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一 并游賞燈[番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一 并游賞燈
事情的起因是我娘不知抽了什麽風,突然把我喊過去,兜了一圈子話,才在最後點出了正題。
“你一天天待在這裏多沒意思,”我娘朝我說這話時人還靠在躺椅上,沒有半分可信度,“最近不是有個什麽節日嗎,你和衛泓出門逛逛呗。”
我回憶了下,不确定地問她,“娘,最近的一個節日好像是是中元節,你确定要我們在這日子出去逛?”
“中元節?中元節是那個……對對,是賞燈的是吧,正好你們倆賞賞花燈,多好啊。”
我無語半晌,掩着面不敢直視我娘,生怕也沾上孤陋寡聞的氣息,“娘啊,賞燈的那個是上元節,中元節是祭祖的……”
中元節倒是也有燈,不過是河燈,是用來為亡魂照明指路的。
我娘聞言,放下茶盞,重重嘆了口氣。
我忽然心生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随後沒過多久,膽敢拆穿親娘知識水平的我就被麻溜地打包扔出了家門。
一并出來的還有衛泓。
這位還不知道當年賄賂我娘的事早已東窗事發,手裏攥着一把我後來親手做的扇子,茫然的神情堪稱出神入化,挑不出一點瑕疵,“阿臨,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他說這話時,微微低着頭,一雙漂亮的眼睛向上看我,正對上我的視線後,又不好意思地偏開頭,露出一小節潔白的頸側,竟能看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似乎是剛剛嗅過滿室茶香的緣故,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空中浮動的竹香竟然染上了幾縷茶味。
哪怕心知肚明我娘這次突然的反常可能與這位脫不了乾系,面對此情此景,我也說不出什麽別的話來。
好吧,好吧,既然都出來了,那就乾脆随便逛逛吧。
可是到底去哪呢?
我一時還真想不出來。
話本子打小看了不少,可那些地名基本都是胡謅出來的,就算有那麽些原型,也不在我所知曉的範疇內了。
自從能從舒家走出來,前面幾十年都在東奔西走,後面又拘在家主這個位置上,要問我哪裏有天材地寶,我說不準還能扯個幾句話,可單單問這些風花雪月,那就難免語塞了。
正當我絞盡腦汁也沒能想出個什麽時,衛泓貼近我,自然而然地同我十指相扣,“阿臨要是想不出來,不如先随我去一個地方?”
好啊,原來還是早有預謀。
我看向他,他則回以一個淺笑,仿佛什麽都不知曉。
三瞬之後,我還是沒抵住美色的誘惑,直接點了頭。
據衛泓說,要去的地方有點遠,不過他準備好了傳送靈器,立刻就能帶我過去。
這種不打自招的話,愣是被他說得面不紅心不跳的。我一默默看着他,他就朝我笑,幾次三番地打斷了我剛生出來的複雜情緒。
我最後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什麽都沒看出來。
“阿臨,你先閉上眼。”衛泓拿出靈器,輕聲同我說道。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聽話地閉起眼。
一片漆黑中,溫熱的觸感輕輕附在我眼上,我怔愣片刻才反應過來,似乎是某人覺得不保險,特意用自己的手幫我再擋了一擋,遮住兩只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暫時松開我,好像又拿出了什麽,窸窸窣窣的,我被遮蓋了視覺,什麽都看不到,側耳聽了半天,也沒能聽出來是什麽。
過了一會,那只手又重新牽住我。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什麽。
我心裏犯了嘀咕,好奇心搖搖晃晃地升起來,一時間竟有些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了。
目前最好的傳送靈器也難免有時空颠簸,一陣眩暈過後,我才踩在實地上。
眼前還是一片溫熱的漆黑,但聲音卻陡然響了起來。
喧鬧聲如潮水般一股腦地湧進我耳中,交談聲、叫賣聲,甚至還有賣藝的和叫好的。
離的最近,最能聽清的是幾位姑娘的聲音,似乎正在糾結買哪盞燈比較好。
燈?
我心念一動,立即想起了我娘把我叫過去時說的那句“賞燈”。
不會是……
衛泓松了放在我眼上的那只手,語氣含笑,“阿臨,可以睜眼了。”
我緩緩睜開眼,五光十色的花燈在長街上連成無數條星星點點的星河,晃得人頭暈目眩,險些以為到了天上,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也不知是哪家讨了個巧,在花燈下系了風鈴,晚間的風輕巧地穿梭過人群,時不時撥動這些清脆悅耳的小玩意。
熙熙攘攘的人們彼此言笑着走過這條長街。
我在話本子裏見過無數次的墨字總算是在此刻跳出紙頁,鮮活地來到我的面前。
紙上我已經看膩了的東西,原來在現實裏竟是這般。
一晃神間,一盞精巧的花燈就占據了我的全部視線。
由于離得太近,我一時還真沒看出是什麽,直到衛泓把它遞到我手上,我握着短木杆左瞧右瞧許久,才哭笑不得地發覺這既不是花,也不是常見的兔子鳥雀,反倒是一碟裝了五花八門的點心模樣。
我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總覺得要是說“你真懂我”會顯得我很貪吃,可要說不喜歡——我确實還挺喜歡的,說不出這麽違心的話。
就這麽一耽擱,我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連忙翻出某段記憶,仔細一一對照過去。
“這些是……”我揚起嘴角,迫不及待地看向身邊的衛泓。
衛泓輕聲肯定了我的猜想,“是我們初次見面時,你給我的那幾塊點心。”
夜色下拂葉朝我走來的美人,還有被我擺滿了一地的盤子陣,我似乎又被拉回了那個晚上,甜滋滋的點心從記憶裏化開,一路蔓延到我的心口。
我目光點了點某一塊最甜的糕點,笑道,“這個太甜了,我當時都有些嫌膩,所以偷偷塞給你好幾塊。”
衛泓初次嘗到後,眉頭微微皺了一皺,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全咽了下去。
後面更是來者不拒,要不是接過時手會停滞一下,我都險些要以為他愛吃了。
好在最後我還是沒能經受住良心的譴責,及時停止這種行為,把剩下的半碟都留給了我娘。
——我娘強撐着吃完那半碟後,足足喝了十幾杯水,後來那幾天更是看到甜的都得繞道走。
“原來是這樣。”衛泓好脾氣地笑了笑,眉眼舒展,“我當時苦惱了許久……不過能為阿臨解憂,也算是件好事。”
說話間,他牽着我,慢慢随着人群往前。
長街兩邊淨是些有趣的玩意,而我此時卻無暇顧及,将那些點心挨個給衛泓點評過去。
“這個晶糕軟糯糯的,我記得你當時似乎最喜歡這個……”
“那個也甜,但是酸酸甜甜的正好,唔,不過好像對你來說還是有些過了……”
“這個口感很酥脆,就是容易掉渣,你咬下去的時候僵住了一瞬,我那時便猜是不是有碎渣落到你衣服上,差點沒憋住笑……”
說來也奇,以往我點評食物,總是最先想起第一口是什麽感覺,可在回憶這些時,最先回想到的居然是衛泓吃到時是個什麽反應,然後那些滋味才慢慢地從記憶裏浮現出來,還都多了幾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衛泓彎着眼聽我說完,同我牽着的手一直緊緊握着,“阿臨可真厲害,一次也沒猜錯。”
那是因為你在我眼前一直是這般好猜啊。
我心裏想着,趁其不備,悄悄在他唇邊留下一個輕吻。
自從成親後,衛公子的臉皮便沒有婚前那麽薄了,私下裏做些親密的舉動不會再愣住,只是若是在有外人的地方,還是會有些羞澀。
我收回身時,不出意外地瞥見此人的耳垂迅速染上一層薄紅。
好在今晚是燈會,各種光映照下,那點紅算不得顯眼,至少不會被旁人關注。
見他望過來,我好生欣賞了一番自己的傑作,笑吟吟地同他調笑,“前人誠不欺我。”
衛泓聽了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輕輕“嗯”了一聲,語氣疑惑。
“我時常在話本子上見到一句話,說是‘燈下觀美人,別有一番滋味’,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那抹紅飛快地從耳垂蔓延到臉頰,衛泓含嗔看我一眼,羞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成親都這麽多年了,衛公子還是聽不慣這些話。
我也不繼續逗他,大發善心地等他緩過來,才一邊瞧着兩旁的小攤,一邊好奇問他,“這是何處?”
誰知時移世易,衛泓居然也學會故作玄虛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只吐出兩個字來,“你猜?”
我看來看去,什麽也沒看出來,只好換了語氣,學着他以前的樣子,放輕聲音,尾音略微上揚,“允和,我猜不到,你同我說說吧。”
他嘆了口氣,無奈道,“這裏我們曾來過的,你再好好想想。”
我們曾來過的地方?
我從記憶深處将一個個地名羅列出來,再一個個劃去,最後竟只剩了一個地方。
“……是樂寧城?”
衛泓輕輕颔首。
這下輪到我吃驚了,當年帶着無心木從樂寧城出來時,這裏還是一片廢墟,如今才不到幾十年的光景,這裏竟然能有這般繁華了。
生命還真是奇妙。
但是仔細想來,那段經歷又好像确實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自從由兩儀宗幫忙牽頭,和各方勢力敲定将無心木和空明水重新送回寶地的決策,甚至連欲望靈物我都不怎麽能想起來。
——玲珑火最初一段時間還跟着我,後來發現我天天就忙那些“無聊的人類事”後,沒多久就被重新開始游歷的岑遙給拐跑了。
——除了時不時回來看我幾眼,給我講它經歷了什麽,玲珑火其餘時間都在跟着岑遙到處亂跑。
“無心木離開此地後,這裏的危險就沒有了,”衛泓帶着我繼續悠閑散步,還不忘給我介紹,“一開始只是有些不死心的人試圖來翻寶物,後來漸漸的,安全的消息傳出去後,就有膽大的人來到此地,在廢墟上重建了這座城。”
“或許是因為無心木的氣息殘留,此地比別處還要寧靜不少,慢慢的,這裏就吸引了更多人,重新恢複了生機。”
不知不覺間,我們竟是走到了城主府門口。
現在的城主府是保留的最完善的孫府改成的,基本沒怎麽動過,只一眼,就勾起了無數回憶。
衛泓笑着看我,“看,阿臨,我們在幻境中曾來過數次的地方。”
這裏的建築還是熟悉的樣子,氣氛卻與記憶中大不相同。
紅色的燈籠被嶄新的、淺淡的橙黃覆蓋,歡聲笑語隔着牆傳了出來,再不是無聲的死寂。
就連曾經籠罩在這座城上的濃霧,也早就見不到絲毫蹤影了。
我心弦一松,卻是先和他開了個玩笑,“可不只是來過,還在此地死過數次。”
“而且當時眼睜睜看着‘衛大小姐’出嫁,可真是愁壞我了。”
我幽幽嘆氣,“要不是生死關頭,我都恨不得沖上去搶親。”
衛泓聞言輕笑,“阿臨要是真來搶親,那我肯定是要跟着你走的。”
“死也不怕?”
“不怕。”他看着我,眼睛裏映着點點火光,“能和阿臨死在一處,也算是件美事。”
“呸呸呸,不許說這些喪氣話。”
他乖巧地閉上嘴,眨眼看我。
我只好牽着他往回走,說要再回去看一遍。
“……方才只顧着和你說話了,什麽也沒看到。”我低聲同他抱怨。
“好。”衛泓緊緊拉着我,跟随我的步伐向前,“今夜還很長,你我可以慢慢看。”
慢慢看——
是啊,今生也還有很長的時間,足以讓我們慢慢地沿着這條道走下去。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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