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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的倒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巴別塔的倒塌




幼年七月反問:“再門是什麽。”




不是再門是窄門……算了,狗卷郁悶地閉上了嘴,小七月一看就知道沒在騙人,她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小七月敏銳地感知到狗卷的不開心,整個人也跟着拘束起來,也不擡頭了,只悶聲堆着自己的沙塔。




幼年狗卷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有點承受不住這氣氛,起身要跑,狗卷擡手要抓。




小七月卻被他突然擡手的動作吓到,整個人立馬抱頭縮成一團,窩在沙堆裏,瑟瑟發抖。




狗卷一愣神,幼年狗卷就從他的手裏溜走了。他此刻也沒空去管,只是對着受驚的小七月手足無措。




他不敢靠近,怕對小七月造成更多刺激,在地上寫字她也看不到,只能重複着安慰的語氣詞。




“大芥、大芥。”




過了一段時間,似乎察覺到狗卷沒有打自己的意圖,小七月顫抖的身軀漸漸平靜了下來。她那雙大而圓的杏眼透過手臂間的縫隙,悄悄注視着狗卷。





狗卷對她笑了笑,将幼年狗卷遺留的小鏟子撿起來遞給她。




小七月猶猶豫豫地接過鏟子,繼續自己的挖土大業,時不時瞟他一眼,确認危機是否真的解除。




狗卷看着沙土塔樓在她不穩定的手中起了塌起了塌,沒忍住出手幫了她一把。




【聚沙成塔】,他說。




坑裏的沙土突然高高升起,旋轉飛舞着,嘩啦啦撲了小七月一身灰,再落下時,一座一人高的沙制高塔赫然立于二人眼前。




小七月看呆了,忍不住用手去摸,觸到實感後才相信這不是她的幻覺。




“好厲害,你是天使嗎?”




她看向狗卷,眼神亮晶晶的,表情也由原先的刻板變成生動起來。




狗卷被她逗笑,俏皮地在沙地上寫下:/你猜?/




小七月看着高塔,沒有說話,而是解下背後的包,從裏面掏出一個玻璃罐,罐裏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紙折星星。




她将玻璃罐遞給狗卷:“送給你。”




狗卷有些受寵若驚,他接過瓶體,就聽見了小七月後續的話。




“你能滿足我一個願望嗎?”




她的神态凝重而不失期待。




他眨了眨眼,放下瓶子,寫道,/你說/。




“你能讓爸爸媽媽奶奶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




/抱歉/




“你不是我的守護天使,對吧?”




小七月看着狗卷抵還到自己面前的玻璃瓶,聲音很輕,聽起來卻更加沉重。




她眼角眉梢松散地垂下,氣質漠然而冰冷,讓人聯想起雪山上的鷹。




“老師說,每個人都有守護天使,只要一直乖乖聽話,守護天使就能滿足小孩子的願望。”




“我不夠乖嗎?”




狗卷猶豫了很久,斟酌着寫下,/七月是乖孩子,這不是你的原因。/




/是我能力有限。/




小七月不再說話了,她咬緊了牙,一掌拍開玻璃瓶,又用力踹向沙土高塔。




“說謊!我一點都不乖!我乖的話,他們就不會丢下我!只要我聽話,他們就會回來,你們不就是這麽說的嗎?”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老師也好,爸爸也好,你們也好,都是騙子!”




她瘋狂踩踏着高塔,手腳并用,完整的建築物在她的破壞下分崩離析。




狗卷看着坍塌的高塔,沉默不語。




他聽着巴別塔的故事長大。在傳說中,上帝通過分化語言,在人們內心樹立起一道道精神壁壘,最終成功摧毀了竊取神權的巴別塔。也因此,他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語言是有力量的。




【咒言】就是這一力量的具象化。他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他的謊言、他的真話都有可能詛咒到別人,任何承諾都不能輕易給出。




凡有言,必遵守。這不僅是他的信條,也是無時無刻不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鎖。




別人可以說謊,他不能;別人可以玩笑,他不能;別人可以閑聊讨論争吵許諾,他統統不能。他以無言的孤獨為代價,換取了神的力量。




七月和他截然相反,她活在一個充滿語言的世界裏,卻體驗着和他相似的孤獨。




說到底,是人們內心先有了隔閡才使語言分化,還是先有語言分化人們內心才産生了隔閡呢?




狗卷也不知道答案,但他清楚,面對着這份孤獨,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他蹲在沙地上,仰頭,朝七月伸出了手:“我們來當朋友吧。”




“成為朋友後,你就不再是獨自一人了”,他說。




小七月正低着頭悶聲流淚,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握上他的手。




“騙子……騙子……”




“我從不騙人。”




冒着被詛咒的風險,咒言師許下承諾。




伴随着話語落下,一扇巨型光門在天空中展開,強勁的吸力從門中傳來,大樹被飓風揪着往上拔,公園內也瞬間飛沙走石。




狗卷身體仿佛受到光門感召,不由自主地上浮。




可牽着小七月的手又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反正…最後…都是一樣。”




風沙中傳來小七月的低語。




“你也要走了對吧,和他們一樣。”




黃沙中,小七月的紫瞳忽明忽暗。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狗卷握緊小七月的手。




“背着刀的白衣哥哥,綁着麻花辮的藍發姐姐,不穿衣服的大只哥哥,都是這麽說的。”




“騙子。既然知道要走,就不要對我說那些話啊。”




“不要為我買禮物!不要帶我去東京塔!不要為我慶祝生日!”




“不要”,小七月哽咽着,“說成為我朋友這種話啊。”




狗卷大腦短路了一瞬,他看着小七月的臉,代表道歉的詞語卡在喉嚨裏,遲遲無法說出。




在這份淹沒了世界的孤獨面前,言語是匮乏的。




狗卷從未感覺到如此無力過。




“成為朋友,那并不是假話。”




“那就留下來,一直一直一直陪着我啊!”小七月失控大叫。




為何與我擦肩而過,抛下我,将我留在這無盡循環的陌生世界中。




為何與我擦肩而過,抛下我,将我留在這空虛荒涼的巨大淚谷中。①




飓風刮得越來越猛烈,小七月死死抓住的手也漸漸松脫。




“我知道了”,狗卷看了一眼公園內十足驚恐的幼年狗卷,露出一個投降的微笑。




“我答應你,狗卷棘會成為你的朋友,然後,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




握在一起的手還是松開了,狗卷升入天空,白色光門迅速合攏,漫天飛舞黃沙紛紛落定。




風聲平息了。




*




“……!笨蛋!蠢貨!傻瓜!你腦子進水了!那種話是可以随便說的嗎!”




真希抱頭抓狂:“誰會在那種場合下詛咒自己啊,你是假的狗卷吧”




狗卷嘆氣:“就是這樣我才不想說的。”




“因為随意對別人許諾導致失去術式,聽起來就很遜。”




“既然知道這點當時就不要做啊!”




“因為她看起來很可憐嘛,在場還有另一個狗卷棘,我本以為不會對自己造成影響。”




狗卷笑了笑,“結果還是棋差一招啊。”




“你怎麽還笑得出來的。”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狗卷望向窗外那平靜的海波,“雖然失去了術式,卻并沒有悲傷或憤怒的感覺。”




“能正常說話的生活确實方便很多,說不定我其實很期待這一天呢。”




“別開玩笑!”




狗卷沉默片刻,選擇道歉,“對不起。”




真希黑着臉,憋出一句,“別說這種洩氣的話,一定有辦法找回術式的。”




了解完情況,她起身匆匆地走了。




狗卷半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




那并不是什麽洩氣的話。




他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感受,可會被理解成什麽卻全看聽者的意思。




即使能夠正常說話交流,人們也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他人。巴別塔的倒塌不過是人們內心的投射,是建起它的人們推翻了它。




如果說窄門真的是輔助術師進化的術式,也許它是察覺到了自己對語言力量的懷疑才剝奪了自己的術式呢。




狗卷将雙臂枕在腦後,倒在床上,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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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式名為罪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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