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章 玫瑰森林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5章 玫瑰森林8
章馳:“好的。”
她丢掉玻璃片, 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條回家的路還要走上十來分鐘。
章馳走得很快,她的心情跟着急促的腳步一起沉沉浮浮。一路上, 但凡有點人氣的街道, 都能零星見到幾個酒鬼, 再碰見有酒吧的地方,那就是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站在酒吧外面舉杯,喧嘩聲,叫罵聲, 不絕于耳。等過了這幾條熱鬧的街,安靜下來的地方, 街邊就成了流浪漢的地盤。
大多數人都是一個人一個地盤,蓋着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被子,有的人身上還蓋着紙箱子防風,甚至有一個人直接将紙箱子蓋在了頭部, 臉和鼻子的地方挖了兩個很不規則的大口,章馳走近了一點, 發現他是所有流浪漢中唯一沒有帽子的。
白天有太陽, 沒有那麽冷。晚上就冷了起來,有風,他們看起來已經很有經驗了。
章馳走過去,這些人沒有參與夜生活的興趣,通通睡着,沒有察覺到她的路過,也看起來沒有打劫襲擊她這個過路人的意圖, 只有一個流浪漢身邊的狗聽見腳步聲,對着她吼了兩聲。
章馳加快腳步離開。終于, 走到租的房子樓下時,她停了下來,撐住牆壁,喘息。
她貼住牆,一時間有點不大想動。
就在剛才,她感覺到自己差點失控。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綁架了她的神經和肢體,經過了一天的工作,她腦子裏那一根理智的繩在這一瞬間松動,萬千情緒乘虛而入,她的身體自作主張開始尋找最顯眼的宣洩的口子。
章馳擡起頭。
這裏的夜沒有星星。
海量的信息,混雜的人,各種各樣的底色,跟遠處若隐若現的光陰一樣,如幽靈一般,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跳到你的面前,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給你找點麻煩。
很煩躁。
她難以理清所有情緒的來源,只知道它們在短短幾天的時間之內堆積在了一起,帶給她一種怪誕的,強烈的,難以言說的……被擠壓感。
章馳開始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每一寸燈光,每一處細節,鮮血,酒味,恐懼的尖叫。
很快,她仰起的頭低了下來。
她一級一級臺階往上走。
也許那些醉鬼不是第一次乾這種事情。那些醉鬼也沒有醉到那種程度,如果他們足夠的醉,不會理智到只找她這種看起來“柔弱”的外來女人。他們不敢惹那些跟他們一樣強壯的路人。
她看起來很弱,所以遇到的麻煩比較多。
如果她沒有力量,誰也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
至少她還擁有力量。
章馳從兜裏掏出來一堆硬幣,數了一遍,确認剛才打架的時候沒有弄丢幾枚,松了一口氣,又将硬幣給揣回了兜裏。
——還有75塊錢呢。
***
進門的時候路雨和陸英都已經睡着了,章馳簡單的洗漱一下,悶頭在卧室睡了一場大覺,第二天起來已經是早上10點了,她睜開眼,洗漱完畢走出卧室,發現餐桌上居然擺着一大堆的食物。
昨天晚上回來太晚,她連客廳的燈都沒有開,徑直就鑽進了卧室,更不用說餐桌的燈了——這些東西看起來應該是昨天被搬回來,至少在今天早上,她沒有聽見任何出門的動靜。
她的睡眠大多數時候都很淺,對于開門聲,她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也能夠感覺得到——也許是在改造營留下的慣性。
門的聲音在她記憶的片區變得特殊。
路雨和陸英都坐在餐桌前,他們兩個在玩棋,餐桌上似乎有一個無形的棋盤,圓圈形狀的麥片填充其中,他們一個人拿的巧克力麥片,一個人拿的原味麥片,充當黑棋和白棋。
這是喬希教給路雨的娛樂方式。
現在可以看出,他們兩個大抵是已經無聊到了一種極致。
看見章馳出來,路雨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喊道:“姐姐!”
章馳走到桌前,翻看了一下桌上堆滿的食物,發現裏面除了包裝食品之外還有一定數量的新鮮蔬菜,食物的種類很多,薯片、麥片、牛奶、面包、罐頭,還有充氮的膨化食品,這些食品的旁邊有五六個巨大的方型紙箱子,紙箱子的正面貼着一張占據了三分之二空間的标簽紙。
“救濟食品”——打在标簽紙最上面的位置,最大的字。
在下面就是領取日期和包含的食物種類,這似乎按照了一種相對合理的配比規則——蔬菜、肉類、零食,其中零食是最多的。
這很好理解,零食的運輸損耗最低,而且,救濟糧發放的對象并不一定都有房子和開火的工具——至少從她在路邊見到的幾個流浪漢來說。他們肯定是沒有房子住的。沒有冰箱或者密封罐,無法保存新鮮的食材。到手裏也是浪費。
蔬菜都是可以即食的,諸如番茄、黃瓜、生菜,用水沖一下就能吃。
章馳:“哪兒來的?”
路雨:“我們去領的。”
章馳:“哪兒領的?”
路雨站起身往客廳走,章馳跟在她的身後。路雨推開窗戶,指着街口的方向,“就在那兒。”
章馳身體伸出窗戶,确認自己的視線已經遠遠超過路雨能夠看見的範圍了,轉過頭問:“哪裏?”
路雨擺了擺手:“現在沒有了。得下午才來。”
根據路雨的說法,每個月開頭的第一個周末,發放救濟糧的車輛都會開來這條街,昨天是星期六,車會在北區“巡游”,每個地區的領取時間不一樣,他們這個片區是下午的時間段。
在本月,還有一次領取救濟糧的機會。
路雨決定今天下午再帶着陸英去領一次救濟食品。
章馳點了點頭,忽然,蹙了蹙眉,說:“每個人可以領多少?”
路雨:“每個人可以領一箱!”
章馳指了指桌上高高壘在一起,看起來還沒有全部被拆開的紙箱子,說:“解釋一下。”
路雨啞了一下,說:“什麽?”
章馳:“你怎麽會有這麽多箱。”
路雨:“呃……”
章馳:“你搶的別人的?”
路雨:“呃……”
陸英:“不是姐姐搶的!”
章馳的目光看向在一旁一直很安靜的陸英,他在此刻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是我搶的。”
章馳在沙發上直接坐了下來,突然有一點頭疼。
也許是沒有睡好。
她思索了又思索,突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樣跟路雨這種在垃圾島那種誰搶到就是誰的地方生存下來的小孩解釋外面世界的規則。
這很可能會颠覆她的認知。
造成劇烈的思想震撼。
半晌,在路雨和陸英緊張到極點的眼神之中,章馳終于開口了。
“不要搶別人的東西。”她說,“我們拿自己的就好了。我們有。不要去搶別人的。”
路雨稍顯迷茫地回答:“我們有什麽?”
章馳:“……”
解釋對于教育水平沒有達到基準線的小孩來說是一件很艱難的事,艱難在它不僅考慮解釋對象的理解能力,還考慮解釋者的抗壓能力——因為你會很容易被拖進小孩的邏輯裏被他們打倒。
于是章馳沒有再做出任何解釋,她強硬地規定在這個房子裏,如果他們還想留在這個房子裏,就必須要遵守以下法則:
1.不偷不搶。
2.低調做人。
路雨答應得很快,陸英也跟着她點頭。
章馳尤不放心地強調:“如果被別人發現我們的身份,我們會被抓回垃圾島。”
路雨:“!”
章馳:“我們不能被抓回垃圾島。”
路雨:“呃。”
章馳:“聽懂了嗎?”
路雨點頭。
陸英也跟着點頭。
章馳站起身,走到餐桌前開始吃早飯。她先拆開了最容易變質的面包——上面寫的保質期只有七天。路雨和陸英也停止了下棋游戲,兩個人開始嘗試麥片泡牛奶。在吸溜聲中,門被突然敲響了。
章馳停了下來。
路雨和陸英也停下了吃飯的動作。
他們是新來這裏的,沒有可能有任何的訪客——他們在這個城市根本沒有任何的親眷關系。但同時,現在還是白天,如果是打劫的話,晚上上門的可能性會更大。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可能。
有的賊會在白天敲門,連續幾次,判定房主是否在家。
章馳站起身。
如果不開門的話,外面來的是踩點的賊,這套房子很可能被标記為可下手的目标,如果開門的話,她一個女人,看起來也很容易制服。
會讓有意實施犯罪的人增加犯罪可能。
章馳叫上陸英,讓他率先走到了門前,确保門打開時,敲門的人第一眼看見的是他。
門打開了。
顧慮是多餘的。
這裏雖然混亂,但到底不是垃圾島那種敲門大概率有事的地方。來的人是一男一女,一個小男孩,一個身材高大又臃腫的中年婦女。還沒等章馳問上兩句,她就兩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罵道:“不要臉的雜|種,賤|貨,欺負小孩,雜種……”
她的身體龐大,遮擋住了在她背後的小男孩一半的身體。
那男孩大概也有一米六幾了,胖嘟嘟的,臉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淤痕,看見陸英,目光閃躲,抓住那個女人的腰,“蹭”地一下完全躲在了後面。
章馳看向陸英:“你打的?”
陸英眼神飄忽。
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章馳很頭疼。
那個女人就在這時候撲了上來,她竟然還高出了半個頭,長長的指甲在半空中一劃,輕易地勾住了章馳的頭發,章馳猛地往旁邊一撤,本來該在她臉上刮出幾條口子的指甲從空中落下了來,那女人同時伸出左手,一模一樣的長指甲,往章馳躲開的方向再次扣去。
章馳往後彎腰躲開,順勢抓住了她兩只胳膊,制住她無法再動彈上半身,很快,她又借力用腿往前一踹,章馳用力将她往身下一按,那女人重心失衡,一下子就半跪在了地上,一聲刺耳的尖叫傳遍了整個樓道。
“天殺的雜種、賤|貨,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章馳将人往外推開,拉住陸英迅速關上了門。“哐哐”的拍門聲從門外毫無遮攔地傳來,纖薄的門板好像下一秒就要英勇就義似的,連着門框都搖搖欲墜起來。
各種各樣不堪入目的髒話隔着門鑽進耳朵,陸英突然紅了眼睛。
路雨沖到門口,隔着門板跟對面對罵:“你才是雜種!”
這門板簡直成了個隔離傳聲筒,對面的人迅速響應,是那個小男孩的聲音——“你是雜種,你是小雜種!”
路雨噔噔噔跑進屋裏,沒過多久帶着槍跑了出來,章馳眼疾手快将她攔住,路雨在她身下動得條魚似的,往手臂下的縫隙拼命鑽去,章馳這下直接從身後控住她的肩膀,她掙脫不了,只是嘴巴着急:“你是雜種,你是雜種!”
那個專屬于男孩的又稚嫩又帶着沙啞的聲音又從門外傳來,這一次比剛才叫得還大聲,好像隔着門,他的膽子一下子放大了十倍:“你爸媽都不要你,你不是雜種誰是雜種。你沒媽沒爸,因為你是雜種!”他罵完,好像上瘾似的,只會重複這一句話:“雜種,雜種,雜種,雜種,雜種!”
小孩子的“因為”“所以”沒有任何的邏輯,他的所有論證都只是為了罵出“雜種”兩個字——也許,這就是他到目前為止學到的個人認為最有殺傷力的話語。
“我打死你!”路雨跳了起來,“咔”地一下就拉開了手槍的保險,章馳迅速将她手裏的槍奪了下來,人給按了回去。
突然,她感覺手背一熱。
路雨掉了兩滴眼淚,剩下的還在眼眶裏面蓄着,不過很快,她用右邊的胳膊在臉上胡亂抹了兩下,眼淚全都沒了。
外面的罵聲還在繼續。陸英蠢蠢欲動要去開門,章馳拖着路雨走過去将他攔了下來。
這兩個小孩跑出去,事态只會升級升級再升級。
外面的人得不到響應,罵了沒幾分鐘,消停了。章馳走到最近一間卧室的窗戶邊,親眼看見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樓梯口出來,終于将路雨放了下來。
順便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
兩個小孩交代得很快。
領取救濟糧需要登記,小孩能領到的數量跟成人的完全不一樣——顯然,他們本身需要的食物就不是一個量級,如果需要領到成人的,像他們家裏餐桌上現在擺着的大盒子,就需要證明自己是以家庭為單位進行領取,每個小孩可以在大人不在場的情況下代領兩個裝救濟糧的大盒子。
路雨沒有能領到救濟糧,因為她沒有填寫出登記表上自己父母的名字。并且,由于登記員大聲喊了“你沒有父母嗎?”這句話出來,她遭到了排在隊伍裏的幾個小孩毫無遮攔的嘲笑。
她沒有領救濟糧,帶着陸英蹲在路口,等那幾個笑話她的小孩過來,每個人打了一頓,并且帶着所有人的紙盒子跑掉了。
也就是說,并不是多出來的紙盒子是搶來。
他們現在餐桌上擺着的所有盒子都是搶來的。
現在三個人都坐在餐桌上,還沒吃完的早飯就擺在身前,沒有任何一個人繼續動作。
章馳扶着腦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她說:“吃飯吧。”
兩個小孩迅速把頭埋在碗裏,咕咕嚕嚕開始喝麥片牛奶。
章馳:“現在我來重新講一下在這個房子裏的規矩。”
兩個小孩在同一時間放下碗,正襟危坐。
“第一,不偷不搶,第二,低調做人,第三,不能說髒話,第四,有人敲門,不要開。”
“最後一條最重要,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
陸英罕見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章馳:“沒有為什麽。”
路雨捂住陸英的嘴,朝着章馳猛點頭:“放心吧姐姐!”
章馳頓了頓,又突然覺得必須給陸英解釋通透,說:“不要打人。聽知道了嗎?”
陸英眼神繼續飄忽。
路雨說:“你不要打人,知道了嗎?”
陸英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章馳看向路雨:“你也是。”
路雨:“放心吧姐姐!”
章馳:“繼續吃飯。”
兩個小孩埋頭接着喝麥片牛奶。
吃完飯,章馳開始整理桌上的食物,生鮮類的産品被她放進了冰箱,零食都塞進了櫥櫃裏面,在這期間,路雨和陸英已經吃完飯,順便将碗也洗了乾淨。早上沒有班,章馳準備去二手店看看有沒有便宜的終端,臨走之前,她看着路雨将槍收了起來,并且叮囑她不能在別人沒有襲擊意圖的情況下動槍。
然後,她憂心忡忡地出門了。
北區也許有槍支彈藥,但這裏好歹是白銀共和國的首都,下水道也得遵循基本法——開槍始終犯法。他們不能被盯上。
他們不能犯法。作為外來人,他們的處境更加危險——這裏的人并不一定歡迎他們。
***
二手店最便宜的終端機需要100原幣,章馳暫時沒有那麽多錢,記好價,在店主鄙視的目光中坦然地溜了出來。
她繼續在街上溜達。
從她上班到回家這條路臨近的道路,都被她繞了個遍——她的工作決定了必須要走夜路回家,提前看清地形,可以防止別人的偷襲。她順便走了出去,繞着主乾道打轉,發現果然跟皮有健說的一樣,這裏完全沒有攝像頭的蹤影,即使有,也是被敲爛的那種。
到了四點半,章馳走進了便利店。
皮有健頭也沒擡地喊了一聲歡迎光臨,等餘光發現來的這位顧客沒有再往購物區走的時候,他擡起了頭,看着章馳的臉,嘴巴微微張大,他在原地木了至少兩秒鐘,忽然身體一彈:“你、你、你……”
他的表情格外的詫異,章馳直覺哪裏不對,問道:“怎麽了?”
“你怎麽還敢來上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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