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玫瑰森林23

第170章 玫瑰森林23

醫生叫談鴻, 自稱是科班出身，正兒八經的醫學院高材生，因為收受患者紅包, 被行業協會除名, 南區沒有一家醫院接受, 淪落到此，自立門戶。

——這已經是八年前的事。

經過八年的摸爬滾打，夾縫求生，他終于在北區站穩腳跟。

還小有名氣。

事情在今年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轉折。

這件事告訴他, 人的命運不僅要倚靠個人的努力，還要靠時代的推波助瀾。

簡而言之, 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

北區最出名的地下黑診所——對面那一家，連醫生帶護士，被一個賽博精神病拿槍崩了, 現場三死六傷。

三個醫生死了，三個護士、以及當天在醫院的三個患者重傷。

那家地下診所就這樣倒閉, 這個片區的客戶全都湧到了這家小診所。

市場于是被他壟斷。

在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前提下。

營業額一路飙升, 月流水創下新高，對面醫院跟拳場簽訂的合作協議也一并轉了過來。

但問題也随之而來，他有點忙不過來了。

所以他需要招收兩個助理。

第一個，貼身助理。

為了防止對面醫院的醫鬧悲劇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他需要一個身強力壯，交手經驗豐富的保镖，貼身保護, 所以叫貼身助理。

第二個，醫療助理。

由于業務量太大, 他的手術預約排期過長，很多客戶開始取消訂單——他們決定去北區其他片區的地下診所問診。

所以他需要一個醫療助理，懂醫學知識，不一定要像他這樣正經醫學院出身，至少有點文化，能教懂醫療器械，幫忙做小手術。

貼身助理的工資是每月6000原幣。

醫療助理的工資是每月10000原幣。

章馳表示自己想要應聘醫療助理。

談鴻帶她進了裏面的房間。

各種各樣的醫療器械。醫院最熱門的業務就是機械義肢的檢測、維修和安裝，其次是醫療美容，再次是變性。

這裏的醫療器械比垃圾島的先進一些，更簡單了，功能也多，但原理都差不多。章馳開始上手操作。

用的是用來練習的假人——北區的地下診所也比垃圾島的醫院正規，他們在正式安裝機械義肢之前會先裝上連接感應接收器的假人進行安全測試。

談鴻拿來測試的是一款常用的機械義肢。

假人的身體會實時反應操作的規範程度。

章馳每一項都是100。

全都是綠燈。

假人的腦門是一個顯示屏，上面寫的是“優秀”。

最高評級。

談鴻收下了章馳。

同時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

沒有簽訂任何的就業合同，口頭約定，章馳說自己只能夠在周一，周二，周四這幾天的白天過來幫忙，談鴻把她的收入砍了一半。

每個月5000。

也算高薪。

“你要是願意全職的話，我可以給你加到一萬五。”談鴻說。

章馳：“有別的工作。”

談鴻震驚了：“比我給的還多？”

沒等章馳回話，談鴻擺了擺手：“算了，三天就三天吧，我可以把手術排期集中，反正那些客戶都聽我們的安排。”

桀骜不馴的北區人民在醫生這裏乖得像個寶寶。

說什麽時候手術就什麽時候手術。

談鴻在電腦上不停地改期，編輯信息，群發，收到的回複全部都是“可以”、“好的”、“沒有問題”等等字眼。

談鴻接着帶章馳熟悉醫院的所有設備。

“假人始終是假的，人體是一個很精密的系統，有的人就是會有排異反應。”他先繞到之前用來練習的假人身邊，假人頭頂上還架着機械臂，談鴻點了一下按鍵，機械臂開始回縮。

“海恩科技的機械義肢賣得最好，別看他們天天打廣告，什麽安全無害，那些報告都是可以改的，臨床試驗，造假的多了去了，論文，原始數據根本拿不出來。對面那個醫生就是被海恩科技坑了，他們賣的就是原裝貨，那個患者非說是假的，出了問題，跑過來殺人。”

“南區的記者天天給海恩科技洗白，但凡機械義肢或者金屬頭骨出了問題，都說是在地下診所裝的。”

“網上的曝光貼全都被海恩科技删光了，只有我們乾這行的人才知道，什麽貨故障率高，什麽貨故障率低。故障率高的貨我沒有進，賺那點錢不夠賠命的。”

“但是呢，做手術之前，你還是得跟患者說清楚，不是自己身上長出來，都算不上原裝貨，沒可能百分百不出問題。他們要是不願意做呢，你就讓他們走，千萬別留，萬一出了問題，咱們就慘了，”談鴻啧了一聲，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臉的心有餘悸，“譚醫生是真的倒黴啊。”

他拍了拍胸口，将假人收起來，塞進一個很高的櫃子裏。

轉過頭，他問跟在身後的章馳：“聽清楚了嗎？”

章馳點頭。

談鴻的目光定在章馳的臉上。

整整三秒。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我怎麽覺得你長得有點眼熟啊？”

***

花了半個小時，談鴻始終沒有想起來他在什麽地方見過章馳。

章馳希望他想起來之後立馬聯系自己。

談鴻答應下來。

“對了，你跟地下拳場的人認識？”

談鴻指了指左邊的門，他們現在站着的是第三間屋子，每一間屋子的大小都差不多，只是醫療設備有差異，不同的手術會被推進不同的房間，白貓被推進的第一間屋子，剛才談鴻有過介紹，那裏是留觀室，屬于輕傷患者。

很多拳場下來的人都在那間屋子治療，裏面有各種治療跌打損傷的藥物，還有打點滴的工具。

白貓就在第一間屋子，左手邊的門進去。

章馳：“我在那裏當拳手。”

談鴻：“……”

談鴻：“你真幽默。”

……

談鴻：“你說真的？”

他看向章馳的嘴角，那裏的傷口很新鮮。在她的右手背上，還有一個紅色的圓章，圈裏面寫着“登場”。

談鴻突然想起來，剛才給那個昏迷過去的拳手打針的時候，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個藍色的章。

那是拳場的紅藍方。

“你別告訴我，剛才那個白毛是你給打暈過去的。”

章馳沒有說話。

談鴻：“我草。”

談鴻希望章馳能夠考慮一下兼職貼身助理，他願意開出2萬元的高薪。

章馳拒絕了。

談鴻：“在我這裏當助理，不比在拳場好做？我這裏風平浪靜，拳場上天天有人擡進醫院，掙的都是賣命錢。”

章馳還是拒絕了。

談鴻沒有再挽留，章馳掏出終端看了下，時間不早了，她得回酒吧了。她向談鴻詢問怎麽去到來登街。

談鴻帶着她走出了診所的門，一直往她剛才來的另一頭往前走，抵達長長的過道盡頭，有一扇門，推開門，出現了一個上行的寬闊樓梯。

北區的城市上下落差大，從地下出來鑽到地上，從地上出去是別人的樓頂，那是常有的事。剛才她來的是拳場的負二層，到了這裏，就是負一層。

往上走，再推開一扇門，就抵達了一樓的理發店。

理發店很大，洗頭區和剪發燙發區泾渭分明，邊上是排隊等待理發的顧客，章馳和談鴻鑽了出來，沒有引起任何異樣的目光。

這道門似乎是北區人心知肚明的存在。

談鴻指着理發店的大門：“從這裏出去就是來登街。”

章馳點點頭。

理發店裏有很多的鏡子，一扇連着一扇，滿牆都是，中間地段是鏡子做成了落地三菱柱，人走過去，可能同時出現在兩扇鏡子裏面，但這樣做的好處很明顯，顧客能夠在任何地方看見自己的造型。

對着前面的鏡子，能夠看見身後理發師的操作。

而且顯得店面很大。

談鴻就在這時候晃了一下神。

因為他看見章馳出現在了好幾個鏡子裏面。

大腦的神經就在這時候接上了電源，無序漫逸的思緒在同一時間被喚醒，海潮一般湧聚在同一個片區，點亮了一盞蒙塵已久的燈。

章馳從鏡子裏面看見了談鴻的表情。

驚詫。

慌亂。

不止一面鏡子，三面鏡子，正面，左側面，右側面，看得一清二楚。

章馳轉過頭。

談鴻後退了一步。

談鴻伸手往前面理發店打開的旋轉門一指：“往那兒出去就行了。”

章馳：“嗯。謝謝指路。”

談鴻：“不客氣。”

他站在原地，沒有要送這個新員工出去的意思。

章馳：“再見。有事給我發信息。”

在入職的時候，他們交換了終端號碼。章馳給他的名字是肖理——每個工作地點都值得一個新的名字，北區是一個不太安寧的地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惹上什麽事兒，被人找上門，至少能知道是什麽地方洩露的。

便利店、酒吧和中介是艾黎——鑒于這份工作就是中介介紹的，她沒有再改換名字的必要，地下拳場是宋希，代號紅兔，至于之前給喬希的名字，她腦子已經有點模糊了，不仔細想，想不起來。

肖理比較好記。

談鴻揮手：“拜拜。小肖。”

等目送章馳徹底從理發店的旋轉門消失，談鴻一個健步就往回沖，推開理發店的小門，蹬蹬蹬下樓，快得差點從樓上滾下去，但這樣也沒有阻攔他前進的速度，又推開一扇門，他終于到地下診所的那一條狹長的過道。

沖進屋子，又是一扇連着一扇的門，推到最後一個房間，第六間房，談鴻終于停了下來。

這間房很大，不同于之前五間大小沒有差別的診療室，這是一間儲藏室，兩面是高高的立櫃，另外兩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資料、紙箱子、使用痕跡明顯的小型醫療器械。

新的舊的，好的壞的，從最基礎的一次性手套，到最新款的防護服、面罩，義肢配件，在這裏都能夠找到。

三分之一的貨，是他從之前關掉的那家診所撿回來的。

醫生死了，護士跑光了，店裏面的大型儀器也被那個賽博神經病破壞得差不多，他挑挑揀揀，把店裏面所有的設備都試過一遍，壞的留在原地，好的一個不剩，不管用不用得上，拉回來再說。

在所有淩亂的設備和貨品之中，房間裏一張小桌子整潔得鶴立雞群，桌板上沒有任何遮擋物，沒有水杯，沒有筆，只有一臺接着電源線的大屏幕電腦。

談鴻沖到了電腦面前。

這臺電腦一直就沒有關閉過——自從被拉回來的那一天，他沒有這臺電腦的密碼，只能設置禁止休眠，同時保持長期充電——免得斷電自動關機。

這是譚霖勝的電腦。

對面那個倒黴的被一槍打死的醫生。

談鴻點開電腦的儲存夾。

就在剛才，在那幾面鏡子的折射之中，他想起來了。

他到底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張臉。

訂購記錄——打開。

仿生皮——打開。

已完成制作——打開。

文件夾一，沒有。

文件夾二，沒有。

文件夾三……

屏幕上跳出來一張戴在人偶臉上的仿生皮，三百六十度，仰視俯視，旋轉調節。

肖理。

一模一樣的臉。

3D視圖下面，還有一行備注：

完美品。已出庫。

談鴻抽了一口冷氣。

仿生皮的存在即使在黑市也算得上半個傳說。

稀有，罕見，價格高昂。

會做這種東西的人少得可憐，黑市的仿生皮很多都是二手貨，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搞來的，死人身上扒的，活人來倒賣的，統統不知道。就這樣，也能夠賣到20w原幣起步。

但這樣的二手貨不夠貼臉，近了能看出端倪，真正的仿生皮要按照一個人的頭骨數據定制，保證嚴絲合縫，容納一定程度的脂肪膨縮——變胖變瘦，都不影響效果。

譚霖勝深藏不露，他做的是原裝貨。

仿生皮的制作和販售都是重罪，來買的人底子也大都不乾不淨——

一個人願意花這麽多錢徹底的改頭換面，惹的禍肯定不小。

肖理。

談鴻心頭默念這個名字，下一秒想了過來。

草。不就是小助理嗎。

電腦大屏幕上面的3D人偶還在自動旋轉，這會兒剛好轉到正面，系統設定得非常有趣，每到正面的時候，停留時間會延長到兩秒，兩秒之後，再開始下一輪的展示旋轉。

這個人偶嘲笑一般地将他看了兩秒。

在即将開始下一輪的旋轉之前，在談鴻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展示頁。

鼠标往下一滑，抵達文字頁面。

頭圍，眼眶深度，眼睑大小，眉毛長度，鼻梁高度，顴骨高度……

劃拉過上百項的詳細數據，最後出現的是制作工期和售出價格。

制作工期寫的是限時1天，沒有給具體的制作完成時間，備注一行有加急兩個字。

售出價格……

0。

談鴻揉了揉眼睛，看了三遍，确認這個0前面沒有帶任何的數字。

他倒回文件目錄，接連點開其他幾個仿生皮的訂購記錄。

60w原幣。

50w原幣。

60w原幣。

……

一共六個記錄，除了50w就是60w——臉小的便宜，臉大的貴。唯獨這一個，售價是0。

标錯了？

談鴻心裏正嘀咕，突然感覺背後發涼。

一種生物的本能。

他覺得後面有東西。

他吞了吞口水，伸手将文件夾關掉，電腦回歸了主界面，背景是一張海底的圖片，色調很深。

黑藍。

映照出來他的臉。

和站在他背後的那一個人。

“啊！”談鴻尖叫着甩掉鼠标。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對上站在第六間房門口，抱着雙臂，身體單側靠在門邊，安靜地将他看着的女人。

一雙褐瞳。

讀不出來情緒。

就只感覺到涼意。

比冷凍室還涼。

肖理。

小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