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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海闊天空2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7章 海闊天空26




一聲尖嘯。




章馳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面逃離——那個聲音徹底地銷聲匿跡。疼痛感如潮水一般退卻, 眼前彎折着腰杆的枝乾拼命從她手中掙脫,章馳左手往下扯住枝乾,雙手水平倒了一下, “咯嘣”一聲脆響, 有骨骼一樣的東西從中間斷開。翻折的枝乾努力回縮, 只在頃刻之間,從章馳的掌心溜走。




她握不住了。




因為那東西……




直接縮小成了一粒種子。




猝不及防滑了出來,沒有了碩大的根莖和大搖大擺的枝葉,就那樣靜靜地懸在虛空之中, 表皮十分堅硬,如果說普通植物的在種子外殼硬度和難消化程度上的進化是為了消磨食草類動物為數不多的耐心, 那麽這粒種子生來大概是為了抵禦隕石墜落地球的蠻橫沖擊。




硬得用力一捏,手指都感覺到刺痛的回震。




章馳把種子放在掌心仔細翻看。




水滴狀的種子,底端翻轉過來,有一個黑色的六角星。





六角星。




突然之間, 天旋地轉。




章馳睜開眼。




五六雙眼睛齊齊的從上到下俯視着她。




章馳:“……”




太陽xue像脈沖信號一樣疼得節律而克制,她按着腦袋, 等待用來保護受強光沖擊的少量充盈于眼眶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終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她仰躺在裝甲車堆滿食物的中間過道,頭還被貼心地放了一個“包裹”充當枕頭,渾身上下說不清楚,有一種充沛過度的無力感——她的大腦非常清醒,沒有任何的困倦,胃部沒有饑餓感,只是沒由來的, 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章馳:“我睡過去多久了?”




尤修看了一眼終端,不确定地說:“三十秒?”




很短暫的時間。大概剛把她搬到地上, 她就睜開了眼睛。




夢境裏的時間膨脹了。




章馳從地上坐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章馳為什麽會暈倒,她也沒有解釋什麽。當她選擇不解釋一件事的時候——奇良和周宇都很有眼力見地不發表疑惑,至于路雨和陸英,他們天生就缺少對大部分事物的好奇心。連着尤修,也日漸适應了這個小團隊的氛圍——他感覺到自己是食物鏈的底端,于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不去關心那些在食物鏈頂端的人在想些什麽。




他最好還是管好自己。




至于喬希,她站在裝甲車前端天窗的井口,大半個人都在外面。言英成的表情非常緊張,他一邊觀察着傳輸回道路狀況的電子屏,一邊不停調試着操作面板上的按鈕。




章馳:“這是哪裏?”




喬希的聲音從頭頂的位置傳來:“俘虜營。”




章馳從另一個更高的天窗跳了出來。




喬希帶着一個雙筒望遠鏡,她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戰地記者,雖然沒有沖鋒陷陣的能力,但好歹對一般性武器和戰争環境了然于胸。言英成将她派了出去。其實正常情況下,他們本身就需要至少一個在外面觀察情況的“哨兵”,謹防遠距離的埋伏和襲擊。但是他們所處的環境并非真正意義上交鋒的戰場,他們的目的是離開,繞道。




望遠鏡應該是車內本身就有的裝備。章馳腳往回落了一下,但很快,腳又踩了上去,爬到了裝甲車的車頂。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望遠鏡。




喬希正在觀察道路的東北方。




章馳追着她的目光而去。




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有一定的坡度,像是故意從主乾道拉過來的。距離很近,大概500米的地方,有三棟被金屬外牆圍擋起來的占地面積極廣的圓頂高樓。金屬外牆高度不低,最頂上布滿了密密匝匝的電路,門上有圓形的凸起,間隔均勻地亮起了綠燈。第一直覺,這些東西很危險。用來阻擋外逃。




中間有一扇黑色的尖頂大門,門口有兩個站哨的巡邏機器人,大概是定制款——至少根據她在垃圾島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每個國家對于義肢改造和其他科技産品的法律雖然略微出入,但基本的紅線都在不會擾亂公共治安的情況允許私人購入。這兩個機器人手裏都拿着槍,不是單獨的可拆卸手·槍或者步·槍,跟機械臂融為了一體,與其說它們是機器人,不如說是會跑動的熱武器。




軍方,俘虜營,倒是很配套。言英成也許沒有說謊。




裝甲車的高度不容小觑,坐在車頂,能夠直接觀測到三棟樓四面八方的動靜。




章馳定睛在看。




樓沒有修建完成,兩棟投入使用,一棟還在建設之中——沒有人,一堆龐大的機器,來回運輸一些石料和金屬板。俘虜營內有士兵走動,但沒有士兵去做這種費時費力的事情。




全都是機器在乾。




營內的士兵更像是督工,來回繞着幾棟樓查看情況。




這些樓建造得非常簡陋——臨時搭建的,沒有任何設計的美感,如果放在城市裏面,用一些好點的材料,也許能算的上是簡約,但這些金屬板材圍成的樓就好像一個被放大的鐵皮盒子。純白,牆上連窗戶都沒有,就兩根巨大的管子,好像一頭被紮穿的牛奶盒,從吸管的孔直紮入了對底部的縫合處。




在管子的一頭,有幾個穿着白色防護服的士兵,幾個人交頭接耳,往裏面倒着什麽東西——那根管子呈現一個明顯的弧形,從鐵皮盒子靠近地面的孔鑽出來,延伸到了那些士兵肩膀的位置,好像一個被壓扁的彎管煙鬥,他們負責往裏面填充煙葉。管子的另一頭,垂在地面,連接到了一個巨大的至少能站上一百個人的坑中。




源源不斷的透明液體從管子裏流了出來。




好像蒸餾一樣,鐵皮盒子裏有什麽正在歷經某種形态的變化。




章馳眨了眨眼。




——視力比之前變得還要清晰。




她的視線落到被那幾個士兵圍住的管子一頭,有白色的手提箱被打開,裏面裝着五六根平常試劑三倍大小的玻璃管,上頭是有着光滑弧度的細頸,一個士兵将細細的玻璃頸敲碎,一個接一個的白蟲就從瓶子裏面跳了出來。




章馳頭皮一炸。




這是白銀共和國的戰俘營。




那裏面關的是卡斯的軍人。




就在剛才,她吸收到了能将自己淹沒的能量。即使那一次遇見導彈襲擊轉運車,她也沒有過這樣的眩暈感。連百分之一都不上。




死了很多人。




幾千,上萬。




在同一時刻。




在那幾棟樓裏面。




這是他們處理戰俘的辦法。他們不再需要花錢供給戰俘食物,也不需要對卡斯或者世界上其他人一個交代。他們把這些人殺得一乾二淨,死掉的屍體融化成“水”,一了百了。等人死光,這些金屬盒子拆掉,一切都沒有痕跡。




這個距離不足以吸收到能量,裝甲車應該是在之前跟那座戰俘營擦過。言英成只是一個小兵,他并不一定知道所有的營地位置——他剛開進來這座城市,甚至連蟲子的事情都不知道。




這也很符合軍方的行事風格。




他們瞞住自己人。在一開始,只将行動計劃洩密給一小撮需要執行任務的人。知道秘密的人越多,傳遞開秘密的可能性就越大。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他們也沒有任何理由在兩軍對壘的時候将一切信息暢通。該做什麽事的人就做什麽事。




那些關戰俘的房子像是在一夜之間建立起來的龐然巨物,嶄新得連灰塵和雨滴刷過的痕跡都沒有,他們甚至不是被關在這裏的。




這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刑場。




那棟房子是沒有劊子手親自到場的處刑室。




一個窗戶都沒有。




進去就死。




不需要填埋處理。




言英成發現了這裏是戰俘營,他開離了主乾道,那樣的緊張。




喬希握着望遠鏡的手也已經在出汗,她身體戰栗,風吹起了她額前栗色的碎發,鬓角的位置已經是一片濡濕。




望遠鏡的性能大概很好。




好到她也能夠看清楚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兩輛軍用大卡車就在這時從戰俘營背面的小山頭駛來,車上裝滿了人,沒有帶帽子,清一色的短發,款式一致的深綠色軍裝,手背在後面——像是被什麽捆住,密密匝匝地站在一堆,随着卡車的行進好像山頭的雜草一樣随風擺動。




他們穿的軍裝制式跟言英成有一些出入。




卡斯的軍人。




喬希放下了望遠鏡。




咚咚兩下就踩着兩級樓梯跳進載員艙,沒一會兒,神情激動地帶着相機又跑了回來。




就在這麽一陣子,車又離主乾道遠了,往并不高聳的山脈斜插進去,軍用望遠鏡能夠覆蓋一定的視野,但是喬希手中的相機沒有辦法達到這樣的拍攝距離。她焦急地将鏡頭對準那一卡車的士兵,拍了兩張照片,緊接着往車裏喊道:“開回去一點行嗎?我要拍細節。”




周宇頗為無語的聲音從載員艙氣勢不改地貫通內外:“你怎麽不說你要去死?”




喬希還沒有對周宇的毒舌有适應性的直達反射:“我為什麽要去送死?”




周宇:“你這跟死有什麽區別?”




“你還要拉我們去死。”周宇說,“拜托,你有沒有一點人質的覺悟啊。”




喬希:“……”




綁架犯內部過于和諧友好,搞得她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到底是為什麽上了這輛賊車。




周宇:“我們是在逃命,不是在參團旅游,你拍拍拍。”




喬希:“好吧。”




喬希的語氣帶着妥協和讨好,周宇剛松了一口氣,又聽她道:“不過你們可以把車在這裏停一下嗎,我要拍他們押送戰俘進戰俘營的畫面。”




車上載着的卡斯士兵尚且沒有抵達戰俘營的正門,門沒有打開,也沒有板上釘釘的證據證明這就是用于處刑的戰俘營,她拍不到臨時搭建的連窗戶都沒有的金屬房子裏面的動靜,但至少,她可以拍到這些人确确實實都被送進了這裏,不是路過,不是斷章取義。




很符合新聞記者的求知求真。




周宇:“……”




“你能夠活到現在真的是一種奇跡。”




言英成的聲音傳了出來:“不能停車。這輛車的隐身系統只對機器适用,巡邏機器人會對我們暫時失明,但等車上的人押送俘虜下車,他們難保不會發現我們。”




這輛裝甲車很智能,在雷達搜索隐身的同時連外殼的顏色都跟背景的山坡融為了一體。




這樣可以乾擾對地打擊的精準度,但問題是,車始終在動。




喬希放棄了拍照。




裝甲車繼續行進。




山坡吹來一陣風。章馳感覺自己的血液重新傳輸回了胃部。




那一段植物的記憶沒有從她的大腦中抹去。




植物真實存在于她的身體之中。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成千上萬人的死亡,将那一株植物從沉眠中喚醒。




她從來沒有從這些人身上吸收過能量。




她猜錯了。




死亡不是一種能量。




死亡是一種召喚。




并非越強的人能夠提供越高的生命力,而是人類強者的死亡,令這一株沉眠的紫背英菘感到更大的興奮。




它被人類的死喚醒。




章馳閉上眼。




一粒種子,仍然存在于她的體內。右手掌心的位置。




章馳攤開手掌。




肉眼什麽都看不見。




章馳輕輕地在裝甲車上按了一下,手掌沒有發熱,升溫快得離譜,好像她只是念頭一到,按一下就一個坑。橡皮泥一樣軟。章馳抽回手。




現在的問題很複雜,那一株植物大概就是她這麽長久以來身體異樣的根源,她跟植物共享了同一個身體,植物入侵了她,跟動物的異血融合有一點類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至少,她身上沒有出現任何植物化的特征。




植物會有意識嗎?




人類對于自然界生物的認知多數來源于現存物種。科學講究證據和可重複性,但這本身就造成了科學的偏誤——人類只能夠站在過去的邏輯上理解未來,所以他們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認知革命。每一次掀開未知的一角,對于被過去的科學塑造的人,都算得上是世界觀的崩塌。




但在古老的,人類還沒有廣泛分布于大陸的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物種,每一個都夠不上現在的科學。人類發現了骸骨,證明了這是科學。而沒有發現的,被稱作神話,臆想,天方夜譚。




現存的科學如果就是宇宙的全部,那麽異血也不會融合。




人類自視甚高地在宇宙中霧裏看花,還擁有一種自己是最為明智的一群人類的錯覺——在他們之前的人類,也都是這樣想的。




無論這個叫紫背英菘的東西是植物,還是長得像植物的動物,還是什麽別的玩意,它存在意識。而且,在目前看來,她的融合跟這個世界上其他異血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項景有三種形态。他挑戰了自融合發生以來世界範疇對于異血最基本的定義。




而她,與其說是融合,不如說是一種共生。




植物給了她力量,她給了植物一個安居的巢xue。




也許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像她和項景這樣,沒有被統計進去的,不夠規律的“異變者”。




他們自知自己的古怪,沒有獻身科學的精神,藏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




植物暫時的沉睡過去。




這是她身體裏的另一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玩意兒就會重新蘇醒,搶奪她身體的控制權。




這個東西過于的強大。




章馳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各個部位都變得敏銳了很多,植物徹底蘇醒,她的“進化”到了盡頭,如果說之前的“能量汲取”讓她從一棵樹苗長出了強有力的枝乾,現在的她真正變得枝繁葉茂,每一處都是充盈的可随時調取的力量。




章馳挪到了裝甲車車頂的邊緣,伸出手臂。




“咔嚓”一聲。




一棵巨大的至少兩個成人才能夠合抱的樹乾從中間折斷。




“嘎吱嘎吱”——“咚”!




被樹冠擋住的陽光從背後照來,混着那一聲驚天動地的砸地劇響,驚動在前面天窗的喬希猝然回頭。




一棵大樹倒在了他們行進路上,毫無征兆,




樹葉像一場雨,傾盆而下,半空之中還沒有飄蕩完,洋洋灑灑。




“發生什麽事了?”喬希神情緊張。




章馳将手藏到背後——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藏到背後,神經反射一樣。




“沒什麽。”




喬希:“……”




“可是樹倒了。”




章馳:“可能被雷劈到了吧。”




喬希:“……”




剛才有雷嗎?




喬希略帶迷惑地轉過了頭。




如果他們現在是外出采風、郊游,那麽這一點異樣有值得研究的必要。但現在是在逃命。那一棵樹倒得太過離奇,看上去像被一炮轟倒的一樣。但四野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們存在埋伏于此的敵人。于是沒有人再去計較。




章馳低頭看自己的手。




沒有任何的紅腫,撞擊力度很大。




但是樹倒了。




她沒有。




荒謬。




章馳擡頭看天。




陽光很好,今天沒有下雪,緩坡上面的草是如出一轍的乾燥。被履帶壓得嘎吱作響。




怪好聽的。




她胸前的口袋裏有一張價值500萬原幣的自由卡,她擁有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人能夠超越的力量。




她倒黴得非常幸運。




章馳有一點想笑。




又不是很想笑。




于是她沒有笑。




她仰躺在裝甲車上,像一只曬太陽的貓,享受着命運的篩子落定作數之前最後的自由。風從她的臉上拂過,癢得很暢快。




過了不知道多久,耳邊傳來喬希的聲音——




“那邊有一個界碑。”




章馳坐了起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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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那一位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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