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海闊天空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海闊天空2
垃圾島。
早上10點30分, 島府生活區一樓宴會廳。
方見霖正在吃早餐。他吃得很慢。面前擺着的是一個煎好的雞蛋,小半截玉米,三根香腸。啃玉米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對于咀嚼肌來說, 他吃完了所有的食物, 除了那一根玉米。
他甚至不知道就在五分鐘前,自己為什麽要把玉米放進餐碟之中。
他很累。
累得連咀嚼都變成了一種在壓力上加碼的負擔。
島府派駐在這裏的工作人員有着最為惡劣的工作環境,母國大發慈悲,派來了只有高級官員才能夠配備的頂尖廚師來這裏為他們提供一日三餐。
但同樣的美味食物吃多了, 舌尖上的就無法再留下味蕾的驚顫。
乏味。
方見霖跑到自助果汁機前接了一杯蘋果汁。
蘋果汁很美味。
對他來講也很乏味。
宴會廳中是叽叽喳喳的讨論聲,每天, 他都要應付來自各個部門的老熟人對于他工作進度的垂詢。
他是一個廣泛交友的人,上至各個部門的負責領導,下至權力結構最底層的司機、廚師、新來的隊員……每個人都能說上兩句話。
他們都覺得他是一個很好接近的人。
他無法生氣。
他沒有像項景那樣的履歷和背景,沒辦法跟他一樣在垃圾島說一不二地橫行霸道。
誰都看不慣項景。
但誰都要敬他三分。
他完全憑自己的能力升職成為執法隊的總隊長。
交際能力。
他馬上就要在垃圾島待滿三年, 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但老天給他下了最後,也是最大的絆子。
今天是項景失蹤的第十天。
項景的兩個助理都死了。
他成為了垃圾島的代理人——在對于暴力機器的調度上, 他擁有最高的權限。他要找尋這件事發生的原因。抓住兇手。
兇手。
島府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起有針對性的對于島府的“斬首”行動。垃圾島的罪犯積怨已久,他們有意推翻島府的統治。嫌疑人名單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就是那個叫做六角星的殺人狂魔。
方見霖覺得自己快要累趴下了。每天巡邏街區找嫌疑人,白加黑黑加白,至今沒有過過一個完整的休息日。
他還要擺出和善和健談的姿态應付他鋪天蓋地湧來的老熟人們。
他無法在這種時候甩臉色。
否則他們很快就會在背後議論他氣焰嚣張,有了一點點小權力就不知道怎麽當人了。
在餘光瞥見一個網絡中心的人向自己走來的時候, 他迅速地喝完最後一口果汁,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掏出屏幕都還沒亮起來的終端貼在耳邊,說“我馬上趕過來!”,然後跟陣風兒一樣沖出了宴會廳。
就在他松一口氣的時候,終端真的響了。
他按下接聽鍵。
——“隊長,有重大發現。”
***
在A區奧天帝國遺留下的廢墟附近,執法隊的隊員發現了一個墓碑,挖開之後,裏面是許多被擺放整齊的小孩屍體。
垃圾島沒有法醫。
方見霖蹲在挖出來的深坑之外,憑借自己至今為止的人生經驗,以及在特警隊學過的一些關于屍體判定的皮毛,判定這些小孩年紀大概在8-15歲之間。
就這個身高來說,除非營養不良到極致,不然不會超過15歲。
發現現場的執法隊隊員還靠着停在坑外不遠的懸浮執法車旁邊嘔吐。
屍體臭了,但比臭更加可怕的是,他們的屍體很殘缺。
有的沒有胳膊,有的沒有腿,有的沒有耳朵——即使屍身有一定程度的腐爛,耳朵是完全沒有存在感的,有男孩,有女孩。分門別類。全都跟放在櫥窗裏面的洋娃娃一樣,一人一個土方框。
他們雖然死得“潦草”,但填埋的人似乎下了一點功夫。
很古怪。
因為這表達了對于屍體的尊重。
但很顯然,拆胳膊拆腿就不是什麽跟能尊重沾邊的活計。
一個隊員跑上來,問:“隊長,現在怎麽辦?”
方見霖:“填回去吧。”
隊員愣了一下:“啊?”
他們幸幸苦苦發現了關于被“六角星”炸掉的那一間醫院的端倪,現在還沒有進一步的查勘,竟然就要把線索給填埋掉?
方見霖:“不然你把他們給抱出來?”
隊員:“……”
大家跟垃圾島的活人鬥智鬥勇,但對于屍體來說,可能還沒有大多數的島民處變不驚。
也沒有人教過他們在垃圾島要怎麽處理屍體,術業有專攻,即使抱出來,接下來呢?
他們一樣什麽都做不了。
這裏沒有警察部門,他們的職責權限只在于維護垃圾島的治安,針對這種事情打個報告回去,恐怕等來的不是白銀共和國派來的案件調查專家,而是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他們鹹吃蘿蔔淡操心。
能讓專家團隊不遠萬裏飛越重洋調查的案件,起碼也得上個都市新聞的頭版頭條。
不然就是妥妥的浪費警力。
留在他們這兒耽擱時間,又讓城市裏頭層出不窮的犯罪分子多鎖定了幾個對象和目标。
這個島浮在海面上,在非物理的層面,早沉入了海底。任何要發出的聲音都被洶湧的海水淹沒。他們唯一的美德就是沉默。不讓外面的記者抓住任何的把柄。
對于把犯人鎖在一座島上,不允許任何外來的檢察,已經挑戰了白銀共和國自诩的民主,這座飽受诟病的島安穩地運行了近二十年,沒有任何新聞流出。奧天帝國的人做得很好。
他們不能落了下風。
土填了回去,方見霖帶着人再一次搜查了那一間被炸掉的醫院。
在那一天,也就是項景疑似失蹤的第一天,醫院發生爆炸,他親自聯系了項景,他的指令是讓A區所有的執法隊員趕來這一家醫院。
就程序而言,他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問題是過于的巧合。
醫院被炸成了廢墟,裏面一切的設備都已經看不清原樣,炸藥的用料非常猛,但他們仍然發現了一個漏網之魚。
也許不是一個。
是一只。
一只胳膊。
屬于一個成年男子,他的身體已經在炸藥之中灰飛煙滅,但這一截不夠安分的胳膊擅自從他的軀體之中飛了出來,成為了爆炸中罕見的幸存者。
胳膊上有一個六角星的印記。
項景的兩個助理都被六角星殺害,醫院裏面有一個疑似被六角星殺害的男人,他在爆炸當天失蹤嗎。
醫院搜查完畢,沒有得到任何新的線索。
這家醫院沒有在政務系統的監控範圍。這裏不屬于執法隊的巡邏路線,這裏離A區腹地很遠。
它就像是一個明目張膽出現在A區的幽靈。
除了那一截胳膊之外,他們還發現了一些設備殘骸上的标志。一個金色的圈,裏面一只海豚。
海恩科技的标志。
但就這些東西,也無法推斷出什麽。海恩科技的産品遍布全世界。
方見霖走出醫院。
他突然有了一個新的猜想。
六角星不一定要跟項景對着乾,他們可以是一夥的。
至少可以短暫的,成為利益共同體。
項景消失的那一天,執勤人員說自己突然之間暈倒了。機場的系統記錄顯示,當天有一架飛機落地,并且在短暫的休息之後重新起飛。這之間的空白時間,剛好涵蓋了爆炸發生,他們趕往醫院的時間區間。
這裏每一個犯人的終極人生追求,都是逃跑。
六角星憑什麽例外?
如果把一切行為的都歸結到為逃跑這一個目标服務,那麽一切事情都變得清晰起來。
爆炸只是聲東擊西的手段。
項景跑了。
但他為什麽要跑?他為什麽要跟幫一個犯人從垃圾島離開?
六角星要挾了他,也許,他告訴項景,如果不照他說的辦,項景就會面臨跟塞娅和柏知行一樣的下場。
死掉的兩個助理是六角星的要挾。
他想要誰死,誰就會死。
要找到項景的下落,也許還需要調查柏知行和塞娅的死。
塞娅。
方見霖藏在袖子裏的右手小拇指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
島府不應該大張旗鼓地尋找兇手,是他一意孤行,繞過了項景,直接通知執法隊發布懸賞通告,項景對此很生氣。他寫了檢讨報告。對自己不顧島府的威嚴擅自行動的沖動舉動進行了長達兩千字的反省。
他向來顧慮他人的顏面,顧及上級和下級的利益。
但只是這一次。他沖動了。
塞娅不應該死。該死的是六角星。
“去塞娅的住所。”
***
淩晨2點30分。
翻湧的海水在月光下搖曳得好像一條黑色的緞帶,“哧啦”一聲,被一把不知道哪兒鑽出來的剪子從中間裁開。
一只手扒拉上了海岸。
“嘩啦”——
海水在最後的交戰之中掙紮着逃開。
一個上身赤1裸的男人從海中鑽了出來。
他赤腳在岸邊走了不到兩步,海岸上密密匝匝被串聯在一起圍成一圈的警戒燈在同一時間亮起了閃爍的紅光,海水被奪目刺眼的光攪爛,黑的紅的一起翻湧。
項景遮了遮眼睛。
他收起了背後用來凫水的白翅。
曾經有犯人試圖跳海離開,但沒有一個成功的,劫機都比在海上飄個十萬八千裏靠譜。但海岸邊還是被拉了完整的警戒線,從理論上行不通,但是執法隊的人不會放過封鎖任何一個讓犯人看見一線希望的口子。
報警聲随着紅光響得此起彼伏。
項景乾脆找了塊石頭靠住。
很快,執法隊的就會來這裏找他了。
大概三分鐘後,項景發現天空出現了一架懸浮車。
執法隊的人果然訓練有素,淩晨這個點,竟然還能出動得這麽及時。
懸浮車上下來的人是方見霖。
這是一個很會見機行事的人。油滑。但意外的是工作能力出衆。夜間巡邏從來一馬當先,垃圾島2點之後都屬于後半夜的執勤階段,差不多從這個點開始,熱鬧和事故的概率會斷崖式下降。執法隊的大部分隊員都會回去睡覺,只留下一兩個倒黴蛋在空中打轉巡邏——預防突發狀況。
他來得太快了,不會是在家裏睡着大覺被喊醒的。他沒有把這種事情推給下屬,親自上陣,很會收買人心。
項景心頭嗤了一下。
只有無能的人才會整天想着收買人心。
人走近的時候,他收起了臉上的不屑。
“方隊長。”
***
方見霖駕駛懸浮車過來的時候很疑惑。懸浮車內部的電子眼不足以看清在海岸邊站着的渾身是傷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的頭發濕透,頭微微垂着。
他一開始猜測是一個賽博瘋子,但這個人身上又沒有改造的痕跡——不像是“電子病毒”入腦。但他的姿态實在太過嚣張。坐靠在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上,兩手撐在背後,不慌不忙地等待。
等待。
垃圾島的犯人面對懸浮執法車不會是這樣的态度,他們會逃,會慌張,不會這樣……特別的,習以為常。他拿着槍從懸浮車上下來。
那個人沒有逃。
懸浮執法車直接停到了地面,大燈打開,照亮了前方的夜,方見霖拿着槍往前走。
很快,他張大了嘴巴。
***
項景走在方見霖前面。
他猜測在他失蹤的十天時間之中,島府的人應該已經查到了當日有一架飛機起落,如果再留心一點,可能會察覺到醫院爆炸跟飛機起飛時間的巧合。如果再再大膽聯想,甚至能覺得他在幫助犯人逃跑。
在海上飄着的時間之內,他已經想好了所有的借口。
他被人脅迫,逃犯意圖劫機離開,他們綁架了飛行員,為了飛行員的安全,他聽從逃犯的指令将所有執法隊的隊員引到了醫院,同時跟着逃犯上了飛機。
他在飛機上解決了逃犯,飛行員死了,他從機上逃生——反正那架飛機已經掉到了海裏,沒有人會耗費巨額的資金去打撈一架墜毀的飛機,尤其在飛機上沒有任何會引起社會關注的無辜公民的情況下。
沒有任何痕跡,任何板上釘釘的證據。
他幸運地飄了回來。
他可以被洗得乾乾淨淨,如果操作得當,甚至還可能獲得榮譽和表彰。
終端質量很好,電量充足,泡在水裏這麽多天也不壞。但在即将上岸的時候,項景扔掉了終端。
他早就删除掉了所有的記錄,但以防萬一,如果有人懷疑,強行帶走他的終端恢複數據,他不太能夠說清楚。不過這種情況很小,百分之一的概率。
他是這個島的最高管理者,沒有人能在島府內部逾越他的權威,就級別來說,外面也沒有幾個敢對他舞刀弄槍。
一切都會平穩過渡。
海風很大,走了沒兩步,項景忍不住咳了一下。
方見霖停了下來。
除了一見面時的驚訝之外,方見霖沒有對他出現在這裏提出任何的質疑。
這也符合項景對他的印象。
很會看人臉色,不過問領導的私事公事。
但就在此刻,他突然開口,說:“您的手怎麽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