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子相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母子相認
【邪霧沉沉,影暝月昏,渡波千載,今朝歸程。】
自幽冥傳來的呼喚聲若有似無,卻無端在虎杖的腦海中掀起漣漪,生物電在神經突觸間層層遞進,創造出他從未見過的奇異圖景。啪的一聲,開關按定,鍘刀落下,混雜紅與黑的人骨地獄轟然炸開。
香織微笑着伸出那只素白的玉手,掌心向上,篤定了能得到他的回應。
“來……”
“過來……”
“到……”
“媽媽這來……”
十五年前埋下的炸彈終于爆開,沿着血緣關系鋪就的牢固道路,詛咒開始回溯,虎杖一瞬失神,六七張嘴在他皮膚上同時裂開,發出尖銳刺耳的怪笑。
戰鬥中的衆人皆是一驚,沒等他們回頭,一股陰冷至極的邪惡氣息憑空降臨,籠罩場域。
那道嚣張、懶散而充斥着不屑的聲線,時隔千年,再次現身于世。
哼哼哼,先是低聲悶笑。
哈哈哈,再是放聲大笑。
“真難看啊,羂索,慢成這個樣子,腦子終于也被那群蠢貨同化了嗎?”最後以輕蔑地嘲諷結尾。
虎杖按住飄散的發絲,堅定緩慢地向後梳去,粉紅短甲黑化伸長,眼下的兩對裂縫同時張開,露出閃爍着黑光的四只眼珠。
“兩面宿傩!”背生雙翅的天使女孩尖叫一聲。
史上最強詛咒,兇名赫赫的傳奇人物,食人肉,尤喜婦孺。千年前被全體咒術師圍剿封印,死後靈魂化為咒物,變成二十根手指流落世間,又被虎杖意外吞下。
生死危機關頭,伏黑惠卻還在回顧宿傩生平,他急切地想搞懂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沒有虎杖的同意,宿傩明明不能使用他的身體才對。
“這種級別的術法,哪怕我是他的母親也不能多用,真是抱歉呢,宿傩大人。”香織輕描淡寫地說。
母親?母親?母親!!!伏黑惠瞳孔震顫,虎杖的媽媽不是死了嗎。
眼眶中,六只眼睛轉動,下一刻,定住,鎖準目标。伏黑惠一瞬間汗毛倒豎,腳下黑影濺躍飛起,合圍纏繞,擋在身前。
呼吸間,暗紅刀芒見風即長,化作一彎弦月,劈空而來。
“裏香!”
身随聲動,詛咒女王轉瞬即至,迎着刀芒揮舞利爪,塵土飛沙浮空而起,隐匿身形,遮蔽視線。
“快跑”,乙骨一扯伏黑。
“可是”,伏黑竭力回頭,看向被宿傩占據了身體的虎杖,“他還在那。”
“我來想辦法,你先走!”
伏黑惠反手拽住乙骨手腕,十分用力,眼神無比堅定。
“不。”
“學長,是我把他引入這個世界的,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乙骨噎住。
好在,這糾結的場面沒能持續多久。
心善的宿傩大人出手了,輕松斷絕所有人逃生希望。
【領域展開·伏魔禦廚子】
罡風四起,塵埃染血,半徑200米的開放性高危領域呼嘯而來,刀芒劍影縱橫交織,閃滅如雨滴,向在場所有人類索取名為生命的祭品。
乙骨眼神一凜,拔劍迎上,裏香旁側護佑。伏黑臉色一白,也立刻喚出領域,【領域展開·嵌合暗翳庭】。
可實力差距有如天塹,光是防守就已經耗去伏黑全部心力,完全沒有多餘的力量還擊,乙骨前輩攔得下宿傩嗎?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伏黑腦內一團亂麻。
他下意識看向七月淨火,卻發現她正和香織對峙。
“十五年前,你就在籌劃這一切了嗎?”
“遠比那早得多。”
“加茂憲倫在世時培養的九相圖也是這個目的嗎?用作宿傩的容器,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計劃了。”
“那倒不是,一次不成功的嘗試罷了,還要更早。”
“我到底該怎麽稱呼你,虎杖香織、加茂憲倫還是……羂索。”
是虎杖的母親,加茂一族的污點,還是千年前那個曾和天元坐而論道的老友
“您知道了啊【笑】,當然是随您的心意了。”
“為什麽要幫我。”
"我們簽訂了契約,從此結為盟友,您忘記了嗎?”
七月淨火不語,兩份記憶混雜交織,此刻,她腦海中已是一鍋沸粥,那些情緒與人物不時乘着氣泡滾出水面。誰是我?五條悟的學生,夏油傑的跟班,真希的好友,夏油傑撿回來的咒靈,被盤星教大家投喂的小孩,罪與罰是誰,她們是什麽關系,術式是什麽,鎖鏈還是階梯,我為什麽在這裏,我要幫誰,誰是我的朋友?誰又是我的敵人?
這樣不行,她想。
屬于七月淨火的自我意識正在逐漸消失,過往的經歷鑄就獨立人格,兩份記憶悄然混雜,一個新的人格潛伏在意識海下,蓄勢待發。
只是遠遠看見那龐然大物在意識海底投射出的陰影,她就開始恐懼。這份恐懼在她幼年時就已存在,窺伺她十年,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絕不能讓那個東西出來。
一瞬間,所有頭疼如風暴撞高山,霎時煙消雲散。
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必須分離。
分離,是萬物的定理。
宇宙在膨脹,大陸會漂移,飛鳥也有離散日。
在這樣的世界裏,真要誕生一個能對抗熵增的神明,所需要的能量只會将世界抽乾。
“我……”
她張口想說話,可沒人聽。
宿傩瘋了,正無差別攻擊在場所有人,大家化身受驚的貓,紛紛四散奔逃。
羂索一邊逃一邊咒罵宿傩玩得過火,也不知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倉促中淡綠色玻璃罐體被遺落,掉入塵土中。
七月看得很清楚,眼神一動,就要去撿。
“不可以哦,小淨火。”
五條悟的聲音很輕,動作卻十分暴戾,磅礴的咒力束飛射而來,将玻璃罐連同內含物一起擊得粉碎。
七月伸到一半的手靜止了,神色陰晴不定。
五條悟吹了吹指尖,從建築廢墟上一躍而過,淺淺微笑,“我說過了吧,不能這麽做。”
“又是你。”
“不是我還能是誰,只有你最最親愛的老師才會不遠千裏傳送過來救你。”
羂索嘆氣,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漏瑚呢?”
“死了哦”,五條悟偏頭回答,對她俏皮眨眼,“看樣子你的計劃完全失敗了呢。”
“我可不這麽認為”,羂索說着,看了宿傩一眼。
五條悟皺眉嘆氣,也跟着望向宿傩,“悠仁君,你還要睡到什麽時候。”
“憑你這句話,就想打破我們血脈的聯結嗎?”
“說不定呢。漫畫裏不是經常出現嘛,只要說幾句感人肺腑的話,主角就能夠掙脫反派控制,清醒過來。”
呵,羂索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聲,剛要開口嘲諷,半空中的宿傩卻突發惡疾,扇了自己一巴掌。
詛咒術式失效了!
羂索又驚又疑地确認了下術式狀态,确定運轉正常。
到底是哪裏出問題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着五條悟得意嚣張的表情,咬緊牙關,也擠出一個笑容,“覺得自己贏了?”
五條悟聳肩攤手,不說話。
“還早呢,這場大戲遠遠沒到落幕的時候,真正的王牌當然要最後登場。”
五條悟不笑了,流動的空氣一瞬間降至冰點。
【領域展開·倒生圓徑】
開放性領域當即鋪開500米,風旋自地下浮現,呼吸間暴漲百丈,通天徹地,席卷烏雲。半透明的白色線條在深藍夜幕上勾勒延伸,二十二條光路彼此糾結,彙聚成十個巨大的空心球體。
包攬、深紫、暗紅,各色咒力從人們身上抽離、升騰,彙成浩蕩長河,流向天空。伴随着狂嘯風聲與汩汩水聲,空心球體內被注入咒力,十個球體繞着二十二條光路開始瘋狂轉動。
“你在做什麽?快住手!”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之前曾有過一次經驗的乙骨。
七月不語,虹膜顏色由深紫漸漸轉向赤紅。她盯着躺在碎玻璃間的肉塊碎骨,伸出了手。
【罪與罰·聖痕】
附着在破爛建材表面的血液、滲透進泥灰的血液、乃至殘存在肉塊內部的血液都掙脫了原有的束縛,化作絲線,纏繞起四分五裂的胚胎,形成一個蠶蛹狀物體。
紅色動脈,藍色靜脈,還有蛛網一般的毛細血管,先後凸出蠶蛹表面,血脈泵收間,一顆小小的心髒逐漸從原有的血肉骨中脫出。
五條悟沒有展開領域,他之前在報告裏看過【倒生圓徑】的信息,知道那并非即死型領域,這樣的話,領域對拼就不是第一選擇,術式熔斷的風險太大了。
他和七月并非敵人,阻撓七月的非法嘗試,讓她恢複理智,這才是他的目标。
意識到這點後,五條悟、乙骨、乃至被宿傩上身的虎杖,都不約而同地向七月靠攏。
乙骨一劍擲來,鋒芒劃破夜空,割向正成型的心髒。本人帶着裏香一起,飛矢般沖向七月。
七月一擡手,頭頂光球降下咒力瀑布,化作鐵壁,擋住長劍。血液擰成赤鏈,一把捆住乙骨裏香,下一刻将小情侶甩飛幾裏。
五條悟念咒,【虛式·茈】後發先至,紫色光束凝成一線,将天空分成兩半,引力與斥力彼此對抗,瞬間引爆咒力。
呼嘯着的咒力狂潮淹沒了世界,【茈】所過之處揚起漫天灰塵,爆炸與轟鳴聲不絕于耳。
可鳳帶走揚塵,七月默然伫立,毫發無損。流動的咒力在她身周彙成一圈蛋形保護殼,金色文字流淌其中,不斷吞吐咒力,化解攻擊,變為己用。
“作弊”,五條悟大聲嚷嚷,眼也不眨地盯着朦胧的蛋殼光影。
“喂,想辦法讓他安靜!”宿傩大喊,左手用力握着臉側攥成拳的右手。
羂索理了理耳側鬓發,神色坦然自若,“做不到”。
“別用那種眼神看着我啊,我雖然是他母親,但你們一家都不是那種乖乖聽話的好孩子吧。”
“廢物!”
宿傩的意識漸漸被虎杖壓下去了,七月的動作也進入了二階段。
【罪與罰·窄門】
白色光點自她眉心逸出,變成一道小小門戶印在額頭,門後有透明金霧緩緩彌漫。
危急關頭,乙骨反而冷靜了下來。
“吶,七月,聽我說。”
此刻,過去的畫面不合時宜地在他腦內翻湧,那棟詭異的紅房子、被人錯認為兄弟的囧事、聚餐時被打翻的芭菲、打賭認輸後漫長而有趣的懲罰、一起對抗總監部的罷工游戲,大戰結束後雙方互不讓步的争吵。
停下,乙骨用力咬住下唇,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拜托了,聽我說好嗎”,他的聲音發顫,眼神也不住地抖,卻始終執拗地望向七月。
七月沒有回頭,赤紅眼眸變成了兩灣湖泊,湖面上,活的心髒間或閃過一輪倒影,又溶入那片血色中。
“我找了你很久,你一直在逃,我能感覺到,你在躲着什麽、在害怕什麽。”
“失眠的時候,我總是會想,如果當時不和你吵架,如果當時能按捺住脾氣,好好地和你溝通,你是不是就不會不告而別。在你承受痛苦的時候,不僅沒有幫上忙,還對你施加壓力,這算那門子的朋友?”
“對不起,七月。我想說這句話很久了,語氣都演練了幾個版本,可沒有一個背景像現在這樣。”
“但我等不下去了,如果今天是我們相見的最後一天,我不希望那次争吵變成我們的最後一次談話。”
“如果你能回到我們身邊,放棄那個心髒,我、真希、五條老師,大家都會和你站在一起,無論你想要做什麽,我們都會幫你。”
“如果…如果相反”,乙骨一點點握緊了劍柄,将刃身橫于眼前,刀光雪亮,他的眼神卻柔軟悲傷。
“我不會再勸你,永別之前,至少我們能說聲再見。”
七月靜靜聽着,面無表情,卻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你來晚了。”
想聽的人、該聽的人已經沉入記憶海底,豁出性命也換不回來。
乙骨一怔,七月卻不再與他廢話。
十球體加速轉動,向外甩出無數白色光點,每一點都是一扇門,它讓人聯想到命運的絲線,無論多遠,都會飛舞着找到命定的主人。
所有人都在逃,但命運總能先你一步,白色光門吞沒了她的老師,她的同窗,她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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