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霧斂霞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章霧斂霞明
涅槃之體!
我娘和我爹苦尋不到的線索,居然在此時出現了。
我心跳如擂鼓,幾乎想立刻詢問岑遠青那本冊子在哪,上面是否記載了與涅槃之體相關的其餘事件。
但是很快,我就把那點沖動給壓了下去。
“涅槃之體?”我故作不知,疑惑地發問。
岑遠青颔首,“對,這種體質我先前也只在古籍上見過,據說擁有這種體質的人前半生平庸,瀕死前卻能起死回生,仿佛洗經伐髓一般,資質也一躍成為上佳。”
“還有記載說,第一位涅槃之體最終成功飛升,故世人又稱其為‘涅槃仙體’。”
前幾句和衛泓同我說的大差不差,後面我卻聞所未聞。
衛泓同樣察覺到其中另有內情,于是替我開口問道,“我只知‘涅槃仙體’之名,卻并未聽過飛升一事,不知岑宗主是從何處得知的?”
“我也不瞞你們,兩儀宗之所以有這些記載,是因為當時的宗主與舒攬月私交甚篤。當時設伏之事,便是舒攬月親自找到兩儀宗,由兩儀宗出面聯合各勢力所為。”
也就是說,當初是舒攬月最先站出來的?
姓“舒”,這位和現在的舒家究竟是什麽關系?
舒修言選擇盤踞在舒家,甚至是過分關注涅槃之體,難道就是因為這位?
這些問題從聽到名字起就一直萦繞在我心頭,我深吸一口氣,把最核心的問題抛給岑遠青,“舒攬月的‘舒’,是舒家的‘舒’嗎?”
岑遠青微微搖頭,“不,非要說的話,應該颠倒過來——舒家的‘舒’,就是舒攬月的‘舒’。”
兩者看似只是前後調換,邏輯卻完全變了。
我問的是,舒攬月是否是舒家的人?
而岑遠青卻告訴我說,舒家是自舒攬月而起的。
換言之,這位就是我血緣上的親祖宗。
想到這,我忽地生出一個念頭——既然我的這位祖宗是涅槃之體,我也恰好如此,難不成我的這個體質就是繼承于她?
一剎那間,我心中閃過無數思緒,衛泓似乎也想到了這些,不動聲色地看我一眼。
這邊我和衛泓因為知道的更多而心潮起伏,另一邊,岑遠青卻沒有這些顧忌,語氣不疾不徐,很快就将最後的信息也一口氣說了出來。
“有關舒攬月的事跡并不多,只有寥寥數言。記述中說,舒攬月早年因為資質平平,在家中并不受重視,而她的幼弟卻天資聰穎,十歲便入了大宗門修行。”
“正因為如此,她在成年後便獨自出門游蕩,結識不少好友,某一次不慎陷入死境,九死一生之際激發了涅槃之體,很快便成為一代天驕。”
“後來魔頭降世,舒攬月最先找到方法,便與兩儀宗一同聯合當世諸多勢力,齊心協力将魔頭封印,還天下一個太平。”
“此後不到百年,舒攬月便飛升往上界。”
岑遠青從身上拿出那本冊子,揮手送到我們面前,“上面記載的大致就是這些,你們可以自行翻看确認。”
這本冊子封皮是黑色的,薄薄的一本,我也不打算客氣,直接一把接過,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其中內容的确與岑遠青說的沒有任何出入。
看完後,我将冊子遞給衛泓,心裏則是飛快地琢磨着我接下來該說些什麽,又到底說多少。
我斟酌着,打算先從最無關緊要的那部分說起。
舒致靜的事可以說,雖然不夠明顯,但也算變相地增加了舒修言就是當初那個魔頭的可能;我和衛泓的那些推測,資料被抹消之事已然有了證據,在座的都清楚,就不必再提了;最後就是我爹的那封信……
這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地方。
深思熟慮過後,我決定隐瞞與我相關的事,将剩下的都和盤托出。
“……我娘和我爹在發現不對後,調查了許多,”我苦笑着把他們所查到的一切說出來,“舒修言早就控制住了所有長老和管事之人,還在舒家人身上都種了……那個東西。”
舒致雅坐在一旁,聽到這話,連眼皮也沒掀一下,仿佛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倒是岑遠青眉眼一凝,“這……舒家的情況比我想得還要嚴重。”
可不是,我看完都吓了好大一跳,甚至不敢猜這個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到底還剩下幾個活人。
我在心底幽幽嘆氣,面上維持着鎮定。
壞消息說完,就該再拿出點好消息安撫人心了。
我便話風一轉,“但是我爹給我留了一些東西,對我們相當有益。岑宗主,稍後可否讓我再看看岑遙?或許能有些作用。”
岑遠青聞言一怔,好像有些聽不懂人話了似的,直直地盯着我看了許久,臉上一片空白。
眼看這位狀态不對,我連忙找補,“我也只是試試,不一定能有效果,您……您不要抱太多的期望。”
“我明白的,”她終于回過神來,“你……盡管去做便是。”
岑遠青話音還沒落,就傳來“砰”的一聲響。
我順着聲音看過去,才發現舒致雅手中的杯盞竟是被她直接捏碎了,鮮紅的血跡順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地濺落在地上。
我的這位姑姑這些年來受到的打擊不小,整個人精神似乎都不太正常了。
我下意識提起戒備,手按在了卷霧上。
但舒致雅沒發瘋,既不刻薄,也不呆滞,難得像個正常人,掏出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将手上的血跡一點點拭去。
她依舊沒擡眼看我們,卻好像很清楚我們都在想什麽,語氣淡淡的,“旸兒和昌兒早就沒救了,我心裏比誰都明白。我會替他們複仇,這就足夠了。”
“放心,我還沒到看誰都不順眼,恨不得拖着全世界一起去死的地步。那樣太瘋狂了,和罪魁禍首又有什麽區別。”
舒致雅手上的血怎麽也擦不完,按修仙者的體魄,傷口早就該愈合了。
但在場的人沒有蠢貨,沒人會沒有眼力見地提這個。
“你已經有思路了是吧,”她還是低着頭,不過我聽得出來,她是在和我說話,“我猜猜,理論上可行,但缺少驗證,是也不是?”
“……是。”我低聲道。
整張帕子都被血染紅了,舒致雅還在擦,反倒将手臂擦得更紅,“姓岑的那個小丫頭那裏要是不好做,你就用我來。”
屋子裏一時安靜下來,誰也沒說話。
岑遠青似乎想說些什麽,只是猶豫許久,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我同樣啞了聲,看着她,有那麽一瞬間,忽然想起了我娘和我爹。
“行了,”她總算是厭煩了似的,将那塊鮮紅的帕子一扔,“反正我估計也活不長,早一點死晚一點死也沒什麽區別。但在死之前,我一定要把那老東西的皮給撕下來。”
舒致雅鋒利的目光直沖着我,“你能明白嗎?”
“……能。”
我明白的,要是我娘出了事,我說不定會比舒致雅做得更瘋狂。
“那還有什麽好等的,走吧,先去看看那個小丫頭。”
她從椅子上起身,任憑手上的血繼續流淌,率先推門而出。
地上的血跡蜿蜒向外,岑遠青低頭看着,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一會,岑遠青也站起身,“兩位小友随我來吧。”
我和衛泓對視一眼,只好無奈地跟上兩人。
岑遙的房間和我離開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化。
屋內的擺設依舊,屋主也還是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仍然沒有任何起色。
我進了門,下意識先往床上看了一眼,随即又挪開,看向旁邊。
舒致雅來得要比我們早一步,不知從哪搬了個椅子,正坐在房間的角落裏。
那股隐隐約約的血腥味也淡了不少,或許是她已經處理過傷口。我們進來時,她正遠遠地看着岑遙,神情極其古怪,像是在回憶什麽。
也許是想起曾經同樣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孩子了吧。
舒致雅見我們進來,就立刻收回了目光,我不打算戳人傷口,将所有猜測都壓了回去。
片刻後,我坐在床沿邊,再度搭上岑遙的手腕。
“玲珑火,快過來,就像我們之前做的那樣,來配合我做個游戲。”
神識戳了戳靈臺上的玲珑火,把這個訊息傳遞給它。
玲珑火剛休息完,精神勁終于恢複了些,也知道是要救岑遙,就沒怎麽抗拒,一邊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邊熟練地裹住我的神識。
被嚴嚴實實包裹上的神識探入岑遙的身體,那些黑霧瞥見火光,就像見了貓的老鼠,立即四散在各處,躲了起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全神貫注,将自己的一部分神識暴露在外。
這算是這三天裏的一個意外發現。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神識似乎對那些黑霧有着極強的吸引力,只要沒有玲珑火包裹,黑霧就會迫不及待地一擁而上,想要吞噬掉我。
奇怪的是,黑霧對我如此,對衛泓卻少了許多熱情,可惜只有我們兩個人嘗試,我暫時還看不出問題出在哪。
總不能是我的神識要比衛泓的香一些吧。
人在關鍵時刻就是容易多想。
我默默嘆氣,摒棄這些紛亂的念頭,等待時機。
岑遙體內的黑霧要薄得多,動作也慢,但還是很快就全過來了,我指揮着玲珑火,來一個圍一個,全部一網打盡。
玲珑火一開始還興致缺缺的,後面玩上頭了,都不用我提醒,自己就熟練地開始玩起了捉魚的游戲。
火苗一點一點地圈住那些自投羅網的“黑魚”。
“一百零三……嗚呼!我抓完了!”
玲珑火朝我一閃一閃,像是想讨個誇獎的小孩子。
“做得不錯。”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我還沒丢,誇人自然也不在話下。
想當初,剛把玲珑火從寶地拐走的時候,我就是靠着這一招把這個單純的靈物給忽悠到我這邊來的。
我笑着又誇了它幾句,接着才又輕輕敲了敲它,“我們現在把它們聚攏起來,帶回去,好不好?”
“好!”
白色的火焰縮成小光團,跟在我的神識旁邊,快快樂樂地滿載而歸。
神識回歸身體,我先低頭看了眼岑遙。
她依然陷在沉睡之中,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
只有玲珑火還遠遠不夠。
幸好,無心木也在我這裏。
“無心木。”
我換了另一幅口吻,叫醒了無心木,“我要再次借用你的能力。”
被蠶食的神識無法自主恢複,需要外界力量刺激。
“樂意效勞。”蒼老年邁的聲音低笑,“請吧。”
……
等這一切都做完,岑遙的身體猛地一顫,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頓住,随後越來越清晰。
我睜開眼,看向房間內的岑遠青,“岑宗主,岑遙她還需要靜養恢複,我也不能保證她什麽時候能醒。”
岑遠青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眼中竟略有些濕潤。
“好,好,我明白,我這就去準備溫養神識的丹藥。”
她狼狽地撇過頭,竟顧不上再多看幾眼,就匆匆出了門。
一旁的舒致雅突然笑了,哼着幾支不成調的曲,也向門外走去,“今天看來是用不上我了……我這段時間都住在兩儀宗附近,姓岑的知道我在哪,你要想來找我,問她就是。”
我無奈點頭,“好,我記下了。”
衛泓就站在我身邊,一直擔憂地盯着我,見我和岑遙都無事,這才放下一半心來,“阿臨,你感覺怎麽樣?可有什麽問題?”
說着,他還掏出來一堆丹藥瓶,“我這裏還有許多用得上的丹藥,阿臨,你要看看嗎?”
窗外的斜陽将暖融融的光投射進來,斜照着衛泓半邊身子,清淡的竹香順着風,在我臉上洇染開。
我長久以來的一大憂慮終于落了地,難以自抑地起身抱住眼前人。
衛泓回抱住我,“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阿臨。”
……
事實上,也确實如此。
岑遙還沒醒,一個消息就先一步傳到了兩儀宗。
——舒修言帶着舒家大半的族人,去了疊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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