑回過味來。
“也就是說,我們根本就沒有死”,五條悟笑了,“這只是一個範圍極大、籠罩世界的咒術領域,它把所有人的靈魂抽離出來,圈養在這片天地中,投喂給他們團聚的美夢。”
“【倒生圓徑】,呵,【罪與罰】,呵,【窄門】。”
“真可怕啊。”
“我的學生。”
夏油傑偏頭,總覺得在最後一句話裏聽出了些自豪的意味。
“你在驕傲個什麽?”
“我有嗎?”
夏油傑挑挑眉,“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總之”,五條悟一拍掌,“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麽從這個領域中逃出去。”
“你有什麽提示沒?”他問塞拉。
“我不能說”,塞拉還是那句話,“我是世界的看管者,指引人們找到他最想去往的地方。”
五條悟抓狂撓頭,“就不能破例下嗎?”
“世界的看管者,那麽,只要把世界破壞掉,就能把我們從中解放出來對嗎?”夏油傑撐着下巴推理。
“這裏禁止暴力行為。”塞拉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就算不禁止憑我們兩個人也毀不掉整個銀河系啊。”五條悟吐槽。
“銀河系?”/“這個世界真的是由銀河系構成的嗎?”
塞拉和夏油傑再次異口同聲的反問。
“傑,你再這樣,我真的會嫉妒它的。”
夏油傑被他氣笑,“嫉妒點有用的東西吧。”
“這并不是什麽銀河系”,塞拉接着說,“這是所有人的靈魂歸處,應許所有願景與未來的理想鄉。”
“沒有人能逃離這個世界,因為沒有人願意從美夢中醒來。”
“誰說的,我不是人吶?你聽好了,我現在鄭重聲明,本人特別特別想回到現實世界,快把我放出去。”
“……我做不到。”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世界。”
“一個人的……”,五條悟突然明悟,“上次是你放我走了。”
“也就是說,除非讓所有人都清醒過來,否則這個世界絕無可能被摧毀嗎?”夏油傑皺眉細問。
塞拉默認了這一點。
“完蛋了,徹底沒救了,這和死掉有什麽別的區別嗎,喚醒所有人?這怎麽可能做得到?就沒有第二種辦法嗎?”
塞拉盯着五條悟,看了又看。
五條悟抱怨到一半停了下來,狐疑地看着塞拉,“第二種辦法?”
“我不能說。”塞拉即答。
“那就是有咯。”五條悟眼睛一亮。
“十字架?”,沉默。“天使?”,沉默。“某個星座?”,沉默。
“列車?”夏油傑試探。
“我不能說。”塞拉突然回答。
五夏二人對視一眼,找到了和塞拉溝通的正确辦法。
排除掉列車上有傳送門、列車能夠毀滅世界、引爆列車把所有人炸醒等錯誤答案後,他們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在于,列車的方向。
“也就是說,只要能逆轉列車行駛的方向,就能把所有人的靈魂引渡回現世。”
“可是,要怎麽逆轉?”
兩人都沒有頭緒。
“你真的不再考慮下答應思考、忍耐或者砥砺的邀請,成為天使之一嗎?”
五條悟不明白它為什麽要再提起這件他已經明确拒絕過的事。
“你不好奇成為天使之後,你會發生什麽變化嗎?”
五條悟眯起雙眼,“如果我答應的話,會發生什麽變化?”
塞拉聲音裏帶出些微的笑意,“很明顯,你會長出翅膀。”
“但是,不僅僅只有這一處。當你答應了途徑的邀請,你的體內會生出相應的天使核心,借由此,你能控制那些專屬于途徑的力量,甚至能直接改變十個美德世界的架構。”
“潛質越大,你生出的翅膀數量也越多,能控制的力量越強,可影響的範圍越廣。”
“比如說,棘他能影響多廣?”
“王冠、智慧、理解,三個世界都在他的影響範圍內。”
“那你呢”,夏油傑仰頭望着塞拉,神色沉靜,“你是天使,自然也有天使核心,你能影響多廣。”
塞拉緩緩降到夏油傑眼前,巨大眼珠與他對視,“全部。”
“銀河的這一邊到那一邊,都在我的影響範圍內。”
“就是說,拿到你的天使核心,我們就能逆轉列車流向跑路了?這麽簡單?你該不會等下突然要暴起殺人吧?”
“這裏禁止暴力行為。”
“拿走天使核心、逆轉列車流向後,你會怎麽樣?”夏油傑一動不動。
“我說過的,我是世界的管理者,是世界秩序的化身。”塞拉像是回答了,又什麽都沒說。
夏油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銀河水漫過沙灘,淹沒腳踝。夜色中,十字架、銀光閃閃的水平面、水中十字架倒映,組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豐”字,夏油傑化身“豐”中的一個小黑點,那些濃厚的情緒、記憶、聯結都被濃縮進這一個小小的黑點裏,看也看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了句“我知道了”,再無下文。
五條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些無措。
“那……我動手了?”
夏油傑撇過頭。
五條悟上前。
“在動手前,先聽我一句例行的警告吧。”
“如果說,你們來時,是通往天堂的旅途,那麽回去,就會是不折不扣的地獄之行。那些經歷過的美好都會翻轉成千百倍的折磨降臨,作為竊取鑰匙的覺醒者、帶領衆人重返人間的先知,你将承受前所未有的苦難、羞辱、痛苦,你會被處刑、被背叛、被淩虐,即使這樣,你也還是要這樣做嗎?”
五條悟眨眨眼,無視警告,繼續向前。
夏油傑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來吧。”
“我以為你不忍心動手呢。”五條悟沒有松手。
夏油傑低聲懇求,“讓我來吧。”
塞拉看着這兩人僵持不下的身影,笑了下,“我就知道。”
它張開十二只翅膀,主動擁抱了夏油傑,“再見了,回去之後,幫我跟她道個別。”
翅膀內部是純粹的黑暗,夏油傑什麽都看不見,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輕輕嗯了一聲。
手在翅膀的引導下穿過眼睛的角膜、瞳孔、晶狀體、玻璃體,在一片果凍般的觸感中,夏油傑的手觸碰到了某個堅硬的物體,抓住它,拿了出來。
脫離的那一瞬間,遮蔽在眼前的黑暗撤去,夏油傑握緊拳頭,舉目四望,再不見塞拉的蹤影。
他低頭看手中的物體,那是一個小小的計時器,表盤正中間是一個銀色的旋鈕。他握住旋鈕,逆時針旋轉。
以他為中心,世界開始旋轉,河流淩空,星辰東移,列車倒行。
那趟自地球開出的列車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車廂門緩緩打開。
“走吧”,夏油傑伸出手。
“嗯”,五條悟握住他的手。
他們将一起,穿過地獄,重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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