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5章 海闊天空3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5章 海闊天空34
今天沒有下雪, 昨天的融雪也被初升的太陽曬得渺無音訊,濕漉漉的地面變得乾燥,踩下去, 連個大點的泥印子都留不下來。
它們都已經被曬乾了。
周宇扒着一棵乾燥的大樹坐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累趴下了。
自從魏易離開之後, 他和奇良就沒有停下過趕路的腳步——這裏可能遇見的危險太多, 他們兩個人“手無縛雞之力”,加起來可能還打不過一條蛇,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現在還能逃。
真碰見什麽事,可能就沒得逃了。
奇良停靠在樹邊, 回頭遙望着已經翻越過的連亘山脈。
“也許我應該留下。”
周宇:“你沒病吧?”
奇良:“……”
“我是黑客,”奇良說, “也許我能幫上什麽忙。”
周宇:“什麽忙?你還能黑進指揮中心,命令白銀共和國從蘭卡特撤軍?”
奇良蹲了下來,靠在周宇的身邊,這棵樹樹根在一個有弧度的緩坡上, 奇良順便伸直了腿:“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麽忙,”奇良說, “但我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麽。”
周宇抿了抿唇:“你還年輕, 不要做傻事。”
奇良轉過頭:“什麽意思?”
周宇:“等回了國,別在網上說些有的沒的。”
奇良:“……”
周宇一臉“果然被我猜中”的表情:“你真是這麽想的?”
周宇不太明白神經黑客是否有手段繞過白銀共和國的網絡審查,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們才從垃圾島回來,身份敏感,一旦在網絡透露了他們曾經去過卡斯,等來的可能不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的輿論, 而是順着網線把奇良逮捕到位。
周宇:“你以為白銀共和國是垃圾島?這裏可是法治社會。拜托,你好歹也有點罪犯的自覺吧。不夾着尾巴做人, 還上趕着得等警察敲門呢。”
“垃圾島的人都不知道我們溜了出來,你要是被抓了,我們全都得玩完。”
“我們”大概也包括了魏易和路雨陸英。
誠然,他們能在垃圾島“為所欲為”,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垃圾島根本沒有警察這種東西存在。
周宇:“你知道我們跟喬希和魏易有什麽區別嗎?”
奇良:“什麽區別?”
周宇:“她們的背後是奧天帝國。我們的背後是白銀共和國。”
奇良:“……”
周宇說:“我們不能倒下,因為我們的背後就是壞蛋。”
奇良:“……”
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人怎麽可以站在別人的地盤上反對別人。這好比一只蟑螂跑進別人家裏築窩,最後宣稱主人的日常行動影響了自己的起居。
周宇頓了頓,生怕奇良不能夠理解似的,又補充了一句:“你要是亂說話,他們有的是辦法對付你。”
周宇的話好像一劑及時的強心劑,把蔫吧了半天的奇良一針戳了個清醒。
他們既然成全不了別人,那就還是先成全自己吧。
兩人加速趕路。
這裏沒有蛇,沒有蟲,就是有鳥在叽叽喳喳的亂叫,叫聲格外難聽。但好在這些鳥長得基本算是正常——個頭小小的,數量也不多,還會怕人。每當奇良和周宇走近,踩着枯樹葉子的腳步聲,都能把它們驚飛,忙不疊地在空中揮舞翅膀。
“咔”。一只鳥像沒長眼睛似的,撲騰起來之後一頭撞在了對面的一棵大樹上。
看起來很脆弱的樣子。
自己都能夠把自己搞死。
周宇和奇良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見了安心。
他們已經遠離“是非之地”了。
又走了一陣,奇良問:“你覺得他們會成功嗎?”
周宇:“也許吧。”
“我也搞不太懂戰争。”
奇良看了周宇一眼。
他是一個不太會承認自己哪裏不懂的人——一直以來,他都表現得很懂。
周宇擡頭看天,經過了長途的跋涉,提心吊膽的休息,他眼角的皺紋不知道是不是缺水的緣故,驀然變得深刻了許多,他保養得很好,奇良卻第一次察覺到他老了。天空中什麽都沒有。他就這樣看着,至少十秒。
“戰争其實是很偶然的,”周宇低下頭,“勝利和失敗的必然都來自對于歷史的歸納。但我們現在看見的不是歷史,它就必然不會按照歷史的走向發展。”
“我們知道那麽多的過去,道理,但未來依然不在掌控之中。”
“科技發展得很快,人類發明的武器每年都在被更替,戰場,就像是一個實驗基地。恐怕連發動戰争的人,自己都不清楚一次戰争會帶來怎樣的連鎖反應。”
“也許,他們能夠獲得實在的利益。也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周宇聳了聳肩:“那些在背後決定發動戰争的人,甚至可能沒有參過軍,那些議員,他們可能連一只雞都殺不死,但他們控制了整個國家。那些軍人,随便一個挑出來,脫下那一身衣服,他們都比掌控這個國家的人強壯。”
“槍炮從來不是最厲害的武器。”
“思想才是。”
“三百年前,我們還是一個宗教國家。删掉異典,殺光異教徒,教廷對于思想不一致的人用盡了殘酷。否定的聲音那樣強大,動搖了這些既得利益者創造的故事根基。”
“他們害怕。”
“一個宗教故事,可以培養一群忠誠的手下,前赴後繼為別人的利益去死,榮譽、恥辱,可以讓一個人像條驢一樣掏空自己,從出生到死亡不眠不休地繞着同一個磨盤打轉。人類被這些思想連接到一起,于是形成了文化和社會。所有被打磨的故事,都只是為了讓這個社會裏的人相信,這樣的利益分配是合理的。”
“槍炮,只不是過思想的尾奏,一個決定性的音符。”
“所有發動戰争的一方,在他們的故事當中,都要竭力抹去自己肮髒的動機。歷史有時候是難以想象的荒誕,它只有基礎,沒有必然,一本書,一次演講,都可能導致整個社會的思想動蕩——查拉馬事件,教皇退位,總統登基。”
“——你有在聽嗎?”
奇良:“在啊。”
周宇:“……那你怎麽不說話?”
奇良:“不想打斷你嘛。”
周宇:“……”
“查拉馬我聽過的,”奇良說,“教皇安大略在查拉馬港口被抓,進監獄了,最後自殺了,對不對?”
周宇:“對。但你的語氣有一點不對。“
奇良:“哪裏不對?”
周宇:“你說得好像在求表揚一樣。”
奇良:“……”
周宇:“你不會覺得了解這種中學課本的知識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奇良咳了一下,說:“所以,你才沒有結論嗎?”
周宇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什麽?”
“不是因為覺得她們阻止不了戰争,而是因為你所說思想的武器太過強大,造成的後果無法預估?”
周宇側目:“看不出來,你也不笨嘛。”
奇良:“……你說人話會死啊?”
頭一次,周宇和奇良針鋒相對的氣場柔和了下來,在這種兩個人“相依為命”逃出絕境的時候,別說是個人,就算是條狗,都能夠覺得彼此眉清目秀。
周宇啞然笑了一下。
他說:“如果她們能夠成功把白銀共和國的罪證公之于衆,也許被改變的不止是戰争。人民推翻過無數次的暴君。他們不會允許自己的國家被一個戰争狂掌控,白銀共和國會面臨國內國外的同時指控。”
“這是一個火種,他們要帶回來一個不知道會燃到什麽程度的火種,這個火種會點燃反戰游行,這已經挑戰了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所有國家,都會擔心它們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卡斯,他們會抵制白銀共和國的産品,一切經濟、政治、文化的交流,這就是輿論的力量,說不定,改革派會全部下臺,說不定……”
“反正讨厭他們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也許,很多人還會搭上這一趟便車……”
奇良:“火上澆油?”
周宇:“燃起了火就會有人澆油。”
奇良停下腳步:“這就是魏易要護送喬希回去的理由?”
周宇:“她不是笨蛋。”
斟酌再三,周宇還是忍不住刻薄:“至少比你聰明。”
奇良走在前面,回頭涼涼看了周宇一眼。
周宇:“一個人願意賭命的唯一理由,就是賭贏的獎勵實在誘人。”
“如果她們真的拿着所有戰争罪證回來了,奧天帝國再推波助瀾,這個世界可能會掀起軒然大波。”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這個變量是要考驗全世界人的良心。”他啧了一聲,“良心有時候又經不住考驗。”
奇良:“你這個人還是這麽陰暗。”
周宇:“你不能總覺得所有好事都得發生在你身上。比如,如果我們遇到不是言英成,也許現在就是另外的情形了。他也說了,其他的士兵都是罪犯來的。”
奇良沒有反駁。
周宇說得倒也對。
這個世界充滿偶然。
奇良停住腳,轉回身說:“如果我們遇見的不是魏易,也許現在也是另外的情形。”
很可能,他們這會兒還在垃圾島,或者,越獄失敗,被挂上了牆——如果港口的計劃沒有改變的話。
周宇思索片刻,說:“你說得沒錯。看來我們真是幸運兒。”
他哈哈笑了兩下。
很快,笑容僵住了。
目光朝向奇良的背後,一動不動。
奇良不解地轉回了頭。
他的臉也僵住了。
他比周宇還不如,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倒在原地。
只見在他們正前方不遠,一只體型碩大的白毛老虎昂首挺胸,冰冷的獸瞳半擡,尖牙張開,臉上的肌肉擠兌在一堆,懶洋洋松開,整張臉都像被狂風猛抽了一下,抖得面目猙獰。
老虎走了過來。
兩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
裝甲車沒有被安排下車檢查。
他們非常幸運地暢通無阻。
城市裏面可能遇到的情況太多,喬希和章馳都沒有再站上天窗——她們要避免自己的臉出現在白銀共和國士兵的眼中。
喬希要去的地方是聖德路36號,只是一天的時間,那位記者已經失去了聯系。
也許他沒有猜錯。
他被污染了。
并且就在這幾天爆發。
他已經被蟲子啃掉了。
幸好他提前告知了房子的位置和藏鑰匙的地方。
那個記者住在郊區,他們的裝甲車沒有在城市中心打轉,好像老天幫他們一樣,一進城,沒過十幾分鐘就找到了具體位置。
裝甲車停在居民區的街道外面,這裏的房子不是很高,相對來說裝修得不是很華麗,褐色的牆面,上面有各種各樣的卡通塗鴉——好像是這條街區本身的風格。
這不是古老的建築,就是新建的房子,只是簡陋,每家每戶修建的房子大差不差,門前有院子,有的人院子精心打理過,有各種各樣的陶瓷裝飾品,落地擺件,還種花,草剪得平整。有的院子就已經雜草叢生,門和牆都是爛掉的,只是從門前經過,都能夠感覺到裏面有成千上萬的灰塵顆粒等着突襲,給不經意闖入的人一個意外之喜。
這裏很安靜。
章馳站在裝甲車頂上觀察完畢,跳回了載員艙:“先別下車。”
喬希一驚:“怎麽了?”
章馳:“太安靜了。”
喬希:“安靜也是問題嗎?”
章馳:“不是。”
喬希等着她的下文。
“如果這裏一貫很安靜,那麽沒有問題。”章馳說,“但安靜還有一種可能——刻意的清場。”
她側首看向喬希:“你跟你說的新聞記者很熟嗎?”
喬希思索片刻,說:“我是最近才認識的,他是新聞社的副社長,他跟我們團隊的上級關系很好。是我來到卡斯,我的上級介紹給我認識的。”
章馳:“你覺得他信得過嗎?”
喬希遲疑道:“這……應該信得過吧?”
章馳抿了抿唇。
很顯然,喬希跟他的接觸還不夠多——沒有到能夠察覺這個人過往所有經歷的程度。
喬希緊張道:“怎麽了?”
章馳:“也還有一種可能,你是外國記者,他受到威脅,或者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把你賣給了白銀共和國,他不跟你接觸,不是因為他身上的蟲污染已經到了爆發期。這只是一個讓你單獨前往這棟房子的借口。”
“房子裏面有東西在等着你,你屬于自投羅網。”
喬希倒吸一口冷氣:“什麽東西?”
章馳:“比如,炸彈。”
她雙手舉起,像把一個球放了下來,輕聲說了一個拟聲詞:“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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