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海闊天空10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1章 海闊天空10
奇良:“什麽樣?”
周宇沒有講話,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講話。奇良看向章馳,章馳搖了搖頭——如果周宇不想說, 沒有人能夠從他嘴裏撬出什麽。
他可以用很多自己創造的充滿邏輯的答案來搪塞心中真正的猜想。
尤修跑出了門, 他在這一帶住了有一些時間, 村裏有人對他眼熟——他們這群偷渡客不僅在這裏住得光明正大,而且還有一定的人際關系網。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從外面跑了回來,帶回來了兩個消息。
第一條消息是他找上門的村民家裏都已經斷網。
第二條消息是他路過村頭唯一的一家小超市, 發現裏面貨架上面的商品很多都已經銷空。
他們正處于戰争之中,物流運輸不便, 售空的商品補貨周期會非常長。
“我問過老板了,他說給廠商打過電話,但是他們人手不足,有人不來上班了。他們要先給中心城區的超市送, 說是那邊需要的人更多,所以到現在還沒有補過貨, ”尤修伸手比劃一通, “他一直在賣的都是存貨,戰争剛開始的時候,存貨就已經賣得差不多了。”
“鹽和米,都早就沒有了。”
“剩下的我去看了,都是一些生活用品,毛巾,拖鞋, 收納架……”尤修攤了攤手,“只要是吃的, 就連包水果乾,都沒有留下的。”
衆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色都很沉重。
奇良:“真的沒有吃的了嗎?”
尤修:“……真的沒有了。”
頓了頓,他又說:“就算有,咱們有錢買嗎?”
答案是否定的。
尤修的終端已經被移民局的人收繳,他的錢都存在之前那個正兒八經的終端裏面,房間裏就幾個硬幣能用。至于他們幾個,別說終端被收走,就算是沒有收走,也不可能用島幣支付任何商品。
奇良:“那我們吃什麽?”
尤修在卡斯找的工作是餐館的服務生,餐館包午餐和晚餐,每個月工資不算很多——這種專門找偷渡客當服務生的老板本身也不可能是什麽大方的人。他們和偷渡客各取所需——他們不需要支付社會保險,偷渡客也不需要登記在冊。
其他住在一起的偷渡客也差不多狀況。他們找的都是包飯,但是工資不高的行業——如果工資很高,那麽基本上都是黑産。
這棟房子的生活氣息并不是很重,他們五個偷渡客會聊天,互相交流信息,但從來都不是朋友。很多情況下,他們甚至互相防備。
房子裏面沒有太多的積糧,不像村子裏的其他人家,日積月累,即使戰争來臨,物流受阻,也不會一下子面臨饑荒。
在從監獄逃出來的幾天時間當中,他們吃的就是一些泡面,冰箱裏剩下的一點根莖蔬菜,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奇良說自己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味精的味道。
現在他們連吃味精都變成了一種奢侈——這個家裏唯一能夠算作屯糧的一箱廉價方便面都已經只剩下六包了。
尤修:“房子後面的院子還種了點菜。”
衆人繞到後院去看菜。
所有人都沉默了。
非常小的一塊菜地,大概是原主人留下的,菜主打一個良莠不齊聽天由命,不知道是什麽品種,反正又小又矮,上面還有純天然驗證的碩大蟲眼。
一共六顆菜,它們飽受風吹雨打,蟲咬沙蝕,菜葉上一層厚厚的灰,還有兩顆不知道被誰踩過一腳,根莖跟菜葉都已經攔腰折斷了。
章馳:“再去廚房搜搜吧。”
尤修一開始說過,廚房裏沒有食物。他們這群偷渡客連火都不開——煮泡面除外。但很難說,這棟年歲已久的老房子會不會有前任主人留下的一些寶藏。
衆人開始分頭在廚房搜查起來,廚房稍有一些大,有頂櫃和底櫃,好幾個竈,通電的和燒火的天然竈兩種——卡斯國的國民非常傳統,一種極為固執的傳統,他們就像是科技化潮流中冥頑不靈的逆行者,除了不肯修建空軌之外,他們甚至拒絕了官方很多提高生活便利度的提案。
他們就是要複雜,麻煩,原始。
因為使用原始竈引起的火災每年都不下好幾起。
這家的原始竈沒有什麽使用痕跡。倒是通電爐子有很多焦黑的陳年印記。
也許原始竈只是他們需要的一種儀式感。
用不用無所謂,擺在那裏,就是一塊勳章——證明他們曾經打敗了什麽。
路雨的身子矮,負責搜索下面的櫃子,陸英是所有人中最高的,卡斯國的國民平均身高不低,廚房的頂櫃做得很高,只有他能夠毫不費力地夠到。
章馳和奇良負責搜廚房裏面一眼就能夠見到的所有物品,至于周宇——他還在客廳憂郁着呢。
房子裏面米面油都很少,見底的少,廚房有一口半人高的米缸,伸手進去一摸,能在底下摸出一層薄薄的米粒,但就連那種殘渣也不能入口。
米已經有一半變紅了。
放了不止得有一年。
吃這種米不僅能填飽肚子,還會升天得非常輕松。
至少比餓死更快。
油還剩半桶,過期時間在五年前。
最可喜可賀的是一個魚肉罐頭,十年前的産品。早就過了生産日期,但在整個廚房搜出來的“毒物”之中,它是獨樹一幟的完美。它沒有被啓封過,也許打開之後,會成為一個殘留的驚喜。
畢竟罐頭食品的保質期總是很長。
其餘的物品,很多都被耗子啃過,腐爛變質,他們直接當作垃圾丢到了院子外面的大垃圾桶裏。路雨抓着一只耗子,說他們可以吃這個,這個好吃。
所有人又沉默了。
“很香的。”路雨說,“我沒有騙你們。”
大家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人。
畢竟他們所有人都沒有吃過。
也不打算嘗試。
耗子被他們放生了。
放得遠遠遠遠的。章馳對于路雨的認知進一步加強——就在她以為路雨已經不會再給她帶來驚喜的時候。
陸英也一樣。
就在路雨把耗子抓起來的瞬間,他已經跟有肌肉記憶一樣匆匆跑去竈臺準備開火了。
耗子不能吃,有病菌。
不知道他們曾經吃過多少,但很幸運,他們沒有在處理耗子的時候被劃傷咬傷,被病菌趁虛而入。生存是一件需要運氣的事,能活到現在的人,多多少少都沾點運氣,歷經瘟疫、戰争,多少次的氣候變化,一次次的遷徙,他們的祖先在世界各地安營紮寨,生存繁衍。
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成為幸運的人類種族延續上的一個節點。
周宇對此反正很悲觀。
他也許知道點什麽。他曾經為官方工作,就算不是政府內部人士,他也了解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內幕消息。
就在之前,項景跟他們見面的時候,說的是,他之所以對周宇網開一面,是因為上面有人打過招呼。
一個能夠讓項景都賣面子的上面的人。
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大多數以世界語為母語的國家,沒有人會費盡心思去學第二門外語。他會卡斯話,懂一些政治和經濟術語。大學的學費極為昂貴,受教育,尤其是大學教育,是中産者的特權。
他在不到三十歲的時候,成為了垃圾島的設計師。
要麽他天資聰穎,聰穎到有像海恩科技一樣的贊助商支撐他的學業,然後,在所有的競争者中脫穎而出,年少成名。要麽,他有一些背景,有人為他鋪過路,無論是教育,還是人際關系網。所以在他确認犯罪之後,仍然有人願意賣他一個面子。
進入垃圾島,他已經失去了任何翻身的可能。別人不可能從幫助他得到任何的好處。那個上面的人,要麽是跟周宇關系親密,一時心軟,所以決定要扶他一把,要麽,這個人看的不是周宇的面子,而是另外的人的面子。
跟周宇有關系的人。
章馳突然發現一個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實。
周宇表述的一切內容,不一定是假的,但一定帶着個人的主觀意識。他說自己只是垃圾島拿鑰匙的人,他沒有任何權限。官方給他疊加了無效的權力和山大的責任,在他看來,是官方在給他下套子。
但下套子也得有一個前提。
官方信任他。
他個人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這些東西對他沒有帶來任何好處。
他跟官方非常親密。
更甚至,在一開始,官方找上他當設計師,就不止是看中他的才華,而是他的身份。他的經歷,讓他們覺得親近,覺得值得信賴。就像項景的飛快升職得益于議會中軍隊高層的保駕護航。
周宇跟官方的接觸也許不止設計師這一個身份。
他不肯多說,是因為這個秘密太大,大到已經超過了普通人的接受範圍,大到他不敢在懸而未決的時候透露一星半點不夠确定的消息。
周宇被綁到了客廳——事實上,他一直都在客廳待着,扒着窗戶看外面飄落的小雪花。陸英站在他的身邊,按住他的肩膀,在審問途中,他一直試圖起身,在數次起身失敗之外,他終于幽怨地看着所有人,吐露了自那句“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之後的第二句話。
“我不能說。”
尤修雖然搞不懂他們這群“犯罪分子”的陣仗,但經過了幾天的相處,他發現這群人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兇神惡煞,即使他不明白這個叫徐科克的男人“想”的東西對于他們來說有什麽重要,但不妨礙他自然而然地問——
“有什麽不能說的?”
奇良:“有什麽不能說的?”
周宇:“你們不懂。”
尤修:“有什麽不懂的?”
周宇:“反正,不能說。”
也許是衆人的目光太過銳利,他理直氣壯地說完這句話之後,又極為虛弱地補充道:“你們聽說過一個關于下雪天的鬼故事嗎?”
衆人愣了一下。
周宇:“很恐怖的。曾經吓死過好幾個人。我可以講給你們聽,你們要聽嗎?”
衆人:“……”
現在是晚上9點,村子裏面很多屋子沒有人住,沒有亮燈,很多人,睡得也很早,拉開窗簾往外一看,除了路燈照出來的雪,剩下的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沒有人要聽他的故事。因為這就是一個下雪天。他們不需要疊加戰争之外的恐怖印記了。
大家還想要睡一個好覺。
“對喽。”周宇說,“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如果鬼不存在,你聽了關于鬼的故事,把自己吓個半死,以後一看到下雪天,都擔心鬼會不會來。如果鬼存在,你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鬼那麽厲害,鬼來了,你跑又跑不過他,打又打不過他,你提前知道了鬼,只會在被鬼打死的時候叫得比別人更厲害一點罷了。”
“因為你比其他人更知道鬼的厲害。”
周宇又說:“我是為了你們好。”
周宇很會說歪理。
但奇跡般地說服了所有人。
大家暫時都不想挖掘他的猜想了。
無論“鬼”會不會來,他們現在都有一個更迫切的問題要解決。
吃飯。
他們沒有錢,沒有存糧,在那幾包方便面見底之前,他們得出去薅點食物回來。這幾天都沒再有轟炸,城裏也許會有發救濟糧的地方,他們得開車出去碰碰運氣。
從客廳散開的時候,尤修嘀咕了一句:“要是能把終端拿回來就好了。”
衆人停住腳。
“我說着玩的,”尤修被所有人毫無征兆地在同一時間投來的目光看得有一些發怵,乾巴巴地說,“那可是監獄,咱們還能進去把終端搶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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