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紅絲牽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六章紅絲牽纏
有些事口頭說說容易,真要做起來卻難得很。
我說出口時,其實主要還是被我娘煩得受不住了,才随口一提。
但我娘最擅長得寸進尺,一聽我這般說,立刻就把我扯到了庫房。
站在庫房門口,我欲哭無淚。
“娘……”
倒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娘着人把自己的躺椅搬了過來——還是之前那個,她硬是說自己念舊,好幾年都不肯換——就坐在大門正中央,結結實實地擋住了我的退路。
“兒啊,”我娘還在一旁擺上不少吃食,随手撚起一枚糕點,邊吃邊和我語重心長地聊天,“今天是個好日子,擇日不如撞日,你用心挑點東西,咱們今天先上門提親去。”
我打了個哈哈,“不了不了,今天有些晚了,上門不合适,我明天再……”
我一邊敷衍她,一邊邁腳,眼看着離門只有半步距離,一碟盤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前,還在地上打了個旋兒。
我娘拍拍手,抖掉糕點碎渣,“我方才沒聽清楚,你說什麽來着?”
盤子倒是不礙事,但我娘抽出來的長刀寒光凜凜,實在是令人膽寒。
好巧不巧,由于我是被臨時拉過來的,卷霧還不在我身上。
我立即就慫了,連聲附和,“今天好啊,今天一看就是個黃道吉日,娘您的眼光真好。”
其實我這些年做家主做得還是不錯的,一張臉在外還能唬唬人,奈何和我娘完全擺不出架子,只能任她揉搓。
此地沒有外人,我也就不端着了,左想右想,發現出又出不去,進也邁不動步,乾脆蹲在她躺椅前,垂死掙紮地試圖和我娘理論。
“咳,娘,現在是不是還不太好,你看舒家還有一堆事,百廢待興的……而且萬一我上門被打出來了怎麽辦?”
我娘嗤笑一聲,“打出來就打出來呗,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
我:“……”
很好,不愧是我親娘。
“別多想了,放心,只要姓衛的那小子在場,他能讓你被打出來?”我娘不耐煩地一揮手,“反正你話都出口了,今天你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由不得你。”
我幽幽地望着她,靈光一閃,趁其不備問了個問題,“……衛泓給你塞了多少東西?”
“也沒多少……咳咳,我方才口誤,口誤,他沒乾過這等事。”
我的親娘一時嘴快,直接把真相道了出來,哪怕後來意識到不對,臨時改口坐直,還一臉正氣凜然的模樣,也掩蓋不了事實。
破案了,我就說我娘最近怎麽一堆花裏胡哨的新玩意,感情還真是衛泓送的。
我還想着,我那窮了半輩子的親娘怎麽突然舍得花錢了。
我咬着後槽牙,總算是搞清楚了我那一向随遇而安的親娘為什麽如此執着于我的婚事。
衛泓平時看着一副君子端莊的模樣,私下裏居然也會做這種事?
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我磨了磨牙,又想起一件事來。
“所以他天天沒事乾就穿着紅衣在我面前晃悠也是你出的主意?”
我娘眼見瞞不過去,輕咳兩聲,“拿人手短,拿人手短……反正我的事你甭管就是了……你就說有沒有效果吧。”
怎麽可能沒效果!
我幽怨地瞧着這位罪魁禍首。
我這幾年時不時就能在夢裏看見身穿婚服的衛泓,大婚的夢都不知道做過幾次了。
要不是還惦記着要給心上人最好的,我早就上門把人娶回來了。
只是心裏想歸想,說是絕對不能這樣說的,尤其是面對我娘,必須得嘴硬到底。
“效果也就一般般吧……”我輕咳,暫時先把這件事含糊過去。
只是風水輪流轉,現在終于輪到我抓住我娘的把柄了。
我站直身,話音一轉,“娘啊,我忽然好像覺得,今天這日子又似乎不太合适啊。”
我娘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心虛,“是嗎?”
她一挑眉,手裏的橫刀輕輕拍了拍腿,預備着起身同我好好說道說道。
……一刻鐘後,我開始老老實實地挑納彩禮和聘禮了。
我娘拎着長刀,也不坐了,就站在我身邊當督工。
“這個不錯,”她提刀輕點某株靈草,目光順帶落在另一件靈器上,“這個也可以。”
我從一堆物品的空隙中瞅了眼,有些為難,“娘,這個靈藥衛家有一大片,咱們家這株搞不好還是從他們那收的,算了吧。”
她似笑非笑看我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
咳,誰讓這種靈植開花特別好看,衛泓之前約我去他那裏看過幾次。
現在想來,衛泓的心思簡直是昭然若揭,也就我當時滿腦子怎麽把舒家帶起來,完全沒放心思在這方面,不然早該發現了。
我連忙低頭,假裝去拿另一樣東西,避開我娘的目光。
由于我逐漸配合,挑的速度快上不少。
我娘最後幾乎指了小半個庫房,才終于滿意,“行,差不多就這些吧,明天你自己拿去衛家去。”
我手忙腳亂地把最後幾樣塞進儲物靈器裏,聞言訝異地擡頭,“明天?”
她沒好氣地點了點外頭的天色,“現在太晚了,貿然上門不好,明天去。”
我稀裏糊塗地應下,直到走出門,才反應過來我娘措辭裏另一處問題。
“娘,明天我自己去?”
“不然呢?”
我娘一刀鞘拍在我手臂上,倒是不疼,就是說不出來的古怪,“又不是我成親,我去做什麽?”
可是提親不都是父母做的嗎?
我揣着滿腹疑問跟着她,見我的這位親娘步履倉促,逃也似地往前走,瞧着心虛極了,才終于在漸暗的夜色中明悟了。
“娘!你就是怕去了被打出來是不是!”
聽到我悲憤的聲音,我娘步速又加快了不少。
我就知道!
但天大地大都沒我娘大,就算心裏再明白,我也拉不動我娘陪我一起去。
次日,我娘直接把我提溜到馬車旁,鄭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娘我有些事,就不去了,不過雖然我沒法陪着你,但為娘能給你一些精神上的支持,”她信口胡謅,“昨日我夜觀天象……”
“娘,昨天晚上是陰天,一顆星星都看不着。”
我一宿沒睡好,看了一晚上的天。
“咳,說錯了說錯了,我掐指一算,是個好卦象。兒啊,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吧。”
我:“……”
娘你就繼續胡扯吧,要真是個好卦象,你能死活不去?
我娘顯然不知道自己已經露餡,還在神神秘秘地同我說小話,“我和你爹當年的婚禮不受重視,我們倆自己随便辦的,不太懂這些規矩。聽說衛家都是依古制,我最近抽空研究了一下。哎,到時候那個什麽‘三書’你要是不會寫,就我寫,我正好沒事乾練了練字,應該不至于給咱們丢臉。”
我娘此人平時就不愛寫字,上次特意和我說要寫什麽,還是淩天大會之前,我們久等不到家主的傳召,她随口開玩笑說要寫遺書。
不知為何,我的眼睛有些熱,鼻頭也莫名犯了酸,稍微偏過頭去,低低應了聲“好”。
我打小就是和我娘插科打诨着過過來的,我們倆都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導致誰也沒學會怎麽直白地和對方表達自己的情緒。
此時就算讀懂了她表面下的那些不舍和感慨,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一時間天地似乎都靜了下來,風也不流動了,萬事萬物都沒了聲音。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也只是一瞬,我娘輕輕嘆氣,打破了這種沉寂。
“行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啊,就痛快地去吧。”她朝我眨眨眼,“又不是把你嫁出去,猶猶豫豫的乾什麽。”
我娘不知何時拿了我的卷霧,豪邁地往我手上一放,“快去把我的好女婿帶回來。要是衛家不放人,你就把他搶回來!”
我一腔的酸澀頓時又化作了飛灰,無語地低頭看了看興奮的卷霧,又擡頭看了看我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親娘。
說得再好聽也沒用,你這就是明晃晃地覺得我會被打出來吧!
還有,哪有上門提親帶着劍的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上門挑釁的呢!
……
托我娘那只準過一次的卦象的福,我出師不利,在衛家門口就被攔住了。
門房的視線從我腰間的劍一路上移,又對上我那張因為緊張繃得緊緊的臉,果不其然地誤解了我的來意。
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攔下他,今天可能就是衛家一堆人烏泱泱地出來給我個教訓了。
見到衛家家主的過程暫且不提,反正也是相當曲折,說出來都是一把辛酸淚。
今日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我來到衛家的正廳,見到坐在上首的衛家家主時,衛泓恰好在場。
此時此刻,我真的很難不想起我娘說過的話。
有衛泓在場,我應該至少不至于被直接打出去……吧?
我連忙朝衛泓使了幾個眼色。
他今日是一身常穿的青衣,站在那裏,像是一顆挺拔的竹子,見我進來,臉上的笑意頓時加深幾分,偷偷朝我彎眼笑了一笑。
只是衛大少主大概想破腦袋也沒能想到,我這根持之以恒無視他暗示幾年的木頭會突然開了竅,突然就帶着禮上門提親了。
他面對我的眼神一頭霧水,最後只能微微颔首,表示我接下來無論說什麽,他都會試着幫我說好話的。
不不不,你等會幫我說好話,我可能會更快地被打出去。
我急得想再暗示他,但座上的衛家主早就發現了我們倆之間的小動作,不滿地咳了幾聲。
這下我是不敢再做什麽了,眼觀鼻鼻觀心地老實地立在原地,假裝自己是根純天然的木頭。
“舒家主此次前來,是有什麽要事嗎?”
衛家主強硬地開口。
這些年我和這老頭也打過幾次交道,不知道為什麽,這位每一次見我都會比上一次更看我不順眼,我也試着問過衛泓,他卻紅了臉,無論我怎麽哄都不肯說。
可能是因為昨天被我娘強行開了竅,我這會聽着他的問題,忽然福至心靈地懂了。
——大概就是一個看着自家本來很争氣的孫子突然滿眼心上人,對方卻遲遲不肯表明心意的那種生悶氣吧。
好的,開局就是低至負數的印象。
我汗流浃背,本來打算先迂回一下,結果太過慌張,舌頭突然打了結,“我……我是來提親的。”
衛泓原本游刃有餘的表情一滞,低頭以袖掩面。
雖然遮了大半張臉,但通紅的耳垂還是露了出來,在我的餘光中格外明顯。
衛家主見狀,重重地冷哼一聲,“提親?”
“對。”
可能是最難說的話已經說出口了,我現在漸漸沒那麽緊張,語氣也開始變得死豬不怕開水燙。
“我來此,是想向貴少主提親的。”
衛泓的耳朵立即更紅了。
衛家主似乎是氣糊塗了,說話都顧不上禮節,“禮單。”
啊?我沒聽明白,擡頭看了他一眼。
“把禮單拿過來。”
我這才恍然大悟,連忙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折了幾折的禮單,上前遞給他。
衛家主接過去,認認真真地從上往下看了一遍,臉色總算好看了些,“行,此事我知道了。”
……這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啊?
我又迷糊了。
一旁,衛泓放下袖子,面朝衛家主,低聲喊了句“祖父”。
剛剛才見了點晴的面色瞬間又轉了陰,還比之前更可怕了。
我感覺這位接下來的話似乎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衛家同意了。”
這位同樣以克己複禮出名的衛家家主頭一次待人這般不客氣,冷冷觑着我,特意加重了語氣,“泓兒早就同我說過此事,也許久之前就備好……備好了‘嫁妝’,只是沒想到舒家主貴人多忘事,遲遲未來……着實是讓我好生驚奇了一番。”
衛泓為難地看了我一眼,語氣生硬地又喊了自己祖父一聲。
衛家家主看着最寵愛的孫子仿佛步入了叛逆期,深呼吸,竭力擺出平時的姿态。
只是雖然勉強扯出一個笑,但這笑容怎麽看都是殺氣滿滿。
我只覺得背後一涼,預感等會要真打起來了,我可能下場會更凄慘一些。
好在衛泓也明白,等我将納彩禮送到他祖父手上後,就向衛家主告退,拉着我一起退了出去。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殺氣騰騰的眼神,我才松了一口氣。
“阿臨。”衛泓乾脆帶着我在衛家閑逛,路過的人見了我們兩,眼神都有些古怪,大抵是都知道自家少主自備“嫁妝”的事,“我沒想到……”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我明白他想說什麽。
“抱歉,我一直在想,也許再努力一些,我上門提親就更能有底氣一些,”我長嘆,“可是我卻忽略了你的感受。”
“沒事的。”
衛泓看着我,靠近我的那只手頭一次主動地搭上我的指尖,然後緩慢地分開我的手指,同我十指相扣。
他低聲同我說道,“阿臨,我明白你的心意。”
那副切合我心意的漂亮眉眼微微彎起,“我之前便很開心了,今日……今日更是如此。”
清風拂過心弦,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湊近,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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