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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她死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首發:她死後




迷茫中宋盈玉試圖伸手揮開黑暗,卻無法感知自己的身軀。




她似乎,又變成了什麽物什。




“吱呀”,木門開關的聲音傳來,接着是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陛下,四更天了,您該休息了。”說話的是名女子,嗓音清婉,語氣恭敬,卻又透出幾分酸楚。




宋盈玉辨認了一會兒,認出這是雲裳的聲音。雲裳的陛下,應該是沈旻罷。




所以現在是,夢到了死亡一段時間之後的情景麽?




四更天了,沈旻還在忙碌麽?宋盈玉迷惘。




下一刻沈旻開口,嗓音微啞,夾雜幾聲低咳,“待朕将這些折子批完……”




宋盈玉感覺這句話仿佛就在自己頭頂說出,忍不住又疑惑起了,自己在哪的問題。





那邊雲裳逐漸哽咽起來,“陛下,折子是批不完的,求您,休息罷……”




沈旻沒有理會她。宋盈玉耳邊,只有羊毫筆落在宣紙上的細微沙沙聲。




片刻後雲裳又哭道,“陛下……”那聲音極為凄楚,讓宋盈玉也跟着難過。




她想起了,那夜他說的,“我今年,三十歲,沒活你想的那麽久。”




她死後的沈旻,确實過得一點兒也不好。




黑暗中忽然爆發出連串的咳嗽聲,由輕微到劇烈,而随着這些咳嗽,宋盈玉感覺自己整個都在震動。




正一頭霧水的時候,耳邊“噗”的一聲,似乎是沈旻吐出了什麽。




接着是雲裳驚慌的叫聲,“陛下!來人,快來人!”




“不必……”沈旻阻止着。




雲裳急切勸道,“自從宋三姑娘過世,您便患上咳血之症……您得醫治啊!”




“不必。”沈旻仍如此說着,咳嗽漸漸停下。




有人随着雲裳的呼喊靠近,沈旻讓他們退下,而後輕輕笑起來。




他的聲音含着微妙的愉悅,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和雲裳述說,“我感覺,我快要能和阿玉見面了……”




“陛下……”雲裳失聲痛哭。




沈旻仿佛感覺不到雲裳的情緒,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裏,“別哭了,讓人去将衛衍他們召來,朕要寫傳位诏書。”




“陛下,”雲裳崩潰大哭,句句斷人心腸,“您才三十歲呀,春秋正盛,怎麽能寫傳位诏書……您沒有子嗣,能傳位給誰……您至少,生下一位子女再傳位啊……”




沈旻默默聽她哭完,聲音嚴肅起來,“聽令行事。”




雲裳走後,整個空間重新陷入寂靜。宋盈玉滿心酸楚,而後感覺,自己被冰涼的手指捏住、挪動。




整個世界豁然開朗,畫面有了,光線,也有了。




而後宋盈玉看到——堪堪三十歲的沈旻,分明臉還俊美着,鬓邊卻已滿是霜華,他的眼睛,再不見溫潤明亮,而是滄桑得仿佛已浸入了,整個世間的苦難哀痛。




他捏着自己的指間,還有殘留的血跡——宋盈玉一瞬間心痛難忍,像雲裳一樣哭起來,卻沒有聽見自己的哭聲。




她似乎,被禁锢在什麽地方。




“阿玉,”沈旻用冰涼的指腹,輕輕擦過她,而後“啪嗒”一聲,打開了什麽機關。




宋盈玉感覺自己身體一松,被沈旻拿起,送到唇邊,輕輕吻下,“阿玉,我要去見你了……誰也不能阻止,我去見你……”




宋盈玉終于明白了,自己是誰——她變成了,她送給沈旻的那枚平安符,陳舊、破損,又被小心修補,放在銅錢大的金屬盒子裏,貼身藏在沈旻胸前。




“二哥哥……”宋盈玉哽咽,卻無法發出聲音令沈旻聽見。




沈旻将她放回盒子,塞入衣襟裏。宋盈玉的世界複又變得黑暗,她無法自主似的,漸漸睡着了。




許是喝了酒,今夜宋盈玉睡得格外久,夢,也做得格外多。




這次她恢複意識,首先感覺到的,就是冷,仿佛置身經年不化的冰層深處,又仿佛在不見天日的寒潭。




陰冷地叫人絕望。




耳邊有嗡嗡嗡的聲音,似乎是和尚念經,或者道士做法,數十、乃至數百道頌聲合在一起,層層疊疊、綿綿不斷,叫人聽了腦袋發暈。




宋盈玉只得盡力忽略那些聲響,思緒回到眼前。




她又被沈旻握在指尖。透過修長五指的細縫,能看見高高的玉石頂,頂部鑲嵌着夜明珠,無數火把将它們照亮,仿佛錯落的星辰。




什麽地方,會有玉石頂、夜明珠?宋盈玉“轉頭”,忽然心尖一顫。




她看到了巨大的、雕刻着神秘花紋的棺椁……是誰的棺椁,是她自己的麽?宋盈玉止不住悲傷。




沈旻倚靠着棺椁,分明一身龍袍,卻随意地席地而坐,一腿支起,一腿直着,姿勢放松,神情溫和,甚至透出微微的喜色。




雲裳端着一杯酒走近,滿面淚痕,身體發顫。她在沈旻跟前跪下,哭道,“陛下,求您三思……”




“拿來吧。”沈旻微笑,用了一點力,拿過酒杯,仰頭,喉結一動,咽下了酒液。




雲裳伏地大哭,沈旻溫和道,“退下罷,最後的時刻,我想和阿玉在一起。”




雲裳離開後,沈旻轉身面對棺椁,将手貼了上去。




起初他只是低眉沉默,當眼淚終于落下的時候,他也最終開了口。




他在哭,也在笑,“阿玉,我真的太想你了,你想我麽?”




“無論如何,我要去見你了。你別再像夢裏那樣躲着我了,好不好……”




“我本不信神佛的,但我太想、太想見你了……我拜了菩薩佛祖,拜了四方大帝三清上天,我磕了成百上千的頭,我求他們,讓我見你一面,為此我願付出我的一切……阿玉,你說,這個願望能實現麽?”




“阿玉,我想你……”




“阿玉,我愛你……”




“阿玉,原諒我……”




阿玉、阿玉、阿玉……




血跡慢慢沁出沈旻嘴角,他的聲音逐漸迷蒙,“原來那個時候,阿玉你是這種感覺……”




沈旻的手垂了下去,宋盈玉飄落地面,那裏滿是沈旻的眼淚,她很快被打濕,破碎。




石門外連綿層疊的誦經祈願聲,忽的轟然盛大。




宋盈玉哭泣着醒來,滿面淚痕地坐起,掀開床帳,趿上繡鞋,随手扯下鬥篷披在身上,急匆匆奔出了門。




她聽到了玉笛的聲音。盡管這世上并非沈旻一人會吹笛,但宋盈玉還是認定,此刻吹笛的人就是沈旻。她想,找到他。




屋外已是清晨,風停了,雲散了,天光映照着地面的白雪,一派清新明淨。




宋盈玉順着長廊,循着笛聲快步前行,穿過側院的外門,轉身進入主院,而後在白梅樹下,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雪霁天晴,四處銀裝素裹,而沈旻穿一襲白衣,長身玉立在那梅樹下,側身吹一支清越的笛曲。




宋盈玉喚了一聲,“二哥哥……”




終于又聽到久違的稱呼,沈旻身形一震,回頭。他看到宋盈玉臉上的淚水,悲傷與激動,以及急切。




他從這種神情中斷定,宋盈玉一定也同他一樣做了夢,夢到了他們的前世,知道了他所有的痛苦。




他覺得宋盈玉會哭着撲過來抱住他,收起玉笛敞開了胸懷等待。而宋盈玉也确實悲切地,熱烈地奔上前,用力投入他懷裏,抱緊了他的勁腰。




宋盈玉激蕩的心緒,因這懷抱變得踏實,而沈旻也覺得自己凄苦空落許久的心,終于得到了滿足。




但下一刻,他便察覺不對,懷中人的衣衫,太單薄了。再摸摸她的手,也是冰涼的。




沈旻拉開悲泣的人,低眸,看到宋盈玉繡鞋裏,光着的腳踝。




這人急迫地過來,不僅沒穿绫襪,似乎連外衣都未穿。




沈旻薄唇抿緊,解下自己的狐裘将仍在流淚的人團團裹住,而後打橫抱起,回往側院。




宋盈玉扯住了沈旻的衣領,小臉上全是淚,眼睛紅通通、濕漉漉,就這樣悲痛地望着沈旻,“二哥哥,我做了好幾個夢,夢見……你生了白發,吐了血,還……喝了同我一樣的毒藥……那是夢麽?”




提起自己的事,沈旻反倒沒那麽觸動,只為宋盈玉傷感,低聲道,“是真的,但那都是我該受的,而且,已過去了。”




宋盈玉淚如雨下,又哽咽問,“那我能重生,是你磕了成百上千的頭求來的麽?”




她還記得,大相國寺的高僧說她是有緣人。是因為這個原因麽?因為沈旻念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對着神佛磕頭,哀求與她再見一面?




沈旻沉默片刻,如實道,“應該是吧,我也不甚确定。”沒人給他明确的答案。




宋盈玉哭倒在了他肩頭。




沈旻腳步不停,将人送回卧房,放坐在餘溫尚存的床榻,給她蓋上欽被。




坐在宋盈玉身側,沈旻攬着她,讓哭得無力的人靠在自己肩頭,無聲地陪伴着。




許久之後,宋盈玉情緒逐漸平穩,冷靜了下來,抽了抽鼻子,“我要回家,阿娘還等着我。”




她還是要走。沈旻收斂一瞬的苦澀,溫柔道,“你母親那邊我已派人交代過了。山路積雪,下午才化,你先梳洗,再用些東西,午後我讓楊平送你。”




宋盈玉悶悶“嗯”了一聲。




之後沈旻沒再打擾宋盈玉。用過早膳後,她在院中賞雪,明媚的陽光照在臉上,帶來溫暖的觸感,讓人忘卻昨夜的冰冷苦痛。




未時末楊平來請宋盈玉,“姑娘,馬車已備好,咱家送你回公府。”




宋盈玉跟着他來到前門,正見沈旻等在日光中,溫柔朝她招手,“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有些話确實得說一說,雖然不一定說得清。宋盈玉安靜地跟着他,走到院牆一側,靠近山林的地方。




地上積雪斑駁,尚有些濕滑,沈旻伸手護在宋盈玉身側,低聲道,“你之前說,過去的都已過去……”




他頓了頓,深深凝望宋盈玉,“那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宋盈玉沉默。




沈旻的眼神,在宋盈玉的默然不語中逐漸變得忐忑,語氣也酸澀了兩分,“我已改了我的缺陷,衛姝的仇也報了,母妃那邊的麻煩也已解決,沒人會阻礙我們,我會保護好你……所以,阿玉,能否再給我一個機會?”




宋盈玉茫然,前世與今生的種種在腦海裏回環反複、撕扯來去。




他的拒絕,他的閉口不言,他的忽冷忽熱,他的暗中付出,他的午夜溫柔,他為她擋過的箭,受過的傷,他的深厚歉意,他最後咽下的毒酒……




他說要贖罪,他做到了,而她也确實原諒了他,所以今早願意擁抱他……可是,原諒是一回事,重新開始,是另一回事。




前世太痛太痛,她真的還能,相信他,相信他們之間的未來麽?




宋盈玉眼眶微紅,“我不知道……”




看見她眼裏的水霧,沈旻便不忍心逼她了,将她擁入懷中,“沒關系,我會等你,一直等,多久都願意。可是阿玉,你要記得,我為你死,亦為你生,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棄,直到你來我身邊。”




低沉的話語卻有別樣的偏執,讓宋盈玉心尖發顫,久久不能平息。




*




宋盈玉回到公府,只見府門吉祥的春聯已經貼上,府宅內處處張燈結彩,一片喜慶。




過年總歸是讓人愉悅的,宋盈玉唇角露出笑意,走上回廊,遇到宋青珏,忙快步走了過去,拉住兄長衣袖,“哥哥,晚上咱們一起放煙花呀!”




宋青珏起初不願,覺得幼稚,奈何宋盈玉撒着嬌,軟磨硬泡着,他最後還是答應了。




團年飯後家丁們将煙花在寬闊的庭院擺開,宋盈玉和宋盈瑩将親人們拉過來觀看。




在府中的幾個兄弟姐妹,各自點燃了一個煙花。“哧溜!”歡笑聲中,煙花筆直沖向滿是星辰的天幕,轟然炸開,煥發出絢麗的光彩。




“真漂亮!”宋盈瑩對着煙花歡呼,“三姐姐,我們來對着煙花許願吧!我許願伯父大哥表哥,還有那些出征的将士,都早日凱旋!”




宋盈玉挽着母親的胳膊,亦笑起來,“我許願,我們宋家永遠歡騰熱鬧、人人喜樂康健。”




這是她長久的痛苦之後,終又和家人歡聚的第一個除夕。




姐姐未受太子牽連,覓得了如意郎君;哥哥也免除了死劫,建功立業;娘親沒有再受前世那些磨難;其他宋府親人雖分散各地,但彼此安好,心心相系;宋家沒有由盛轉衰,依舊紅紅火火。




而心思深沉狠辣的皇帝,自廢太子後便迷戀煉丹求藥,兩年後會死,危害表哥與姑母的可能性不大。




她實現了她保護親人的願望。




家丁們點燃更多的煙火,姹紫嫣紅的花朵在天空接連綻放。宋盈玉瞧着那塵世煙火氣,聽着家人們的歡聲笑語,眉梢眼角亦滿是笑意,笑着笑着,卻又有些寥落起來。




她實現了保護親人的願望,那麽,還有遺憾麽?




有的,遺憾于表哥遠走,未能在家中與親人團聚;遺憾于她曾和沈旻彼此相悅,卻沒能真正在一起。




那麽這輩子,他們還能重來麽?




宋盈玉當真尋不到答案。




“乖女兒在想什麽?”察覺宋盈玉走神,孫氏親昵地拍了拍她手背。




宋盈玉微嘆,“在想,糾結成一團亂麻的事。”




“無妨,”孫氏笑道,“阿玉還小,時間還多,慢慢想便是。什麽時候想和娘說,便直說。”




“阿娘真好。”宋盈玉感動地,将腦袋埋在了娘親肩膀上。




此時皇宮內,亦在舉辦家宴。




皇帝冊立新皇後與新儲君的消息,已由聖旨宣告天下,各路親人都在與沈旻母子說着恭喜。




沈旻一一道謝,唇邊含笑,眼神寂靜。




皇帝最近寵信來自吉州的得道高人,即便是家宴,也将高人帶在身邊,好一番誇贊。後來更在宴席堪堪過半時離席,帶着高人回太和殿,繼續探讨長生術。




已榮登後位的貴妃難得留到宴席最後,有意和沈旻緩解關系,觑了個空,将沈旻喚至大殿外的一處角落,面無表情道,“今日除夕,你府中也沒個女主人,難免形單影只……”




察覺自己語氣依舊帶着一貫的強硬,不像服軟,倒像命令,恐怕會弄巧成拙。皇後難得磕絆了一下,後一句便顯得氣弱了,“……不如留在宮中……”




沈旻還未搬入皇宮,秦王府确實寂寥。也能感覺到母親示弱,但他笑了笑,仍是神态疏離,“多謝母後,不過兒臣覺得,獨自在王府過年,也很好。”




他并不覺得孤單,因為他有玫玫,還有宋盈玉送給他的許多禮物,與回憶。




皇後手指掐緊了繡帕,蹙眉道,“你要和為娘怄氣到什麽時候?”




只是怄氣,已經比上輩子将她驅逐到行宮,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結局,好多了。




沈旻勾唇,眼裏卻殊無笑意,“到宋盈玉接受你的那一天。”




什麽宋盈玉接受她?她和宋盈玉一年就沒見幾次面。皇後正茫然着,沈旻已轉身離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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