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Chapter 13

隔天，栖木柚依約來到幸村家，在門口等了片刻，門才被打開。

“學長我……”

她一邊翻着提包，話剛說到一半，擡頭看清倚在門框的青年時，整個人驟然僵住，手裏的包“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鳶尾色的發梢還凝着水珠，白色浴袍松松敞着，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

鼻腔猛地一熱，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兩道溫熱的液體已經不受控制地滑了下來。

幸村擦着頭發，眼皮輕擡，對上栖木柚呆滞的神情，也愣了一瞬。

在瞥見她鼻下那抹刺眼的紅後，眼神瞬間變得耐人尋味。

“擦擦吧。”

頭頂落下帶着戲谑的聲音。

她的臉燙得幾乎燒起來，埋着腦袋，忙接過紙巾塞進鼻孔裏。

再擡頭時，又對上幸村忍俊不禁的神色，她視線上瞟，嘴硬道：“最近有點上火。”

“是嗎”

栖木柚肩膀繃得死緊，強裝鎮定地與他對視，故意大聲“昂——”了聲。

幸村雙臂環胸，眼底漾着點好整以暇的笑，沒點破她拙劣的謊話。

他轉頭進屋，從廚房端了兩碗面出來，随口問道:“吃了嗎？”

栖木柚摸了摸扁平的肚子，還未開口，幸村已經将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一起吃吧，正好多煮了一碗。”

鮮湯味撲面而來，面上卧着一個圓潤小巧的金黃煎蛋，撒上細碎的蔥花和蝦米，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栖木柚猛吸了口，露出陶醉的神色，接過筷子迫不及待地開口:“那我就不客氣地幫學長把它消滅了。”

幸村搖頭失笑。

末了，她惬意地捂着肚子癱在座椅上，打了個滿足的飽嗝。

“學長，我來洗碗。”

眼見對方擱了筷子，栖木柚殷勤地收拾碗筷，卻被人推出廚房，“先去洗手，等下我教你畫畫。”

栖木柚乖乖出去，在陽臺上支起畫架。

等幸村收拾完出來時，便見女生雙手托腮，一臉苦大仇深地盯着畫板，頭頂的呆毛左右來回晃，像只可愛的豚鼠。

他将圍裙解下搭在椅子上，擡腳朝她走去。

“就算你一直盯着它，也不可能長出花來的。”

栖木柚正盯着白紙發呆，身後冷不丁傳來道聲音，身子一抖，手忙腳亂接住掉下來的畫筆，還是有一支“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她一時心虛，回頭便看見站在她身後的幸村。

對方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令她不由得松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青年突然傾身朝她壓來。

大片陰影壓下來，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距離越來越近，近到她能清晰聞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沐浴露清香，乾淨得像雨後的空氣，一股腦往鼻腔裏湧。

栖木柚唇角繃直，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睛一閉，胡亂拿了本畫冊擋在面前，聲音急促道：

“等等等下——學長太快了！”

與此同時，幸村的手已經拿起畫板上的那支彩鉛。

聞言，他動作一頓，偏頭望來，直直對上栖木柚通紅的臉頰。

四目相對，空氣中漫開無言的尴尬。

幸村微微勾唇:“什麽太快了？”

“……”

栖木柚一言不發，默默別開臉。

幸村直起身，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栖木，剛才你以為是什麽？”

“沒，沒什麽......”

她現在只想原地挖個地洞鑽進去。

“你該不會以為我要親你吧”他故意湊近些，鼻尖幾乎抵到她的臉頰。

“都說了沒什麽啦!”栖木鼓起腮幫，忿忿地看着他。

幸村唇邊弧度放大，點頭附和，“好好好，其實是我想親你了。”

“那可以滿足男朋友這個小心願嗎”說着，沖她眨眨眼。

栖木柚呼吸一窒，小聲嗫嚅:“那……”

然而，當瞥見他眼底的促狹意識到被捉弄了後，她立刻板起臉，義正嚴詞:

“不可以——”

幸村捂着腹部，肩膀微顫。

*

小插曲暫過，兩人回歸正式的美術教學。

“色相三屬性是什麽？”幸村問。

“色彩，明度，飽和度。”栖木柚流暢作答。

“三種關系呢？”

“互補色，鄰近色和冷暖色，其中互補色是指紅綠，黃紫對比強烈的顏色、鄰近色是指紅橙，藍青等和諧統一的顏色，而冷暖色則影響氛圍，比如紅橙黃偏暖，藍綠紫偏冷。”

幸村眉梢微擡，投去一個贊許的目光。

一連問了幾個問題，栖木柚都答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教科書版的答案，和他之前在織田老師辦公室看到的那些試卷吻合。

“怎麽樣？”

栖木柚揚起下巴，活像只開屏的孔雀。

“不錯，”幸村不吝贊許，不過眼瞅着人尾巴即将翹上天，又慢悠悠地補了句，“不過......”

栖木柚耳朵微動，“不過什麽嘛”

掃了眼女生滿臉不樂意的表情，幸村抿唇輕笑，手裏的鉛筆在畫板上輕點了點，“據我了解，你們的美術課分為理論和實踐兩部分，理論的部分占比不過25%，而你的劣勢則是占大頭的實踐，所以就算理論課的成績接近滿分，你的成績仍不及格。”

“我看過你們的試卷，你的畫作......”

他頓了幾秒，斟酌片刻才開口，“很有自己的特色。”

幸村每說一個字，栖木柚的頭就往下低一分，最後整個人幾乎埋進畫板裏。

栖木柚雙手托着腮幫，耷拉着腦袋:“學長你說的這些我都很清楚啦，我也試過很多辦法，但都沒有用，我大學從沒挂過科，但如果這門科不及格，就意味着年底的獎學金也沒希望了......”

“我從小到大都沒什麽美術天賦，不，應該說一點天分都沒有。”

她盯着白紙，眼神黯了下去，笑容苦澀地自嘲道:“倒是讓我想起了件搞笑的事情，高中學院祭的時候，別班的文委還讓我畫鬼面具呢，說我畫的畫驚悚效果一定拉滿了。”

她低着頭，連頭頂的呆毛都無精打采地耷拉着。

幸村站在一旁，安靜地聽着，目光越過她柔軟的發頂落在陽臺外湛藍的天空時，嗓音突然軟了下來，“每個人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完美的，你有你與生俱來的天賦與優勢，美術課不過是你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可我會覺得連一門小小的美術課都過不了，更別說更遠更大的事了。”

幸村輕笑:“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學長啦，只是……”

栖木柚食指抵在一起，“除了畫畫外，我還好很多其他缺點，比如我吃得多，一個人頂幾個人的飯量，小時候還可以用‘能吃是福’這樣的話搪塞自己，長大了就只剩下大家說的 ‘這個女孩子好能吃啊’，‘以後沒人要’這樣的話了；”

“而且我做事還很粗心，鬧了很多笑話，學長還記得上次我把芥末飯團送給你的事情嗎，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诶。”

“還有還有……”

幸村不語，筆尖落在紙上，簌簌作響，簡單幾筆就勾勒出兩朵花的形狀。

一朵是玫瑰，一朵是向日葵。

他指着玫瑰，輕聲開口:“很多人都喜歡玫瑰，覺得它美麗大方，浪漫無暇，可怎麽能要求所有花都長成玫瑰的樣子呢。”

“你可以做自己的向日葵，就算不被所有人喜歡，也總能遇見自己的太陽。”

輕盈的嗓音在空中震開他溫柔的波長，筆尖順着波長緩緩落在向日葵上，墨點暈開成一朵花。

像褶皺的湖面被清風一點點撫平。

栖木柚，望着他，一時怔忡。

陽臺漏進的風将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襯衣吹鼓起，倒映在蔚藍的天際，宛如海面鼓動的風帆。

燦爛的朝陽自頭頂傾瀉而下，将他眼角聚起的笑意照亮，一點點驅散陰霾。

“啊對了學長，你剛才說我有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與優勢，是指什麽呀？”

栖木柚後知後覺想起這茬事，仰頭看他。

幸村神色不變，只是手中的鉛筆敲了敲畫板，“專心點。”

“學長好掃興啊……”

栖木柚撇撇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還想說什麽時，被人涼涼的目光地掃了眼，迅速低頭。

視線收回的瞬間，卻正好錯過他微揚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