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落葉秋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章落葉秋風
狼狽的一晚過去後,我娘總算是消氣了——也許——至少消了大半的氣,剩下那些實在是哄不好,我只能這些日子都收斂着做人,她要什麽便做什麽。
“娘……”我讨好地端了一碗酥酪遞給她,雪白的酥酪上綴滿了晶瑩的果肉,瞧着就很有食欲。
我娘在躺椅上翻個身,精準地端走了碗,但是迅速又翻了回去,只給我留下冷酷無情的背影,“我現在不是你娘。不要叫我娘。”
我娘,呸,雲皎雲女士十分狠心,哄了整整一周,态度不但沒有軟化,反而還越發強硬起來,現在只準我喊她雲女士。
還沒等我想出個解決方法,一道來自家主的傳令就砸了下來。
我左看右看,到底現在沒有拒絕舒修言的底氣,還是老實去了。
到了書房,那老不死還是幾年來那副樣子,桌上堆滿事務,手裏捧着熱茶,哦,甚至還好心地給我備了一杯,開口便慈祥地喚我入座。
我被他喊得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好不容易才被溫熱的茶盞給撫平了,“家主喚我前來,可有要事?”
“是疊雲山的事,”舒修言嘴角下彎,語氣苦澀,“我已經派人将靜兒革了職,帶回家中詢問,算算時間,應當快到了。”
他長嘆,“先前之事,不管怎麽說,都是我這個叔祖父考慮不周,等會靜兒到了,我必然會讓她給你一個交待。”
太狠了。我幾乎要為這樣的反應而拍手叫絕——這一招,不僅名正言順卸了舒致靜的權,還把她押回主家,接下來只要随便再找幾個借口關了我那位堂姑的禁閉,後面就算是疊雲山的事爆了出來,被舒修言掌控在手的舒致靜也只能啞巴似的認下這樁罪。
而我,無論是真的懷疑舒致靜,還是蓄意和她聯手演上一出戲,這會兒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只能選擇一口咬死,否則都會前功盡棄——明明我和舒致靜才是盟友,但此時此刻,我卻必須成為舒修言手裏的一把刀,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不愧是舒修言啊。
我對上那雙被權力浸潤出來的眼,乖巧低頭,“多謝家主。”
接下來的時光,我和他相對而坐,舒修言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事無巨細地詢問我近來如何,有沒有什麽困難,是否需要幫助。
我嘴上恭恭敬敬地糊弄一通,低眉看着那雙握着權力不放的手,心想着,“我想要你早點死”。
原本我只是想登上家主之位,好倚仗這些來把衛泓娶回家,可是現在才邁出了寥寥幾步,我卻發現,現在不止是為了我的願望,哪怕光想着要和我娘安穩地、好好地活下去,也必須除掉這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就在這段誰也沒放心上的閑扯過後,舒致靜很快就被押着進了書房,手上帶着一對細鏈連着的手镯,封了她身上的靈力。
她身上還披着大氅,身形瘦削,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定定地看着桌後的那個人。
“家主。”舒致靜一眼也沒看我,嘴角被扯着上揚,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她什麽都沒問,像是已經知道結局注定,連掙紮也沒有,就這樣平淡地準備迎接自己的未來。
我原本打好的滿腔腹稿在她面前都成了灰,舒致靜怎麽踏進來的,就怎麽走出去的,不反抗、不否認,安靜地看着舒修言質問她——我甚至都開不了口。
這件事就這樣匆匆落下帷幕,滑稽得像是平民百姓街口一場胸口碎大石的表演。
——胸口碎了,大石沒碎的那種。
踩着最後一陣秋風回了院子的我駐足片刻,一片黃葉正好落到我腳前。我看着那片葉子,心裏的寒意途經血液流過全身,最後下了一個決定。
三日後,我向家主申請外出游歷。
舒修言允了。
第四日,我再度站在了院子門口,我娘躺在院子中陽光最好的那片地,臉上蓋着一本書。我和她誰也沒說話,我有儲物玉佩在,連行囊也用不上,看上去就像出門順路買點東西,不到中午便能回家。
可是我知道,我娘也心知肚明,我這一次出門,怕是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了。
我目前的處境和在初冬的冰湖面上踏步一樣,指不定哪次一不小心,就會踩在薄冰上,摔一跤都算是好的,就怕從此浮不上來。
舒致靜的事給我敲了一個警鐘,我的修煉速度還是太慢了,權力不如人,那就必須從實力上找補回來,這樣才能至少保全自身。
這次游歷,不修練到合格的地步,我是絕不會再踏進這裏一步的——可“合格”到底是個什麽标準,我心裏也沒數。
說一千道一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臨了分別,我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沉默着和親娘分開,等出了門,随機找座小城落腳,站在熙熙攘攘的酒樓門口,我才突然愣住了。
有一抹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心緒悄悄占據這副血肉做的身軀,把我定在了這異鄉。
不知過了多久,店小二喚了好幾聲,我才低下頭,匆匆踏了進去。
……
“道友們,此處便是樂寧城了。”
我擡眼望去,這座久負盛名的死城從外面看着居然還挺像模像樣的,鍍了金邊的“樂寧”兩個大字安然無恙地待在城牆上的牌匾裏,既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像志怪故事裏那樣,只剩下半邊染着血色的大字搖搖欲墜。
石磚砌成的城牆在落日裏屹立着,連半分血跡也無,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打着哈欠的士兵走出來,向我們索要入城的費用。
——這簡直比一座陰森森的鬼城還要吓人。鬼城,你尚且能明确知道它是死的;可現在這副尊容,只會讓人誤以為這座城還活着。
我們一行人誰也沒說話,看着那扇歲月都鏽蝕不了的城門,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此行來的雖然一大半都是傻子,有早就知曉這裏是什麽樣子的,也有頭一回見識到的,但無論是什麽情況,一切的言語都抵不過目睹,只消看上一眼,其中暗藏着的殺機便在夕陽的陰影中探出了一角。
“……進去嗎?”
有人低低地問了一句。
沒有人應聲。
這次行動看着聲勢浩大,其實就是幾個閑着沒事乾的“正義人士”四處吆喝,搖來一堆實力心性不好說、反正肯定大腦沒發育完全的閑散修士,我要不是近半年修為一直沒長進,想借着險境突破一波,也不會突然作死,混進這種不靠譜的隊伍裏頭。
那幾個牽頭的“老大哥”齊齊咽了口口水,抻開膽子裹住天,其中一個人站了出來,發表一通好生鼓舞人心的講話,把那群傻子忽悠得慨慷激昂,恨不得舍己為人地先一步沖進去。
“雲和兄,咱們真要進去?”
五年前新認識的姑娘遮着大半張臉,側頭問我。
這姑娘自稱是一介無門無派的散修,自我介紹時用的名字叫“林夏”,也不知是不是真名。
我和她初次見面時異常刺激,那會兒是我出門游歷的第五年,她被一群人追殺,我則是剛從某個秘境裏狼狽地滾了出來,然後被她一聲“哥”給拖下了水,被迫一起天南海北地竄逃了大半年。
原本我是要和她好好算賬的,奈何這姑娘帶我往各個角落裏鑽——從我只聽過名字的上古秘境,到人盡皆知但誰也找不到的福地,我一路上被數不盡的天材地寶晃了眼,最後在快速增長的修為面前選擇了原諒。
這簡直就和話本子裏的“天道之女”蹦出來了似的,着實讓我開了一番眼界。
好不容易把跟在後頭那群大狗皮膏藥給除了,林夏卻說什麽都不肯走,硬是黏上我了,我被這塊自帶尋寶功能的小狗皮膏藥纏了三天,最後捏着鼻子同意了。
我給她報的名字是“雲和”,選了我娘的姓,然後借用了下衛泓那家夥的一個字。
性別這事我信任的人不多,這位連名字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過路人自然不在其中,平時保持着距離,相處得也更和諧一些。
……咳,言歸正傳,樂寧城這座死城其實是千百年前的事了,誰也說不清當時發生了什麽,總之一城的活人——不管是凡人還是修了仙的仙人,通通在一夜之間離奇死亡,怨氣綿延三百裏,最後被附近各大仙門聯手鎮壓了,直到兩年前,那些曾經遮天蔽日的怨氣化作了城牆上的薄灰,封印才堪堪裂開。
就在樂寧城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一個傳言悄然傳遍了附近的中小世界——當初那浩大的死亡,其實是有人妄圖祭煉神器,招致天劫才落得如此下場,若是有人能探明真相,化解怨氣,說不準便能得到神器。
為了這個離譜的流言,這兩年間有無數人闖進城內,然後……
然後再也沒能出去。
這般險境,我按理說是不帶理會的,奈何半年來寸步難進,正急得團團轉之時,林夏忽地異想天開,提出了一個想法。
“雲和兄,或許是你這半年來過得太順了,得找一個真正的死局才行。”
一句話砸了下來,我倆兜頭研究半夜,最後把目光放在了這座進來風頭正盛的死城上。正巧有人在旁邊廣發邀請,也許是天命既定,我們就這樣被推着來到了城前。
眼瞧着太陽即将落山,天一黑,天大的膽子也要和日光一同被夜色收走,那幾個牽頭的都明白這個道理,于是也不耽擱了,帶着烏泱泱四五十個人心各異的家夥,就這樣踩着落日的餘晖進了城。
我和林夏混在人群裏,從頭到尾不發一言,沉默地隐匿在人群中的影子裏,一前一後地從那扇大開的城門裏湧了進去。
剛一腳落在城裏的土地上,我眼前一晃,再一睜眼,居然是落在一口井前面,背後還有個殺千刀的把我往前推,手勁大的像是想先把我分成兩截。
我下意識調動體內的靈氣,可惜那些靠不住的玩意連個渣都沒給我剩——我也是成功在修道幾十載後回到了原點,猝不及防被押回了凡體肉胎,成了個沒法移山挪海,只能被迫“自願”落井的凡人。
……等會!我想喊出聲,無論說些什麽也好,可是比口舌先一步感受到的是帶着刺痛的麻木,手腳心口,就連腦子都不聽我使喚,還沒從骨頭裏榨出幾分力,就被背後的那人最後使勁一推,徹底跌進那口深不見底的井裏。
全身都不受控制的結果就是成了個處處漏風的袋子,四面八方的水一股腦從能湧進來的地方灌了進來,灌的水越多,沉底的速度越快,我還沒弄清楚是個什麽狀況,人就落到了千丈下。
水壓和全身漫延的迷藥一起發了威,幾乎眨眼間,我的神智就也跟着下落,最後迷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
“小兄弟,小兄弟,請問……”
我猛地從昏迷中醒來,被水擠壓的觸感還在,近乎下意識的,我張開嘴試圖嘔出那些灌滿我胃部的水。
可是撕心裂肺地咳了大半晌,別說是井水了,我連口水都沒嗆出來,好一會兒過去,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先前那些糟心事就像是個被吹出來的肥皂泡,夢一醒,就被戳破得什麽都不剩了。
但……我不動聲色地在衣服和露出來的兩只手上觀察了片刻,确定這副身軀不是我的,而是那個被推下了井的可憐人。
此時此刻,我身處的顯然不是那口井,地上鋪滿了滿目的燦金,風一卷,金黃的落葉就紛紛揚揚的從空中灑了下來,帶着想要淹死我的勢頭,一個勁往我身上堆。
呸,那口破井都沒能淹死我,區區幾片葉子就想置我于死地了?我手上的掃帚一動,那群落葉就轉換了方向,把前面的這位好漢給埋了一半。
也是奇了,都這樣了,這位居然一點也不惱,憨厚的臉上吓了一跳似的,五官微微皺在一起,往後一邁,就從葉子堆裏逃了出來。
這位兄臺生得五大三粗,厚實的手掌不好意思地往頭上一撓,削弱了兇神惡煞的氣質,“小兄弟,我想請問一下,劉家三爺的書房是哪個位置?”
我狐疑地從他臉上掃了一圈,方才我剛回神時,舉動那般異常,這位居然好似沒看到一樣,還能這般鎮定地和我問問題,實在是有點不太對頭。
只是左瞧右瞧,我也沒看出問題,冷冷一哼,繼續掃我的落葉,“不知道。”
“哎,小兄弟,我是真有急事,您行行好,告訴我吧。”那漢子急了,一雙手想要拉我,卻在碰到我衣服前停了手,尴尬得進退兩難。
我原本低着頭,霎時呼吸屏住,擡頭飛快地又往他臉上看去。
若是我沒記錯,就是這雙手……
把我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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