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垃圾島80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垃圾島80
飛機正在下降, 睡着的人都已經醒了過來。
卡斯國土面積不算大,至少跟白銀共和國和奧天帝國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這個國家的經濟水平和城市基礎建設在世界上來說甚至夠不上中流, 一個歷史悠久的旅游國家, 文化底蘊深厚, 修建空軌和地下交通的提案于是總在傳統文化保護協會的乾預之下一年接一年的擱置。
——他們聲稱大刀闊斧地推倒和重建對傳統物質文化是一場滅頂之災。
但就在這種對城市科技化圍追堵截的氛圍之下,仍然有一條被全票通過的提案——
建立旅游專用機場。
與傳統的民用和軍用機場不同,這裏沒有任何的調度臺和指揮中心,機場占地面積非常大, 除了機場本身各種噴漆的刻度警戒線之外,唯一稱得上秩序的就是空域的報警系統。
一旦抵達空域, 飛機就會自動收到來自該系統傳輸的數據,它會替代一切人為的指揮命令,引導飛機降落在指定位置。
這個指定位置并不狹窄和固定,通常情況下, 這只是一種預警——在該區域是否已經達到了飛機起落數量的上限。
空域沒有報警,也許現在并不是旅游旺季。
事實上, 即便是旅游旺季, 像這種大型飛機也很少降落這種旅游機場。它們通常的目的地和出發地都是人流量巨大的民用機場。現在流行的旅行方式是乘坐旅游飛行器,這種旅游飛行器比傳統的飛機體型小上數倍,兩座到六座不等,默認款是上下小中間大的碟狀,非常昂貴,在昂貴的基礎上,你還可以定制, 定制款的形狀就多了去了,只要你敢加錢, 就沒有制造商不敢做的造型。
旅游專用機場通常都是停放那些想要自由出行的富人的私人旅飛器的地方。
卡斯全世界免簽。他們歡迎從世界各地來此撒幣的土豪們。
富人最喜歡的就是隐私和等級,他們喜歡在擁有隐私的程度上,同時感覺到自己被尊重和優待。所以這裏的旅游機場沒有任何工作人員,但他們配備昂貴的清潔機器人檢查和清掃地面狀況并實時傳輸給報警系統——在極端天氣情況下,它們會發出報警。
機場邊緣位置站着一排迎賓機器人,以頭部作為光源,不厭其煩地在機場最外圍為每一位到來的貴賓展示動态橫幅。
世界語。
奧天帝國和白銀共和國的官方語言。
上面寫的是——
“我們誠摯歡迎和感謝您的到來。”
如果乘坐的是私人旅飛器的話,可以完整地看到整句碩大的投放在空中的動态字體,五彩斑斓,甚至字的周邊還有浮動的玫瑰花瓣,它們大概出現了五秒鐘,緊接着仿若不知名的水生生物在河面之上跳躍出的漣漪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隐匿下去了。
但他們這架“私人”飛機裏的乘客只能在大約一秒的時間之中看完整句話。
因為他們正在機艙之中走動。
收拾“家當”。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找到能觀賞到橫幅的角度。
章馳還坐在駕駛艙,她必須看着項景,提防他在降落的時候做什麽小動作。
從目前的交手來看,只有他有見縫插針的機會,他就不會放棄任何一次可以采取的行動——在不危及到他自身安全的情況下。
他們談判的結果是在卡斯降落之後分道揚镳。
項景回垃圾島,雅瑟的死是無法掩蓋的事實,但他會盡力掩蓋幫助越獄的所有事實——可以放心的是,即使不用特意交代,像他這種人,也不會在被他們綁在一起的情況出賣他們。
一旦他們被抓,項景就是牽出蘿蔔帶出的泥。
他會竭力抹平這件事。
飛機在轟鳴聲中落地。
冬季,傍晚十分,天黑得早,卡斯正在下雪。
跟垃圾島不同,這裏的四季非常分明——他們提前做過功課,這個國家的旅游攻略非常多,網上一抓一大把。他們的行李裏面帶了最為輕薄的保暖衣——這已經是在垃圾島上能買到的最好的款了。
垃圾島的商品分為自産和進口,進口産品都是走貨輪運輸,流入各個商超,船從來不空載——它們發出自産的貨物,帶回來外面的商品。進來貨物的數量遠遠不敵出口的數量。所有進商超的都是大路貨,品質中等及以下,它們只是來填補垃圾島缺乏的産業空白的。
進口的貨物只占商超産品非常小的一部分。又何況,不是所有人都賣得起商超貨。垃圾島還是顧名思義的垃圾生存區。在這裏講多樣化和生活品質是很荒謬的。
垃圾島沒有對于羽絨服和加厚沖鋒衣的需求。
保暖衣已經是對垃圾島溫暖氣候尊重的底線。
艙門打開,寒風鋪面。
應急滑梯打開,陸英、路雨、奇良、周宇依次下機。
章馳架着項景站在艙門口,等所有人都安全從滑梯落地,她放下了項景後腦勺的槍。
他們少了一把手槍,項景把她那一把槍弄丢在了空中,現在還剩下三把槍。陸英還有一把備用槍背在包裏,路雨一把,她一把。
項景盯着章馳将新的從陸英包裏拿出來的手槍收好,扯了一下嘴角:“抱歉,弄丢了你的槍。”
“以後回垃圾島的話,我賠給你。”
章馳有了一種把槍拔出來重新抵在他腦袋上的沖動。
但項景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個時間段。
有他回去垃圾島替他們善後,他們逃跑的安全系數會大大上升。
他們只想當從垃圾島跑出來的幽靈。
沒有人知道誰上過這架飛機,沒有人知道這架飛機的目的地是哪裏——他得把飛機開走,他們需要這個權限最高的人,替他們擋下在垃圾島的一切可能掀起淘浪的蛛絲馬跡。
章馳:“以後從垃圾島出來的話,我可以再請你喝咖啡。”
“不過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了,畢竟,你的任期比我的刑期還久。”
項景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眼底一片沉色。
他将手掌在一側艙門上,肩膀往機艙艙壁上貼住,這個姿勢可以使他保持完整的站立——生理的痛苦是一種滞後的毒藥,他被她打裂了鼻梁骨,顴骨近乎完全的麻木,風往機艙裏面撲來,刀子一樣,刮着他身上開過的口子,發炎的皮肉,他快要站不穩了。
在經歷了漫長的,被綁在駕駛艙上的拘役,他渾身的骨架都開始叫嚣着要從他這個不盡責的主人身上竄逃。
他沸騰的血冷了下來。
遺留的痛開始為虎作伥。
他想要殺掉她。
他這輩子這樣想要殺掉一個人。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咫尺之間,他看見她細弱的脖頸,只要他能夠伸出手,掐斷。她就會死掉。他死死地盯住,但只是半秒,理智就讓他收回了目光。
他根本殺不掉她。
他出手,死的就會是他自己。
他最後的尊嚴,是站着,目送她離開。
“卡斯很美麗。”項景說,“祝你旅途愉快。”
章馳将帽子扣上腦袋:“謝謝你送我一程。”
項景:“不客氣。”
他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至少跟外面肆意的雪花來比,他非常溫和。在這個即将沉入谷底的傍晚中,他的呼吸帶着體溫。
半空中能夠看見被他的溫度驚擾的霧氣。
白茫茫的霧。
被風追着跑。
章馳:“聽說你是白銀共和國榮耀勳章的獲得者?”
項景微微皺了眉。
章馳:“真的很可惜。”
項景怔了一下。
他尚未厘清這句話的含義,就見到站在他身前的女人扣上帽子連接風衣前面領子的卡扣,從應急滑梯上一躍而下。
像一只鳥,輕盈地,不受拘束地,從開了鎖的籠子中逃離。很小的,一觸即化的雪花從天上追着她去,風無法挽留她,雪也驚擾不了她,她飛走了。
那個籠子裏還有鳥沒有出來。
就在那把鎖打開的同時,就在她離開的同時,他這只留在籠子裏面的鳥,又被在腳上加了一把鎖。
她為那只鳥感到可惜。
他曾經有過的榮譽,現在狼狽的姿态。他還要回到那個籠子裏面去。
一個看管着所有鳥腳上的鎖的鳥,也得被鎖在籠子裏面。
章馳在地面站穩,拍了拍灰塵,仰着頭:“你該回去了。”
對于一個驕傲的人來說,最讓人難受的不是被踩在腳下,被打碎骨頭,被拆掉翅膀,而是被人同情。
同情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地位的天塹。
這是她最後的報複。
他是白銀共和國派駐在垃圾島的最高長官,他在改造營說一不二,他擁有這座島上所有人的生殺大權。
他是幸運的,在被感染之後成為異血的30%,他的強大雖然不被記錄在案,但改造營裏最窮兇極惡的紅章,恐怕也拉不出幾個能與他匹敵。
可他不應該同時擁有這兩種幸運。
他幸運過了頭。
就好像一個熟透的蘋果,輕輕砸在地上,磕破了皮,就會順着邊緣的傷口,一點一點開始腐爛。
從他成為異血開始,他的人生就注定沉淪。他自以為能遮天蔽日,到頭來蚍蜉撼樹,幾個不安分的蟲虱,就能跳到他的面前,對他耀武揚威,拉着他從無人能及的雲巅東倒西歪地下墜。
她竟然敢同情他。
一種難以言表的憤怒沖破了項景的頭腦,叫嚣着令他五感盡失,他抓住機艙的門,竭力站穩。
他想要跳出去,抓住她,跟她不死不休。
但就在那股怒火即将燃燒到連接炸藥引線的終點時,飽經考驗的理智在這一刻再次澆上了一瓢及時的冷水。
他不能為這種人,這些罪犯,賠上自己的人生。
她拿捏住了他。
她看準了他的命門。
他只能在這裏站着,看着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将他甩在身後。
這架回程的飛機,只剩下一具安靜的屍體。陪他左右。
他們都逃了。
項景咳了一聲。緊接着,止不住地咳。
他仰頭看天。
這讨厭的雪。
***
奇良:“像夢一樣。”
周宇:“我也覺得。”
奇良:“我有一點暈機。”
周宇:“也許是自由的眩暈呢?”
二人對視一眼,頭一次,沒有劍拔弩張,一起哈哈笑了兩聲。
機場非常空曠,私人飛機和旅游飛行器停靠的區域完全不同,他們處于給飛機停靠劃定的A區——至少地面上有一個碩大的白漆噴的A,除了他們來的這架飛機之外,機場已經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了。
沒有擺渡車,沒有工作人員,就只剩下在雪中跟呆頭鵝一樣站着不動的迎賓機器人。
人少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好事。
在項景的飛機啓動之前,他們已經跑到了A區的邊緣,一個遮雨遮陽的玻璃棚下坐着,玻璃棚旁邊有一根白色的柱子,上面有一塊電子屏,觸屏的,展示的是有關這個機場所有的出入口。
周宇在電子屏上點來點去:“不對勁啊……”
章馳:“什麽不對勁?”
周宇指着電子屏:“這個機場怎麽一架旅飛器都沒有?”
章馳站到了電子屏中央。周宇點開的是機場實時更新的動畫,所有來到該機場的飛行器都會被轉化為虛拟圖像重新輸出——對飛行器隐私的保護。
每架飛行器都會被處理成統一的紅色圓圈或者藍色圓圈,紅色圓圈代表旅飛器,藍色圓圈代表私人飛機,動畫最上方是可切換的所有片區的停靠列表。
A,B,C,D,E。
一共五個片區,除了A區有一個藍色的圓圈,其餘的片區全都是空白。
奇良湊過腦袋:“也許現在是旅游淡季。”
旅游淡季,所以一架來旅行的旅飛器都沒有。
周宇:“這麽淡的嗎?”
“別疑神疑鬼的,”奇良說,“這裏又不是垃圾島。”
在垃圾島,他們就跟驚弓之鳥一樣,躲在房子裏面,窺視每一個從大樓底下走過的路人——奇良黑入了監控系統,試圖尋找他們清白或者不清白的線索。
這裏不是垃圾島,他們不需要提心吊膽。
他們自由了,沒有人可以再找上門了。
周宇長舒了一口氣:“也對。”
“走吧,”他指了指玻璃棚右側的通道,“從這裏出去最快。”
就在這時,空中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衆人同時仰起頭。
一朵碩大的蘑菇雲正從A區另一個,離他們不到五百米的出口處升起。半邊黑沉的天都被這一朵從天而降的紅雲點亮,白色的煙霧和灰色的塵埃難舍難分着沖上雲霄。
空襲警報響得振聾發聩。
衆人站在原地,沉默了至少有三秒。
章馳覺得喉嚨發乾。
奇良聲音顫抖:“那是什麽東西?”
周宇:“導彈……”
他的聲音也不是很穩定,好像踩在鋼絲繩上,一不小心就要抖掉一個字。
“操,導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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