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兩泓春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兩泓春水
一見鐘情的美人問你能不能待在你旁邊,你怎麽回答?
能!
當然能!
就算等會天塌地陷,我也得先顧上眼前的美色才行。
只是我之前僅和親娘接觸的最多,如今還真拿不準該用什麽态度面對旁人,猶豫良久,只憋出一句“可以”。
因為是在捧高踩低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為了不被別人小觑,我是慣常以冷臉對人的。
我自己瞧不見自己的神情,我娘也不肯給我形容,每回只說“夠唬人的”——也确實和我娘說的一樣,當我對外擺出這副面孔時,那些來落井下石的主子和下人們總是會莫名啞了聲,沒過多久就悻悻離開。
如今乍然碰見這樣一樁沒經歷過的稀奇事,我下意識就拿出了最熟悉的姿态。
也是奇了,那人對着我這樣冷淡的回應,居然還是端着溫和的态度,随手撥開身前的枝葉,儀态端莊地走了進來。
不愧是世家子弟,看着就賞心悅目。
我覺得嘴裏的食物都更香了。
非常下飯的美人兄小心翼翼地繞開我擺在地上的盤子陣,向裏面瞧了眼,“我還以為是記錯了。”
他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耳力向來不錯,幾乎一字沒落的全聽見了。
只是聽見歸聽見,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一句“什麽”頓時就直接從嗓子眼裏蹦了出來。
“無事。只是幾句自語罷了。”那人淺笑着望向我,“足下怎麽不去後面的亭子裏坐着?”
哦——原來是困惑這個呢。
我也沒什麽好藏的,直白地就說出了原因,“桌子太小,放不下。”
我拎了足足十幾盤吃的,而那亭子本就是建在隐匿處做個意趣的,擺個六七盤就放不下了。
當時我左瞧瞧這道散發着誘人香味的銀鲈脍,右看看那盤晶瑩剔的透雲露羹,無論是哪一份都無法割舍,于是最後只好端着我的心頭好們,一起坐在了地上。
畢竟形象這玩意,哪有吃飯重要對不對。
我面對他人時,言語一向是能多簡單就多簡單,看上去似乎不好說話,其實是為了節省力氣,外加配合我的外表震懾人。
美人兄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愣一瞬,一側眉毛微微挑起,又迅速舒展開來。
他那雙狹長的眼彎得更厲害了些,月牙似的,笑意幾乎要湧出來,“原來如此,足下可真是……”
我以為他要說我了,結果那人話音一轉,“灑脫”“無拘無束”等等各種好話不要錢一樣往我身上砸,誇人都誇得文采斐然的。
沒怎麽進過學的文盲本人有些汗顏,只能一邊點頭一邊茫然思索對面在說些什麽。
算了,聽不懂,反正應該是誇我的。
就着飯一起吃了吧。
美人兄洋洋灑灑誇了一通,明明是誇人的那個,卻比被誇的我看着還高興,最後收尾時還有些意猶未盡。
他說到一半時就興起地也學着我坐了下來,眼睛亮閃閃地望着我。
看得我都不好意思吃獨食了,連續塞了幾塊最好吃的點心給他。
世家大族養出來的翩翩君子,吃東西都自帶一種獨特的韻味。
他認認真真地把我投喂他的那幾塊甜點一點點嚼了下去,明明也該是個嘗過天下美食的公子,但是吃得依舊很仔細,嘗完了就輕聲細語地道謝,然後不忘誇上幾句味道。
我一下子就懂了那些養寵物的人為什麽喜歡看着寵物進食了。
好可愛!想帶回家養起來。
看着如畫的美人吃東西,我嘴裏的滋味也更豐富了些,餘光一瞥見他吃完了,就立刻送上下一份。
如此進行了三四輪,我眼前的食物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半,我瞅了瞅,糾結着要不要繼續。
雖說是餓狠了,但前面吃的那些差不多也足以飽腹。
我一向是很清楚自己的飯量的。
可是……
或許是長這麽大頭一次離開娘親這麽遠,我的思維還沒轉過彎,一不小心就拿了我和我娘雙人份的量。
這裏的東西可以說是我吃過最好的了,唉,我娘果然沒福氣,蹭不上這樣好的食物。
我茫然地發覺自己的情緒似乎低落了不少,可又說不上來為什麽。
“怎麽了?”
那人咽下最後一口,身體微微前傾,關切地望着我。
剛才相處得很愉快,我搖着頭,嘴卻不自知地動了起來,“……拿多了。”
至于更深的原因,我既說不上來,也不想說。
我看不到自己的臉色,但想來應該不是很好。
空落落的心情席卷而來,我放空思緒,眼前的景象也跟着模糊。
好在我也習慣怎麽去應付負面情緒,不出一會兒,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就被我重新收回了心底,死死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裏。
“……沒什麽。”迎着那人更加擔憂的目光,我還是搖了搖頭,打算假裝無事發生,繼續把剩下的這些填進肚子裏。
美人兄沒說話,定定地看了我幾眼,似乎敏銳地剝開了我的外在,瞥到我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
我其實很反感有人試圖去搞明白我的想法,因為那些人總是出于某種惡意的念頭,想要拿我取樂,才會口口聲聲說着“為了你好”,然後企圖用窺探來的這些把我踩在腳下。
但是他不一樣。
他輕描淡寫地同我說,“原來是這樣,正巧,我這有個可以儲存食物的靈器,可以借給足下一用。”
說罷,他朝我輕輕眨了眨眼,恰到好處地開了個玩笑,“這靈器可不便宜,足下到時候可別忘了還我。”
我沉重的心情被他如此打攪完,散得不剩什麽,也有心思回敬一句玩笑話了,“這怎麽能行?我都還不知曉兄臺你姓甚名誰,如何能還?”
他取靈器的動作一頓,失笑地也學着我搖頭,“我道自己是忘了什麽呢,許是遇見足下過于欣喜,一時連正常的禮儀都顧不上了。”
“我姓衛,單名一個‘泓’字,‘以身衛義’的‘衛’,‘一泓秋水’的‘泓’。‘允和’是祖父給我取的字,你若是喜歡,喚我的字也行。”
美人兄把一枚白玉做的玉佩拿了出來,動作輕柔地放在我面前。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好不接,于是拿起那枚玉佩,用靈力往裏探去,“舒臨。‘雲卷雲舒’的‘舒’,‘臨風’的‘臨’。”
等等,好大的空間。
我震撼地險些忘了詞,半晌才回想起前面還有個人,“……我還沒到取字的年紀。”
“足下的名字很好聽。”衛泓斂眉一笑,“對了,總是‘足下’‘足下’的喊,似乎有些生疏了……我可以喚你‘阿臨’嗎?”
這……我娘叫我都沒有這麽肉麻。
可是再看了眼那方比我家院子還大個好幾倍的空間玉佩,我立即毫無骨氣地向富貴屈服了,“可以。”
衛泓?允和?似乎有點耳熟啊……
“阿臨把菜收進去就是了,裏面可以讓事物維持在靜止的狀态,無論放多久都不會壞的。”他笑着指點我怎麽把面前的盤子陣收進玉佩裏,把一件放在外面能拍上天價的空間靈器說的和菜地裏的大白菜一樣。
我沉默了。并且頭一回對眼前這位産生了某種摻着負面情緒的複雜感情。
仇富這件事,對于一個貧窮的人來說,簡直就和喝水一樣自然而然。
這麽有錢的狗大戶,絕對不可能籍籍無名,讓我努力想一下……
姓衛,是大世界裏排世家第一的那個衛家?衛泓……祖父取得字……允和……
嘶,我想起來了。這位好像就是世家裏頭年輕一代最出名的那位“別人家的孩子”,明明同樣是家主的孫子輩,但是由于太過出衆,直接越過他爹,成為了衛家的少主,是衛家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
完了,我一見鐘情的對象似乎有點太争氣了,我要是去他家提親,不會被他祖父給直接打出來吧?
我回想了下自己的條件,很好,爹早逝,還是不受寵的旁系,修煉天賦更是普通得泯然于衆。
大概唯一能稱道的就只有一張臉了,我娘本身就是個難得一遇的大美人,能讓她都心動的我爹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兩者相結合,我的長相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換了我是衛家家主,也得把這種人給掃地出門了。
我悲傷地幻想着自己被趕出衛家大門的一百零一種可能,手裏默默将剩下的飯食都收了起來,畢竟就算是撈不着心上人,多撈點吃的也是好的。
衛泓被我的情緒變化給鎮住了,茫然地又眨了幾次眼,像是在疑惑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才惹得我情緒又低落了幾分。
他試圖安慰我,又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沒辦法,按我娘的說法,我這人天生腦子缺了一根筋,思維跳脫得禦劍都趕不上,如果不是我作為本人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什麽的話,根本就沒人能猜出我的腦回路。
我相當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哄好了自己,然後想了下,對着衛泓低聲說了句“沒什麽”。
和之前一模一樣的話,但他似乎能聽懂每個字後面的情緒,對着我笑了笑,也放松下來了。
後來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自己胸腔中那股陌生的情緒,想問些什麽,又覺得未免突兀,只好收斂了所有心神,只是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去想。
衛泓看起來和我差不多,一直略微有些緊繃的臉緩緩地放松下來。
我們坐在這片無人知曉的一隅之地,就這樣安靜地相處了很久。
直到衛泓腰間的傳訊玉佩亮起,他向我抱歉一聲,然後神識探了進去。
“……我要走了。”
衛泓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面上還是維持着溫和的笑意,“等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請你吃好吃的。”
他彎着唇角,“阿臨,下次再見。”
我擡頭望着他,被衛泓的笑蠱惑着,也露出一個很深的笑容,“嗯。”
衛泓不知為何呆滞片刻,等我疑惑地看他,他突然又恢複了正常,步履有些匆匆地離開了。
我起身往前廳繞了一圈,又拿了不少吃的,這才跟着侍女走回了自己的居所。
明天就是淩天大會了,要不是如此,家主那個老狐貍也不會剛把我忽悠完就給我塞了過來。
看他的表現,這次的淩天大會絕對安生不了。
我得好好休息,保證有充足的精力應對明天的事才行。
這樣想着,我攥着那枚手感極好的玉佩,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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