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前世:随她一起死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前世:随她一起死去
棺椁和殓衣都送到了太極殿,招魂幡挂了起來,喪服也已置備好……
這些都是衛姝三日前命人準備的,“妥當”地按照皇貴妃的規格。
宮人欲要為宋盈玉梳洗、入殓,沈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而後站在殿中,看着滿殿慘淡的白,和棺椁神秘的黑紅,長久出神,眼神空茫茫的,仿佛喪失了方向,和所有的光芒。
因沈旻和自己吵架,太後覺得他忤逆,已好些時日未曾理他,這會兒按耐不住,氣沖沖地來到太極殿,看着滿殿飄蕩的白幡,怒喝道,“皇帝!你昏頭了!她就只是一個罪妾!”
沈旻霍然冷厲地盯着她,眼神如刀,讓貴妃一剎那覺得,自己好像被看不見的利器死死釘住了。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你是什麽眼神?”
沈旻閉了閉眼,再睜開,冷冷吩咐林安,“将太後送回慈寧宮休息,沒有特別的事,便不必出來了。”
太後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你軟禁我?”
沈旻沒說話,朝林安招了下手,最終林安将太後“請”走了。
太極殿恢複寂靜以後,沈旻又沉默站了片刻,終于下定決心吩咐內侍,“敲喪鐘,宣聖旨,讓欽天監選個吉時,明日将皇貴妃入殓。”
頓了頓,又道,“讓內閣給前線劉将軍、宋大人去信,務必半個月內,将叛軍解決,切記,盡量別傷了楚王和宋青麟性命。”
這一場內亂再持續下去,實在有傷國本。宋盈玉薨逝的消息傳開,沈晏與宋青麟,必然恨他入骨。兩方之間,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沈旻并不想傷沈晏和宋青麟性命,不願這世上最牽挂、關愛宋盈玉的人消失,不願這人世,記得宋盈玉的人越來越少。
但此時的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就這樣吧,一切都已不會更糟了。
坤寧宮封鎖的消息,傳到了衛家。衛衍來了一趟皇宮。沈旻沒見他,只吩咐內侍轉告,衛姝在鎮國公府辛苦操勞,不幸染上疾病。
至于是什麽疾病,讓衛衍自己猜去吧。他不是愚蠢之人,知道如何進退。
夜幕來臨,沈旻卻依舊沒有睡意,也不讓宮人點亮卧房的燈燭。
天寒地凍,本是燒炭火取暖的季節,皇帝的卧室,擺的卻是冰塊。
他在一片漆黑冷寂中,抱着宋盈玉又枯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讓宮人打來冷水,親自給宋盈玉擦身,換上斂衣,又再度溫柔地将她全身上下整理妥當。
而後他亦用冷水沐浴過,換上了宋盈玉最喜歡的白衣玉冠。
經過初步調查,雲裳被放了出來,從坤寧宮來到太極殿幫助沈旻。
她給皇帝端來一盞清淡的粥。見沈旻的第一眼,她便發現皇帝的臉色紅得不甚正常,薄唇乾燥發青。
雲裳立時心驚,意識到皇帝又病了,“陛下,您……”
沈旻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在意,又一下一下舀着清粥,知道自己該把它吃下,接下來才有力氣做事。
但他胸肺間忽然爆發一陣癢意,使得他咳嗽起來。先是輕微的、斷續地咳,接着越來越重,停不下來,雲裳給他拍背也沒有用。
直到皇帝彎腰吐出一口血。
雲裳急哭了,沈旻卻笑了起來,擦去血跡,輕柔道,“阿玉想我了。”
他回到床邊,拉着宋盈玉冰冷的手親了親,柔聲道,“別急,我會去見你的,這次要等我。”
兩日後,衛姝的陪嫁侍女率先扛不住刑,供認衛姝和太後互相配合,在太後派出殺手引開暗衛的那一日,告知了宋盈玉父母的死訊,引發了她的死志。
而且,沈旻交代衛姝轉告的,“等過幾日皇宮安靜了,朕去接她回家”的話,衛姝也并沒有同宋盈玉說。
衛姝知道宋盈玉求死的情況,選擇放任,或者說,她正希望如此,更不會禀告皇帝。
秋棠編了借口外出尋毒的那天,衛姝還怕她找不到,故意将消息透露給慶陽郡主。慶陽郡主本就因沈晏而恨着宋盈玉,當下等在秋棠經過的路口,給了她一包毒。
而這些,并不是衛姝聽太後的話,而是她有自己的私心,她嫉恨宋盈玉,就是希望宋盈玉死。
得知此般消息,沈旻并未立即動怒,而是讓林安去将慶陽郡主抓來。
慶陽郡主就在太極殿,敷衍地為宋盈玉哭靈。林安忽然将人抓走,驚吓了一衆皇族女眷。
安平公主跟着一路走一路攔,直到見到沈旻,又沖他哭鬧。
沈旻抽出林安的刀,猛然架在了安平公主脖頸上,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再吵,朕殺了你。”
安平公主就此吓破了膽,變得有些瘋癫。
沈旻将慶陽郡主關入坤寧宮,令周越加重對招供侍女之外,其他所有人的刑罰,直到全部知情的人,都供認不諱。
黃昏的時候,沈旻來到了哀聲一片的坤寧宮。
金枝玉葉的慶陽郡主被草率地安置在大殿中,她受了杖刑,也沒有太醫照看,血淋淋地趴在,臨時搬過來的貴妃榻上。
疼痛和恐懼令她說話颠三倒四,一會兒狡辯說自己不過是同情宋盈玉,幫她實現求死的願望而已,一會兒又大罵衛姝,說自己被她利用。
沈旻一個字也沒有回應,拔出周越的刀,用力一揮,割斷了慶陽的喉嚨。
随後是楊平,他大多時候跟在沈旻身邊服侍,并沒有參與謀害宋盈玉。
但那又如何呢?他不喜宋盈玉,會将自己認為的,有礙大計的事,告知太後,并不全然無辜。
沈旻也不在乎錯殺。黃泉路太冷寂,他怕阿玉孤單,願意多送些人下去賠罪。
再然後是關嬷嬷,她受杖刑後便深居養傷,不清楚後來的事。但她曾貶低、苛待、責罰宋盈玉。
沈旻面無表情,踩着她的肩膀,從背後刺入她心髒。
連殺三人,皇帝表情卻更冷靜,持着滴血的刀,走進衛姝所在的卧房。
衛姝還穿着幾天前的鳳袍,本維持着皇後的體面,見到沈旻手中染血的刀,哭着跪倒在地,伸手去拉沈旻的長袍下擺,“陛下,臣妾當真沒有謀害宋妹妹,這些年臣妾為您盡心盡力,對宋妹妹也是一片真心啊,求您,相信我……”
沈旻嫌惡地将她踹開,随即揚刀。
他涉獵廣泛,醫書也讀過,認識草藥,也知道,刺傷人體哪些地方,不會致命。
那一刀十分用力,從衛姝的肩膀刺入,避開血管和骨頭,将她的身體洞穿,釘在了地上。
衛姝一剎那,痛得幾乎要昏過去。但這還沒完,沈旻又面無表情地,将刀抽出。衛姝徹底暈倒在地,鮮血流淌。
沈旻命令吓得大氣不敢出的內侍,“召太醫照看衛姑娘,別讓她死,也別讓她好得太容易。”
又吩咐周越,“将春桐和從前凝香居還活着的下人都接來,查清自宋盈玉入府,衛姝對她做過的所有惡事。”
既然衛姝對宋盈玉有如此大的惡意,那從前種種,都或許會徹底翻盤。周越弓身領命。
“還有,濯桃苑的下人,參與者、知情不報者,全部處死。”
又兩日後,宋盈玉第二次流産的真相,被剝了出來。沈旻命人将已告假出宮的叢嬷嬷抓了回來,一番拷打,最終招認。
聽到那些極富侮辱意味的話語,沈旻雙手握拳,閉目克制良久,最終吩咐,“在她傷口撒上白糖,扔到庭院角落。”
而後他進入衛姝房間,将她肩膀堪堪愈合的傷口,再度刺穿。
比肩上的傷勢更令人絕望的,是沈旻冷酷至極的話語,“以後每查到一件你對阿玉做的壞事,我便刺你一刀。我會讓你嘗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這個時候,距離宋盈玉身死,已過了半個月。
停靈的時間太長,超過元佑帝的規格,開始有官員覺得不妥,進言盡快将皇貴妃安葬。
但沈旻還想等等,等平叛那邊的事出結果。
如果沈晏和宋青麟能活着回京,阿玉,應該會想見見他們。
衛姝那邊的事雖還未調查完全,但已查清的事,足夠定罪了。沈旻讓內閣盡快拟旨,以“無子、善妒、謀害皇妃與皇嗣”的罪名,廢除衛姝皇後封號,擇日處死,并追封宋盈玉為皇後。
沈旻親自為她拟定谥號,“昭敏”,寓意光明、聰慧。
當晚,西南傳來軍報,沈晏身死,宋青麟被俘,正快馬加鞭押解回京。
三日後,沈旻便在太極殿,見到了宋青麟。
十八歲的宋青麟,高大,黝黑,皮膚粗糙,臉上有一道疤。看見姐姐的靈柩,他流下了眼淚。第一時間,他并沒有跪拜致哀,而是猛然攻擊沈旻。
他身上沒有武器,唯一可供使用的,是固定頭冠的木簪。
宋青麟手持木簪,朝沈旻刺去。周越立即就要阻攔,沈旻擡手阻止了他。
冬日衣衫厚重,宋青麟長途跋涉,氣力不濟。最終木簪在離沈旻心髒一寸的地方停住。
宋青麟還要再刺,沈旻将他推開,不顧心口的傷,悲郁地笑了笑,“阿玉的事還未查清,我不能死。等查清了,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想讓衛姝清清楚楚地死,也想自己明明白白地去向宋盈玉贖罪。
他知道,最該死的是自己,但不是現在。
宋青麟并不相信,破口大罵,最終沈旻下令将他關押。
五日後,衛姝的所作所為徹底查清,沈旻重新在她雙肩,各釘出了兩個血淋淋的窟窿。
衛姝只覺得生不如死,哭吼,“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沈旻冷漠道,“你是該死了。”
聞言衛姝開始後悔,她剛才的不過是氣話,能活她還是想活,她一直盼着衛家人救她。
但後悔也沒用。陪伴衛姝死亡的,只有她的不甘,和深深的恐懼。
衛姝與她的侍女們死後,沈旻只覺得一切都塵埃落定了,終于下令,将宋盈玉葬入思陵——那從前是為沈晟修建的,如今是沈旻的帝陵。
看着棺椁一層層合上,沈旻眷戀地撫摸其上神秘繁複的紋路,再一次低柔道,“等我。”
皇帝親自送靈至帝陵,返回後,去了關押宋青麟的地牢。
獄卒好吃好喝地供着,宋青麟沒受什麽罪。
沈旻擡手,遞給他一把刀,平靜道,“你不是想殺我麽,動手罷。為你的家人,你的姐姐,報仇。”
但宋青麟已不想殺他了。這些時日,他的二叔、三叔、其他堂兄弟姐妹,甚至包括雲裳和周越,都來勸他,說宋家傾覆、宋盈玉身死,都不是沈旻害的。
他們還拿出了一些證據,漸漸讓宋青麟相信了,不願再殺沈旻。
沈旻啞然失笑,頭一次發現,原來想死,也沒那麽容易。
回到寝殿後,他又開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将自己關在黑暗的角落。
直到雲裳哭着求他,“陛下,您不能死。您死了,世上再也沒有如您一樣,記挂着、深愛着皇後娘娘的人……”
“鎮國公府世代忠烈,保家衛國,皇後娘娘必然也不願看着,她父兄守護的江山,就此覆滅……”
沈旻好像被說動了,啞然笑了起來,“你說得對……那我再活幾年罷……”
後來史書記載:
景熙二年,帝親征西南,威震四境。
景熙三年春,禮部谏帝廣選秀女,充盈後宮,帝拒之。
景熙三年夏,帝查晉王案,整頓貪腐,充盈國庫。
景熙四年春,群臣再谏帝立後納妃,帝再拒。同年秋,太後薨于行宮。
景熙五年,帝崩,年三十,傳位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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