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2章 玫瑰森林3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2章 玫瑰森林35
看章馳躺在地上半天, 工作人員帶着擔架過來,章馳慢騰騰跟八十歲老人似的爬了起來,拒絕了将她直送地下診所的職業福利, 跌跌撞撞在場下找着鞋子。
由于她沒有通過挑戰賽, 這把只剩下出場費200原幣, 獎金連勝中斷,找吳旭拿完錢,章馳回到負一樓的拳場,取完滑板車, 跟随最後幾個客人一起往紅門外走。
最後一場拳賽結束,滿地都是被撕碎的押注單, 從第一場到最後一場,紅紅綠綠,都是兌不了錢的廢紙
,除此之外, 還有瓜子殼、煙頭、粘在地板上已經被人踩扁踩實的口香糖,各種顏色的食品包裝紙袋。
皮有健來過了。
章馳掏出終端, 上面沒有收到任何的信息。
她騎着滑板車往回走, 一直騎到別墅區外,也沒有收到皮有健的信息。
章馳将車停在原地,沒有往別墅區裏面走,就在路口的位置,掏出終端開始編輯信息。
她答應開賽前通知皮有健,皮有健可能會認為自己被踢出局了。
打了幾個字,章馳一格一格地将所有內容删了乾淨——事後說什麽都會顯得欲蓋彌彰。
她撥通終端, 電話接通得很快,另一頭傳來皮有健略高昂的聲音, 以及嘩啦啦的流水聲,打在地面,響得高低起伏。
他大概是在洗澡,用的防水終端,就放在浴室,不知道是這個時代人特有的電子産品成瘾症作祟,還是他對于生意和客戶資源的維護已經到達瘋狂的地步,章馳從電話裏還聽見了肥皂落地的聲音,在地上“滋溜”打了個轉,“咚”地一聲磕在了不知哪處角落。
“姐,什麽事啊……”
他的語氣跟從前沒什麽兩樣,好像今晚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
皮有健年紀看不出來,做事倒是很老派——年紀小的人總是喜歡講背叛,年紀大的就是看在錢的面子上,無論什麽都能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樣也挺好,省過很多唇舌。
章馳:“我這周上全賽,開場之前咖啡館見,6點吧,你能來嗎?”
答案當然是可以。
章馳挂掉電話繼續往回走,晚上的別墅比白天更顯幽深,不是雨夜,也不是那晚的淩晨三四點,整個區域住亮着的燈寥寥無幾,依照北區人民晚睡的習俗,可見入住率過低才是罪魁禍首。
章馳騎着電動滑板車來到車庫,車庫裏面停着一輛中規中矩的轎車,北區爛大街的款式,标志是車頭一個動态的小山,一旦起風,山就會從底部開始變綠,跟裝滿水的杯子一樣,最上面的一層波動來回。
作為殺手,遇見意外情況的概率遠超常人,一輛不那麽起眼的車很适合逃跑。
隐入人群。
章馳将小巧的滑板車靠在右側的牆上,滑板車邊上還有一輛紅黑色的摩托車,阿利亞的。這輛轎車是豐濯的,他先前恐怕就住在快貓宅急便的樓上,那條街的店鋪都是這樣的格局——樓上住人,樓下做生意。
他明明知道阿利亞的終端沒有落入蜘蛛幫手裏,但依然沒有從安全屋離開——
也許他依然害怕。
在夜晚,熟睡的時候,遇見賊和強盜的概率是最高的。
他不想像阿利亞一樣被找上門。
以防萬一。
章馳靠在車庫,她低垂着頭,背抵在牆壁,三分鐘沒有挪位。
豐濯能夠花50萬買一個殘次品機器人。
他有一家店,有很多員工。
他的家底不薄。
***
一樓卧室。
“你說她會發現我們嗎?”
“難說。”
“她在那裏乾什麽?”
“你沒看見嗎,人發呆呢。”
360旋轉環繞式攝像頭實時傳輸的錄像幾乎沒有延遲地出現在了豐濯的終端屏幕上。
他的終端是高檔貨,輕薄程度中等,能夠折疊,小小一塊揣進兜裏,這年頭的終端款式多種多樣,輕薄只是技術的上限,但大部分人并不喜歡輕薄的握感,他們會根據自己的手掌大小和對握感的喜好進行定制。
豐濯采用的全定制模式,邊緣呈現深淺不一的波浪狀,剛好契合他手指握下時的弧度。
現在,那塊卡在他掌心的終端像死機了似的一動不動。
準确的說,畫面靜止了。
自動感應識別系統對準了狹窄的車庫中唯一一個活人,她靠在車庫進門的左手邊,頭微微垂着,身體一動不動。
車子的感應系統會在有人靠近車輛兩米以內的瞬間開啓,遠離範圍後陷入休眠,好久,靠在車庫裏的女人終于動了,她掏出終端,那是最低端的終端款式,說不上笨重,但外面的金屬殼已經退掉一部分的黑漆,手指在老舊的終端上飛舞片刻,她将終端揣回了兜裏,不疾不徐地走出車庫。
在傳輸錄像自動切斷之前,阿利亞的終端震動了一下,她從口袋裏掏出終端,發現上面有一條彈出新信息的提示,點開,只有一句話。
——“看夠了嗎?”
女人走出車庫。
傳輸錄像中斷。
阿利亞将自己的終端遞到豐濯身前。
豐濯沉默片刻,拿阿利亞的終端編寫了一條信息——
“收件人:艾黎
內容:你怎麽知道車裏有電子眼?”
回複來得很快。
——“因為夜黑的時候,你的設備會冒紅燈。”
——“特別明顯。”
——“你自己不知道嗎?”
阿利亞陷入沉思,片刻,她問:“你的設備真的會冒紅燈?”
豐濯:“會,電子眼都這樣,防盜攝的上市要求,燈光必須暴露在外,但我改造過,并不明顯。”
她是怎麽看出來的呢?
豐濯手指離終端屏幕不到一厘米,就這樣不前不後地頓住,良久,正當他準備打字的時候,終端又震了一下。
一條新的信息。
——“還有,你的設備太智能了,會跟着人轉。”
豐濯的手抖了一下。
現在他們知道她呆在原地乾嘛了。
她在測試。
阿利亞默默地将終端返回主界面,好像消滅犯罪證據的嫌疑人,迅捷地又揣進兜裏:“我覺得你說得很對。”
豐濯:“哪裏對?”
阿利亞:“不要攪進這個人的麻煩裏。”
窗戶沒關,月光從窗外悄然溜了進來。
房間沒有開燈。室內一片漆黑。
門被敲響了。
響了一共三聲,不輕不重,不像是氣急敗壞,也不像是誤打誤撞——那樣不會響得規律而有節奏。她就是單純的篤定房間有人,且一定會來給她開門。
豐濯:“你相信有特異功能嗎?”
阿利亞:“……怎麽說?”
豐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房門在此刻又被敲響了一下,像提示器似的,指引了他下一句話脫口而出:“她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
阿利亞兩手舉在半空,聳肩。
人只要行動就會有痕跡,殺手這一行有時候就像鐘點工,判斷痕跡是找準目标的必要,水漬、煙頭、沒喝完的酒、門把手的磨損程度,都可以判斷目标曾經、現在或者常住什麽地方。
“可能是她很有當殺手的天賦吧。”
豐濯幽幽甩下一句“你最好祈禱目标不是你自己”,整着衣領往門口走去——
嘎吱。門打開。
豐濯順手将燈的開關撥開。
燈照亮了屋子,回廊的壁燈也被打開了,照亮了站在房間門口的兩人。
章馳抱臂站在門口,目光越過豐濯,看向了在窗邊靠着的阿利亞。
阿利亞伸手打了個招呼。
章馳收回目光:“你冒犯到我了。”
豐濯很沒有誠意地低下頭:“我很抱歉。”章馳:“沒有補償嗎?”
豐濯:“車子是自動開啓防盜記錄儀的。”
言下之意,他不是故意的。
章馳:“哦。偶然?”
豐濯:“偶然。”
章馳:“但你冒犯到我了。”
豐濯:“……”
章馳:“我想跟你借點錢。”
豐濯:“……”
章馳:“你願意嗎?”
很少有人能将“你願意嗎”說出“你想活還是想死”的功效。
章馳頓了頓,又說:“不願意就算了。”
她講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很難從外表判斷她到底是什麽心态。字面上來看,她好說話極了。
如果之前的事沒有發生過——拿礦泉水瓶砸招財貓,綁架阿利亞回家……
這就該是一段平常的對話。
豐濯陷入了長時間的宕機。
她好像真的沒有威脅人。
但她又好像什麽都做了,只等着看對方能不能懂。
模棱兩可。
圓滑可以給事情留下回轉的餘地。她好像沒有過大張旗鼓的北區式的憤怒——街頭文化,有錢要挂在身上,不好惹要挂在臉上。
計算失靈。
豐濯:“借多少?”
“借”這個詞在北區等于“給”。出去就別想回來。
如果數額不大的話,他可以考慮舍財免災。
章馳:“二十一萬。可以嗎?”
二十一萬不是一個小數字。
阿利亞踩着棉拖鞋從後面啪啪走了過來,身體貼在豐濯的身後,只露出半個身子和腦袋,對着章馳義正辭嚴地越俎代庖:“可以。”
沒等豐濯臉色有什麽反應,阿利亞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豐濯的腦袋:“他比我有錢多了。很多副業。”
意思就是要打劫的話找豐濯不要找她。
豐濯涼涼地看了阿利亞一眼。
阿利亞坦然接受矚目。
然後說了一個字:“箭。”
豐濯轉回腦袋,從上衣口袋掏出兩張自由卡,一張是黃色的,面值十萬,一張是白色的,面值一萬。
兩張卡被他舉到半空,展覽似的拉開讓人看清楚卡面,只捏住兩張卡邊角。
章馳挑眉。
豐濯将卡遞給章馳。
章馳:“謝謝。改天還你。”
豐濯:“不客氣。”
這三個字說得很勉強。因為他根本不相信“改天還你”這四個字。
阿利亞打量起豐濯:“身上帶這麽多錢,你是行走的提款機嗎?”
“客戶給的。陪他吃了頓飯,他說我長得美。”
阿利亞臉變了。
豐濯:“小錢。”
他說完,涼涼的目光對準阿利亞。
爆殺。
阿利亞捂住胸口,下一秒轉頭向章馳:“二十一萬太少了,你能不能向他借個一百萬?”
章馳将卡收進上衣口袋,人沒有走,臉色若有所思。
她好像真的在考慮阿利亞的建議。
豐濯臉色一綠,一把抓過躲在身後的阿利亞将人推出門,“嘭”的一聲将門關上。
兩個不速之客就這樣被隔離在門外。
十五分鐘後,門再次被敲響了。
豐濯坐在床邊玩終端,假裝沒有聽見——鑒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房間內。他的假裝只能夠聊以□□。
門還在敲。
好像不等到他誓不罷休。
跟剛才相比,敲門聲變得淩亂很多。
淩亂,代表着……急促。
這不像是那個女人。
她剛才敲門的時候并不慌亂——現在也很難想象有什麽值得她慌亂的事。
“叩叩”——
敲門聲沒有停。
豐濯從懷裏掏出刀,藏在背後,身子側開,暴露在外的手打開了門。
門口站着的是阿利亞,她伸手指向樓梯:“快來看看吧,你一定會氣死的。”
***
豐濯沒有被氣死。
在他感覺到自己要暈倒的時候,他迅速地逃出了三樓的房間。
那個小孩住的地方。
他大口喘氣。
活過來了。
還是有一點氣。
卡在喉嚨出不來。
阿利亞悠悠轉了過來:“所以我說帶他回來是個麻煩。”
豐濯:“閉嘴。”
聽語氣是真生氣了。
阿利亞雙手折疊比在胸前,手掌攤開——這是求饒慣用的姿勢。
接着,她咚咚咚離開了三樓。
阿彌就在這時候從房間跑了出來:“不要生氣,濯哥。”
豐濯對着阿彌的臉,欲言又止,終于眼不見為淨地将頭轉了過去。
那張臉可謂是精彩,紅的綠的紫的。什麽顏色都有,跟個人肉顏料盤似的。眉毛長似蜈蚣,睫毛貼錯了,倒着貼,把下眼睑給完全遮住,嘴唇紅似櫻桃,如果不是見過“出廠設置”,很難将眼前這個非男非女的怪物跟之前那個溫和的仿生機器人聯系在一起。
章馳從房間沖了出來,拽着路雨衣服的後領,人就這樣被拖到了豐濯跟前。
陸英在同時從後面自覺地站在了路雨旁邊。
豐濯涼涼看向章馳。
化妝品是阿利亞的,操刀的毫無疑問是這個小孩——那個青年不像是能乾出這種事的人,但問題全都歸咎于眼前的這個女人。
章馳輕咳一聲:“對不起。”
路雨哇地哭了出來:“叔叔對不起!”
豐濯現在冷得跟刀子似的目光落在了路雨臉上。
路雨抽了一下,驚覺什麽,哇地重新哭了出來:“哥哥對不起!”
阿彌舉起手:“我是自願的。”
豐濯當然知道他是自願的。
溫和型機器人,家庭使用需要,尊老愛幼是這類機器人的信條。
章馳:“我會帶阿彌去診所洗乾淨的。”
仿生人的皮膚跟真人的皮膚不是一個材質——是就出大問題了,給仿生人化妝需要用特質材料的化妝品才能夠在不傷害皮膚的情況下重複妝卸。
人用的化妝品會在臉上留下痕跡。
豐濯沒有說話,他的臉色很冷,可見不是一般的生氣,阿彌的面部讀取程序啓動,鑽到豐濯身邊:“濯哥,你怎麽了?”
豐濯一把推開了阿彌:“醜東西。”
章馳皺了皺眉頭。
豐濯走向樓梯,離阿彌遠遠的:“洗乾淨之前不要來找我。”
章馳帶着阿彌去了地下診所。
為了保持請假的理由,她帶上了防護口罩。
談鴻拿自己調配的專業洗劑在阿彌的臉上塗抹,阿彌已經完全關機,兩眼閉上,人直立原地不動,小刷子在他的鼻腔,眼角,耳朵來回掃動。
診所的幾重門都已經關上。
殘次品是個定時炸彈,談鴻不想以身試險。
刷完第一遍,談鴻将刷子遞過來,章馳接住,将柔軟的面巾遞給談鴻:“我有一個問題。”
談鴻頭也不擡地接過面巾紙:“什麽問題?”
章馳:“仿生皮可以接觸化妝品和顏料嗎?”
談鴻拿面巾紙一點點卸去阿彌臉上糊成一團的化妝品殘留,擦完整張臉,他放才轉過頭,說:“你想問你這張臉能不能洗掉?”
章馳:“嗯。”
“當然可以。”談鴻将面巾紙一丢,伸手向章馳,章馳遞上第二張面巾紙,“仿生皮完全模仿人體皮膚紋路定制,皮膚什麽樣,它就會什麽樣,這東西可以做到沾到顏料立刻擦乾淨,但是那樣不符合真實皮膚的特性,它們需要殘留。如果近距離接觸就露餡,也不可能賣到這種天價。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仿生皮都能做到。”
章馳點頭,片刻,她又問:“譚醫生做仿生皮的技術怎麽樣?”
談鴻:“不清楚。”
他将紙巾丢掉,喊道:“清潔劑。”
章馳将清潔劑連同刷子一起遞上去。
“你想問什麽,直接說就好了。”談鴻繼續用刷子塗抹清潔劑,一點點沿着阿彌的額頭劃動到鼻梁。
“您覺得我這張臉可以重複剝離嗎?”
談鴻接着刷子的手一頓,轉過頭,打量起來章馳的額頭——由于帶着防護口罩的緣故,她下半張臉都被遮住了。
“仿生皮透氣性很好,沒有剝離的必要。”
章馳:“不是為了透氣。”
談鴻轉過頭來:“嗯?”
章馳思索片刻,沒拿主意怎麽解釋,一個謊需要很多個謊來圓,比如她撒謊感冒,現在就得帶上口罩,還得是不是咳嗽上兩聲,于是她道:“就是很懷念以前的那張臉。”
談鴻的目光很費解。
章馳:“想揭下來看看。”
談鴻沒有說話,他仔仔細細将刷子從鼻梁刷到嘴角,再到耳朵,連沒有被路雨用口紅、眼影膏沾到的地方都清潔了一遍,整張臉沒有一個死角。
他的手很穩。
扔掉最後一張紙面巾,他擡起頭:“高品質的仿生皮可以自主重複剝離,但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揭下來一次。用儀器定位,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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