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似風前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章似風前絮
舒致靜的事,我原本确實不知道,但是前幾日托衛泓調查的也包括了這位的經歷,現在可以說是一清二楚。
但我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她敘述。
舒致靜生下來便測過根骨,對靈氣親和力極高,也是巧了,和我一樣,尤其是火屬性靈力最适配。按照衛泓給我的資料,這位五歲時,在冬日裏不慎落進寒池,從此寒氣入體,修煉時會和功法相沖,因而身體越發孱弱起來。
但在她本人的敘述中,那次并不是意外,而是舒修言設計的。
“……我原本也只以為那是一場意外,直到,”舒致靜咳嗽一陣,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泣血,“直到我被指定了婚事,我不願意,逃走的時候意外傷到了腦袋,把當年的事都想起來了。”
她在昏昏沉沉中想起來當年并不是自己貪玩,而是她爹身邊的一個面熟的小姐姐把她帶了過去,說是帶她玩,卻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池邊。
就在舒致靜耐不住寂寞在湖邊玩水時,一道靈力打在她背上,将她推了下去。
“……我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看到亭子外露出一截衣角,是……是他那天穿的衣服。”舒致靜一瞬間收斂了所有的笑,嘴角繃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衣角,把憋在心裏多年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然後她就被凍得失去意識,再醒來時,已經發了整整兩天兩頁的高燒,把之前的事全忘掉了。
那會舒修言還沒當上家主,在意的人不多,蓋棺定論是意外後,就更沒有什麽人關注這件事。
要不是修仙者的記憶做不得假,舒致靜都快覺得是自己記錯了,可惜……
“後來我就特意關注了這方面的事,因為發生了些事情,我才終于确定下來。”她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看我一眼,長嘆道,“但是我的動作太大,被他察覺到了,所以才會被派到這邊來。”
這點我确實是有所察覺,疊雲山因為太高,山頂的溫度比地上要低很多,舒致靜病症又是寒氣入體,這裏對她可以說是相當不友好。
話說到這裏,我也該表個态了,觀察下來,這位不像是對我說謊的樣子,而且先前的事更像是沖我們兩一起來的。
既然如此,放個大的試探一番?
“我也覺得如此。我有一位表兄……”
我把舒雲旸的事大致說了,這些年我暗中也查了一些,不過因為不能驚動舒修言,很多事只能囫囵查個一半,但無一例外都指向疊雲山。
邊說,我邊仔細觀察着眼前的人,她好似并不驚訝,反而隐隐有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說他怎麽會把我安排到這裏後什麽舉動都沒有……原來……”
——原來只是瞞着她在做一件大的,想要把這個看不順眼的女兒一次性給壓進泥裏去。
我沒安慰她,只是等着她情緒穩定下來,我們二人詳談一番,将合作事宜給敲定下來。
疊雲山屬于她的地盤,這邊的事就由舒致靜來查清楚,只是賬目先前和儲物戒指一起炸了,必然會棘手很多。
這樣看來,那個老不死搞得這一手何止是一石二鳥,簡直就是一箭三雕。
要是能搞死我,就可以把這灘污水潑給舒致靜,搞不死也可以把賬目銷毀了,暫時拖延住事情的進展。
還真是……不愧是穩坐家主之位四百多年的老狐貍。
只是那位既然已經開始動手,接下來我的處境就會危險得多,那麽我該怎麽應對才好?是按照原計劃趕回去,還是乾脆借着“修養”之名,留在此地多修煉一段時間?
不,不行,後者絕對不能選,要是真這樣做了,豈不是把我和舒致靜之間的關系給全部暴露出來。我心念一轉,頓時有了個想法。
當天下午,我就怒氣沖沖地離開疊雲山,快速把剩下的地方檢查過後,回到舒家,第一時間就去找了舒修言。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他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我不願意懷疑姑母,可是下手的是她的人,她在事後還拿不出任何的說明……家主,還請您出面,徹查此事。”
“這……”舒修言面露為難之色,“靜兒是我的親女兒,她應當不會做出這種事,此事背後怕是還有問題在。”
這話說的,真像個關心女兒的好父親。
他猶豫好一會,最後嘆出一口氣,“也罷,既然你遭遇了這等事,我作為叔祖父,總該是要給出個說法的。就依你之言,派人詳查吧。”
我得了回複,不再多說什麽,徑直出了門,回到新搬的院子裏。
說是新搬,其實距離我和我娘搬進去已經過了大半年,我自搬進來的第二天就走馬上任,新家的床都還沒能捂熱,就一去不複返,如今總算是能回來了。
一進去,陌生的地方,熟悉的娘,這位還躺在熟悉的躺椅上,聽到聲響的動作都不帶變的。
“呦,總算是回來了?”我娘懶散地一掀眼皮,瞧見了是我,又沒趣似的阖了眼,把我當成天天見的西北風。
我沒理她,進去先圍着躺椅繞了一圈,确認了的确是帶過來的那把,頗感震驚,“娘,您這躺椅可真長壽啊。”
我娘這位修理大師,向來只擅長“應急”和“坑人”,修完的東西表面上還看得過眼,實則用不了幾次就會再度逝世,這把躺椅居然神奇地活到了現在,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似乎已經破了先前的記錄了。
她從鼻腔裏擠出幾聲嗤笑,果斷翻過身,背對着我,“出去都經歷了些什麽,說給你娘我聽聽。”
大半年的事說起來也就那點,前面都是重複的、乏味的,我深知我娘的脾性,乾脆濃縮成了幾句話,把重點放在後面。
我特意将應付舒修言的那段說辭搬了過來,一字不差,省略掉所有不能說的玩意,我娘一聲也不吭,不知聽沒聽出端倪。
到了最後,我只改了一處,原本略有些嚴重的傷勢被我當場抹了個零,說是我修為高,輕松接下那些招數,就是不小心崴了腳,這才耽誤了行程。
我娘居然沒嘲笑我,只是沉默片刻,出神地望着我。
我感覺她不像是在看我,更多的是在透過我看某個人,還沒等我摸出點頭緒,她就從幻夢裏自行掙脫出來,眼神又回到日常裏那個我的親娘該有的狀态。
從搬過來後,我們兩很多事都不能再放到陽光底下說,她把許多話憋了回去,像個尋常母親那樣,只是叮囑我下次多加小心。
我娘難得正常說一次話,我倒好,心裏還不得勁了,沒話找話地又胡扯幾句,得了她幾聲罵,這才舒坦許多,提着卷霧在院子裏練起了劍。
往日喜歡拿我練劍當下飯菜的親娘這次一直憋到月亮升起,才慢悠悠地開了尊口。
“你去過疊雲山了?”
我聽完差點給她跪下,雖說為了避免那個老東西拿她要挾我,我倆最好表現得疏遠點,可是疏遠成這樣——我剛回來那一通話,重點就在疊雲山上——只會讓人覺得我娘怕不是提前步入老年,腦子都不好使了。
由于摸不準這位是個什麽路數,我還是停下動作,頭一次孝順地應聲說“是”。
“哦,”我那仿佛遭了什麽上身的親娘從躺椅上起身,站到我跟前,“我剛剛才想起來,我和你那早死的爹第一次見面就是在疊雲山。”
她不知從哪裏抽出來一把橫刀,筆直的刃身在月光下散着光,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弱弱地喊了聲“娘”。
“噓。”
我娘空着的那只手比在嘴唇上,“別叫我娘,我現在不是你娘。”
“疊雲山的雲見過吧?好看嗎?”
這到底該回答什麽,“好看”?“不好看”?我感受到她的殺氣,猶豫半晌,咬牙選擇了“不好看”。
然後我娘就笑了。
“跟舒致堯一樣,都白長了一雙眼。”
——舒致堯,就是我那早逝的親爹,我娘的伴侶。
萬萬沒想到,我居然還有被九泉之下的親爹給連坐的一天,當即連退五六步,試圖喚回我娘的母愛,“娘!娘!我錯了,好看,特別好看!”
她不為所動,手指緊握住那把刀,語氣仿若閑談,開始講起往事,“當年我游歷天下,想要悟出自己的刀意,正好路過疊雲山,覺得此地的雲不錯,悟出來的招數肯定也好看。誰知待了三四天,遇上你爹那個木頭,把我當成別家的奸細,上來就和我打。”
話說到“你爹”兩字時,我的親娘不講武德,一輪殘雲似的刀光向我襲來,我試圖往旁邊躲開,誰知那刀光臨近了前,忽地散開,一縷縷雲絮飄過我發梢,削去不少發絲。
這招……
我立刻想起了剛到時看見的場景,無數疊雲被風吹散在山腰,飄渺輕盈的雲成了落在翠綠間的柳絮,綠白相間,确實好看。
我娘的刀光只仿了外表的好看,一點都不無害,方才要不是她放了水,斷掉的恐怕就不止是我的頭發了。
這位高人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第一次在我面前動手居然是因為想到了我爹而遷怒于我,着實讓我不知該怎麽是好。
可惜此時并沒有一個活着的親爹讓我拉下水,我只好匆忙握着卷霧,自己扛下這潑天的冤枉。
等我擺好架勢,我娘卻又不動手了,嘴唇一碰,繼續往下講,“我能怎麽辦呢,當場就和他打了起來,還好你娘我實力更勝一籌,把那個混蛋直接揍到爬不起來,這才有空解釋清楚。”
“後、後來呢?”我分心給她做接話的,時不時偷瞄那把刀,怕這位此刻不知是不是我娘的姐姐又打我個猝不及防。
“後來?後來我按着他的頭陪我看雲,”我娘不爽地“啧”一聲,“他居然比我先悟出來。”
那把橫刀在我娘手裏被挽了個花,我瞧不出是什麽招,膽戰心驚地把卷霧提起來,然後發現這位只是想活動下手腕。
“先悟出來就悟出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又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但是他非得騙我說,他什麽感覺都沒有。”
那雙黑夜般的眼睛看向我,被怒火燒得彎得好似月牙,看的我脊背發涼,“你那死鬼爹後面騙人一直都是一個樣子,哈,真是沒想到,這種東西也能通過血脈傳下來。你說是吧,‘只崴了腳’,但是昏迷了三天的舒大天才?”
“只”字只出了個音,刀光就來了,我被月光照得心虛,不敢還手,只能狼狽地上蹿下跳。
我娘愛美的喜好在刀光裏一點夜藏不住,盡是些風花雪月,雲霧霞霁,只是看着美輪美奂,挨到身上就別是另一番風味了。
到最後,渾身衣服成了碎布條,我狗急跳牆,模仿着我娘那些招數反擊,可惜拙劣的冒牌貨乾不過正版,一對上就碎了一地,比疊雲山吹碎的雲還難搶救。
“很好。”我娘彎眉一笑,手下攻勢更快,招招都是往死裏打我的架勢。
“你不是悟不出來第二招嗎,今天就好好學學。”
我險險躲過一道似花苞綻開的刀氣,轉頭又和混在月光裏的“假月光”對上面,左支右绌已經無法形容現在的場景了,更貼切的應該是猴子學跳舞,手腳都跟抽搐似的。
眼看着親娘是不會留手了,我一邊躲,一邊沉下心來聽着院子裏的所有動靜。
原本微弱的風聲在刀光中被卷成大風,那些“雲霧霞霁”卻掩過風,一道一道地落在我身上。
疊雲山的雲再度浮現在我眼前,既然躲不過、避不及,不如借了風,把這些通通卷了去,碎成滿地飛絮。
我的腦子還猶豫着,卷霧卻被心帶着游走,劍身上薄薄的一層“白霧”卷住風聲,将其舞成狂風,愈演愈烈,最後壓過院中所有聲響,一時間只聽得見“呼呼”作響的風聲在耳畔流轉。
我娘的刀光一剎那被風刃真正地割碎成一絲絲飛絮,盤旋片刻,無力地落在了地上。
她低頭看着滿地的風絮,不知是感慨還是什麽地嘆了一聲,“天才啊……還真是……”
“你這招可有名字了?”
我剛想搖頭,就突然從心底蹦出三個字。
——風前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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