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5章 海闊天空1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5章 海闊天空14
章馳回到了奇良的病房。
尤修也跟着退了回來。
病房是單人的, 不是很大,反正沒有垃圾島的VVIP病房大,床的左側是一扇雙開的窗戶, 章馳走到窗戶邊, 往下看。
在醫院附近, 幾個身穿制服的軍人拿着槍站在最外圍,外頭還停着幾輛車,軍車,刷的綠漆, 比一般的車高出一倍,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樓層太矮, 視線是縱向的,從窗戶看不到街頭——陸英還在車裏面等着呢。
他很聽話,但沒有路雨那麽聽話——上一次,明妮就把他從房間門口騙走過。
章馳希望他這一次不要那麽聽話。
如果軍隊的人喜歡多管閑事的話, 他們可能會發現那一輛移民局車的裏面坐着的不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然後, 把他抓走。
十分鐘過去, 房間內沒有發出任何的動靜。
走廊上沒有人。
章馳突然發現,就在他們準備下樓之前,這棟樓的醫生和護士就都銷聲匿跡了。
只在頃刻之間。
病房左邊床頭的位置有一個嵌在牆上的白色盒子,章馳走過去檢查了一下,盒子最底下有一個綠燈,常亮。
沒有壞。
不是揚聲器的問題,是沒有人在廣播裏講話。
尤修:“怎麽辦?”
他說話時聲音在抖, “什麽情況?異血污染?”
“不可能啊……”
章馳:“為什麽不可能?”
尤修:“卡斯從來沒有發生過異血污染事件……”
從來沒有發生過,不代表以後不會發生。只能說, 如果卡斯異血的占比很低的話,發生污染的概率也會随之降低。
而且,從這個醫院的進出口關閉措施來看,卡斯對于異血的防護也很上綱上線。
也許卡斯發生過異血污染事件。
但卡斯是一個旅游國家。
他們封鎖了消息,避免對旅游業産生的影響。
即使異血污染是小概率事件,只要污染源被控制住,就不可能再在短期內産生繼發污染,但類似于股票可以因為各種無理的理由進行漲跌,只要标簽貼上負面,卡斯的旅游業大概也會在同一時間獲得通感——
一個傳染倆,統統都不來。
官方不完全值得信任。
章馳突然之間有一點懷疑……
真的是異血污染嗎?
一樓沒有手術室,奇良在進入手術之前做過血液樣本檢測——他不是異血。檢測儀器就在二樓,如果這家醫院沒有手筆大到購買兩臺檢測儀器的話,那麽按照常理,二樓的醫生和護士應該最先發現異血污染。
但他們更像是被通知的一方。
二樓沒有發生任何大的響動。也沒有轉移病人。
——如果發現了污染源,他們會先控制污染源在某一個封閉空間。
章馳重新走到窗邊。
窗外的幾個軍人還在,剛才還在講話,像是在下放什麽任務通知——一個軍銜高的站在中間,其他人圍在他的四周,槍抱在胸前。現在,所有人都站在了醫院最外圍。
相比于守住醫院,他們更像是在守護街道。
即使有人能從醫院跑出來,也不可能突破他們的重圍跑到街道上去。
章馳轉身看了一眼床頭位置的電子鐘。
時間已經過去了15分鐘。
醫院裏面沒有響起任何的廣播,外面也沒有進來任何的運輸車輛——把污染源轉移銷毀。
有問題。
非常大的問題。
如果對于污染源的處理辦法是通用條例的話,他們沒有必要派人将醫院大門鎖住——在垃圾島,只要派來出來的人将污染源帶走,一切就都算結束。
這不是傳染性疾病。
章馳眼皮一跳。
她飛快地沖出門去,尤修只感覺一陣風在自己眼前刮過,他猶豫了半秒要跟着章馳出去還是遵守廣播的指令待着不要亂動,但沒由來的,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比這家坑錢的黑醫院更值得信任,于是也一并追了出去。
一直到了一樓和二樓之間樓梯的平臺。
從這裏,可以直接看到一樓的走廊。
走廊上沒有多少人——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就都躺在大廳中央,有一個醫生正匆匆從走廊跑過,他穿着從頭罩到腳的防護服,面中和背後的部分是透明材質,背後寫了一個編號05,他擡起頭,看好看見了趴在一樓樓梯平臺上的章馳和尤修。
“不要亂走動!”醫生大呵,“回去!”
他說完,站着沒動。
他大概要親眼見到這兩個從二樓跑下來的不守規矩的人回去才肯罷休。
章馳和尤修都走了回去。
然後過了兩分鐘,兩個人又跑了回來。
準确的說,是尤修跟在章馳背後跑了回來。
走廊上又響起了腳步聲。不止一道,這一次,兩個人沒有站在平臺上,他們都趴在樓梯的扶手位置,觀察得更加隐蔽——當然,如果底下的人有心擡頭,依然能夠将他們抓個現行。不過底下的人沒有擡頭。
他們很忙。
兩個護士——從他們穿着防護服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出,護士服。兩個男護士,一前一後擡着一輛擔架車,跟一般運送病人的擔架車不同,這輛擔架車的床面被罩了一層塑料薄膜,躺在床上的人完全被這張薄膜隔開。
人從他們面前過去。
尤修吓得差點從樓梯滾下去。
“這、這是……”
章馳捂住了他的嘴。
好在一樓本來就吵吵嚷嚷——有一些很遠的從大廳傳來的尖叫聲和交談聲,尤修的聲音不大,沒被人發現。
三個人從他們的視野中徹底消失。
尤修跟着章馳回到了二樓的病房,等章馳将房門關上,他終于忍不住坐在地上,顫抖着聲音問:“那、那是什麽東西?!”
就在剛才,那一輛擔架車上,他們看見了一個躺着的年紀大概三十出頭的男人。他的左手和右腿都呈現出了不規則的斷口,左手的斷口在手肘的位置,右腿的斷口在踝骨的位置,他沒有穿外套,也許早就被剝了下來,就一件厚厚的毛衣,一條休閑褲,袖子和褲腿都完全被卷了起來,可以清楚地看見斷口之上和斷口之下部位的差異。
他左手手肘以下已經什麽都不剩了,斷口非常不均勻,就斷口上粘着的一大團白色小蟲來看,斷口平整才顯得奇怪。
小蟲在吃他的手。
如果不仔細看,就好像放了大兩三倍的米粒,帶着磁鐵的陰極和陽極,剛好跟這條胳膊配對成功,牢牢地吸附在了上面。
血從胳膊不斷地湧出,但只是小的血絲,因為血一噴出來,那群數量驚人的蟲子就立刻吃了進去。它們争先恐後地啃骨吸髓,一些小蟲子被擠掉在了墊在擔架床上的塑料薄膜上,又急不可耐地沿着手臂觸碰到塑料薄膜的部位開始爬動,很快回到了“進食點”。
那個男人的右腿也是一樣。
腳沒了,就一團小蟲趴在他的腳踝處“埋頭苦乾”。
那個男人的額頭凹進去一塊,血流了滿面,頭發亂糟糟的,全都是沙粒和灰塵,另一只完好的右手也是布滿污垢,他穿着的毛衣和休閑褲并不乾淨,左腿上還穿着的僅剩一只的鞋子也跟剛踩過炭火堆一樣,五彩斑斓的黑。
從他們之前在終端上看過的本地新聞報道來看,他很像是“幸存者”。
在坍塌中幸存,被轉送到了這裏。
他身上的蟲子有可能是在外面惹上的,也有可能是進入醫院之後惹上的,沒有人說得清楚。如果這個蟲子就是醫院嚴陣以待的原因,那麽現在的情況就比出現異血還糟。
因為廣播裏面提到了污染。
外面的軍人守住不讓任何人從醫院跑出去。
醫生護士都穿着防護服。
蟲子可以是“污染源”,被蟲子感染的人也可以是“污染源”,異血污染只需要控制一個污染源,但普羅意義上的“傳染病”,就真的是一個傳染倆,無窮無盡。
對于這個蟲子,他們什麽都不知道,醫院的人沒有告訴他們任何消息。
不告訴他們怎麽防護,也不告訴他們醫院會在什麽時候允許離開,他們什麽都沒有做,就好像……他們什麽都做不了一樣。
章馳眉心忍不住一跳。
如果醫院想要所有人聽從吩咐,就應該告訴他們污染的嚴重性,以防止像“她”這樣不知輕重的人到處走動擾亂紀律,但醫院沒有這樣做,而不這樣做的可能只有一個——
告訴了所有人真相,會發生比大家亂成一鍋粥更可怕的事情。
傳染率高,死亡率高,救治率低。
以上三點,會導致所有人拼了命地跑出醫院。
這比在醫院亂跑更可怕。
因為他們可能會将“疾病”擴散到這家醫院以外的地方。
章馳又走到了窗邊。她站了至少2分鐘,尤修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也跟了上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跟在這個女人身邊,自己就會變得安全一點。
尤修往窗外望去,只見到幾個守在醫院大門外的軍人,一輛軍車,除此之外,什麽動靜都沒有了。
今天連轟炸都停了。
“你在看什麽?”
章馳:“不知道。”
尤修:“……”
他有一點想問到底,但又出現了一種也許不是對方說得不對,而是他的智商太低,不足以理解話裏信息的錯覺。于是他沒有講話,安靜地站着。很快,他發現章馳變了位置——她往後站了一點,人貼在了窗簾上。
尤修突然發現是自己擋住了視線。
她在調整位置。
于是他蹲了下來,跟只青蛙一樣,雙腳撐地,雙手趴在窗框上,眼睛以上的部位在窗框之上,但這個姿勢稍微有一些累,于是他終于忍不住又問:“你在看什麽啊?”
“等待。”章馳說,“看能發現——”
戛然而止。
她話沒說完,臉色已經變了。
尤修趕緊将頭調整,順着章馳的目光往窗外探去。只見兩個身穿防護服的護士擡着一個擔架從醫院門口的臺階下來,擔架上躺着一個“頭”,如果他沒有記錯,就是剛才看見的那個男人——他的臉上全都是血,額頭有一個凹陷。
人早就已經沒了動靜,頭以下的部位,只剩下脖子,脖子上一片白。
結合剛才看見的東西,他推測是蟲子。
于是“噗通”坐倒在了地上。
他擡起頭,一個仰角,看見站在他身前的女人還“處變不驚”地望着窗子外面,眼睛一動不動。突然之間,他的害怕好像被一把拂塵撩過的灰塵,散了個七七八八,好奇心驅使他重新站立起來,跟着往窗外望。
然後他又“噗通”跌到了地上。
章馳餘光掃了尤修一眼,見人沒什麽大礙,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被吓到是正常反應。
因為就在這短短的十來秒時間之內,那個男人的頭就被啃得只剩下了一半。大腦直接出來了一個截面,無論是截面還是脖子的位置,都已經被不斷蠕動的白色小蟲覆蓋。
章馳定睛在看。視野開始聚焦,四角變黑,那個男人的頭就好像被推到了她面前一樣,清楚得纖毫畢露。
她有一點想吐。
忍住了。
小蟲啃噬的速度加快了。他們剛才看見那個男人被推過去的時候,他的左手臂和右腳踝都沒有呈現這樣的速度。
小蟲同時也在死亡。
沒有擠到“進食區”的蟲子,在五秒之內,如果沒有從塑料薄膜重新爬回那個男人的臉上,就會直接融成一灘水。
至少從表面上看,它們就是一灘透明的水。
那一輛軍車就在這時打開了車後的鎖,綠漆的金屬大門被一左一右站着的兩個士兵拉開,一個士兵跳進車,鑽進去不知道按了個什麽,車尾部開始往外下放一個斜面的滑梯,完全将極高的輪胎撐起來的地面空間抹平,進去的士兵推着一個直徑跟他腰差不多,高度到他眉頭的灰色圓桶從滑梯上落了下來。
桶底下竟然還有滑軌。
底下站着的一個士兵接住了桶,另一個士兵走了過來,從桶頂掏出了一根可伸縮的塑料管,管頭的部位……
章馳閉了閉眼。
有生理性的淚水從她的眼角漫出。
這一次直視的時間太長了。
她重新睜開眼,看見那個士兵已經拉着管子走到了那一輛擔架車前。管頭的部位是噴頭。桶身沒有寫任何的标志——看不出來是什麽東西。那輛擔架車上躺着的“人頭”已經快完全被啃噬完畢了,只剩下碗狀的半片骨頭,密密麻麻的小蟲一窩蜂地湧上去,很快,“人”被吃了乾淨,小蟲統統落到了塑料薄膜上。
章馳突然發現所有蟲子在塑料薄膜上的速度都被減緩了——在爬上骨頭之後,它們運動得格外迅捷。而這些薄膜,仿佛是跟人體相似的具有吸引力的磁極,将那些啃完骨頭之後掉落在地面的蟲子又重新吸引了回來。
所有蟲子都聚集在了擔架車上。
很快,全化作了透明的液體。
薄膜無法兜住所有的液體,有一些滴落在了地面。
一團半透明的霧就在此刻從士兵握着的塑料管管頭噴出。
噴頭的勢頭很猛,他噴了擔架車,地面,還有兩個護士穿着的防護服,沒有一個地方放過。噴完之後,塑料管被收了起來,插入圓桶的卡槽。兩個護士推着擔架車往醫院大門的方向走。
現在一切又回歸到了剛才的平靜。
章馳打開窗戶。
空氣中傳來一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
一只鳥就在這時從窗外的大樹上跳了起來,它好像一個跟他們一樣觀賞全局的看客,現在電影落幕,急不可耐要走。鳥一個閃身到窗邊,撲騰着要從打開的窗戶鑽進來,沒由來的,章馳心頭一緊,砰地一下關上了窗戶。
鳥嘴跟窗玻璃來了一個親密接觸,生氣一般躲着腳飛走了。
房間也徹底安靜下來。
尤修又問:“現在怎麽辦?”
事情發展到現在,只要有點腦子,都可以确認所謂的“污染”事件指的就是這個白蟲。
再有一點生活常識,就可以聯想到如果運氣不好,他們也有可能變成擔架上那個男人。
尤修哭了出來,他覺得自己雖然算不上五好市民,但怎麽不夠着道德敗壞,需要遭受這種接二連三的只能用“天譴”來形容的黴運吧?他近乎哭得撕心裂肺,直到章馳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別吵”,他才戛然收了一下聲。
“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尤修:“……”
他張了張口,臨死之前,突然有了對抗“暴君”的勇氣,正要頂嘴點什麽,目光循到章馳臉上的時候,又發現她好像不是調侃——
她真的在看什麽東西。
聚精會神,一動不動,盯着天花板跟牆面連接的夾縫。
那是一片純白,什麽動靜沒有。
等等。
尤修睜大了眼睛——
一個米粒大小的白蟲就在這時從天花板掉了下來。
降落得飛快,馬上就要落到——
床上躺着的那個神經黑客微張的嘴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