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第 40 章 “告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第 40 章 “告訴
裴白沒有等到他的公主殿下。
這一日, 剛開始是明媚的晴天。
清晨,晨光熹微,風裏還帶着微涼的寒意, 到正午,驕陽烈日, 日光裏含着和煦的暖, 暮色四合之時,天際泛起絢爛晚霞……
溫歲看着, 一直看着, 看着天色變換,太陽升起又落下, 看着天黑之後忽然狂風暴雨, 電閃雷鳴, 一道道慘白閃電掠夜空。
當雷鳴聲猛地響起時,正在打坐的她整個人都被吓得驚起,她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整個人不停地發着抖,驚魂未定地看着殿外風雨。
打雷了,下雨了, 裴白不會還站在那等她吧……
不會的, 裴白不會這麽傻的吧,打雷下雨了就要待在屋子裏面, 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啊……
可是……
昨天是她和他說……讓他站在那裏等她的。
他這麽聽她的話……一定會站在那裏等。
他一步都不會走。
溫歲沒辦法再欺騙自己了,殿外一個個的驚雷砸下, 仿佛要将她整個人都劈開,溫歲一下就忘了自己還在雲月殿,方才還在打坐修煉, 忘了,師尊就在這裏。
“歲歲。”當溫歲想要往外走去時,師尊喊了她名字。
聲音不冷不淡,平和無瀾,似乎和平日裏喊她的聲音一樣,但溫歲還是從裏面聽出來了命令的意味。
師父對徒弟的命令。
幾乎是下意識的,溫歲停了下來。
她着急地整張臉都紅了,一直在冒冷汗,但身體卻僵硬地渾身發冷,就連轉過頭去看她師尊的動作都變得無比遲緩。
“師尊……”溫歲幾乎是帶着哭腔在喊,即便她不說,師尊也能知道她在求他。
求他讓她去見裴白。
以前,每當她這樣喊師尊的時候,師尊什麽都會答應她。
但這次卻沒有。
謝道岐無動于衷。
他打坐在地,緩緩睜開眼,聽着外面的雷聲,面上神色比玉石雕塑還要平靜,還要冰冷。
“歲歲,你的心不靜。”
“為師以前是如何教你的,你都忘了嗎。”
溫歲愣在原地。
她沒有再往前,但也無法平心靜氣地修煉了。
她怎麽可能靜得下來,怎麽可能……
“打雷了,下雨了,師尊,裴白他在等我……”溫歲雖然在極力忍着哭腔,但聲音的顫抖和啞卻無法控制。
外面還在下着滂沱大雨,雷聲轟鳴,幾乎要将她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但謝道岐還是聽到了。
聽到了自他小徒弟口中喊出的“裴白”,也聽到了她的哭腔。
謝道岐雕塑般的神色漸漸有了波動,也有了裂縫。
是從什麽時候起,他的小徒弟心裏,口中,念的都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隐有的心思還未泛起漣漪,便被鋪天蓋地的風雪壓下。
不過轉瞬,謝道岐的面容重又如玉石一般,看不到絲毫情緒的波動。
仿佛是世間最無情無欲,沒有私心的一尊神明。
他是她的師父,他要讓她活,他如今該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讓她飛升成仙,擺脫這宿命。
成仙成神,便無情愛。
而他,永遠都會是她的師尊。
“歲歲,修煉。”
“你很快便要突破大乘期,這最後一階,你的心若不靜,便難突破。”
“為師可以助你進階,但最後的領悟突破,須得靠你自己。”
溫歲根本聽不進去,也根本不知道她師尊在說什麽……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被放在油鍋上反複煎熬,她靜不下來,
雪白的光不停地在她臉上掠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雷聲不斷轟鳴。
溫歲的心,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煎熬過。
她甚至也不清楚,不知道,她為何如此煎熬,又如此難過。
為何只要一想到裴白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等她,心髒這裏就會有一種讓她無法忍受的疼痛。
宗門裏的人都說,裴白是她的狗,他們也都認為,裴白是她的狗,她也只把他當狗。
他們說,看,那小孩真可憐,真慘,從小就要給那位公主殿下取心頭血,長大了還不得一劍殺了她。
他們說,看,那裴白被蠱毒逼迫,又要替那麽主殿下去秘境裏搶藥草了,不知道這次有沒有命回來。
他們說,看,那裴白被公主殿下逼着伺候她,就連上車下車都要他抱,簡直就像個奴隸!
他們說,聽說裴白是劍道天才,進階極快,許是用不了多久便能擺脫那蠱毒,他對那位公主殿下定是恨之入骨,到那時,他肯定會報仇,一劍殺了她。
……
溫歲這時候甚至在想,裴白要是能一劍殺了她,也很好。
他為什麽不恨她,為什麽不殺了她?
到如今,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我昨日答應了裴白,我會去找他。”
“我不能食言,我得去。”
“他一定會在那等我,他一定會在那等我……”
溫歲的心裏既慌張又難受,在驚雷不斷砸下之後,她連帶着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嘴裏呢喃着這幾句話,哭腔也越來越重,轉身就要走。
溫歲轉身之時,謝道岐阖了阖眼,似乎笑了一下。
在他的臉上,是不應該出現這種笑容的。
溫歲沒有走出大殿。
她一到大殿門口,便被一道無形的力量阻止着,根本出不去。
“是禁制?”
溫歲一下就崩潰了。
她先天病體,因為自小便受盡病痛折磨,其實戾氣脾氣都很重,只是對着師尊,她始終都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氣,克制着自己的戾氣,她不想讓師尊傷心。
但此時此刻,在這焦躁不安之下,溫歲直接大喊了起來:“師尊!我說了,我不想修煉,不想飛升!不想用別人的命飛升!為什麽你要逼我…”
“為什麽要逼我……”
溫歲吼完之後,她看到她師依舊平和的,溫柔地看着她的那張臉,愧疚和自責又把她給淹沒了。
她直接癱坐在了地上,雙手捂着臉哭了起來。
她不想讓師尊傷心,師尊對她……太好了。
可是裴白呢……
裴白一直都在拿命……
謝道岐走到了他的小徒弟面前:“歲歲,師尊希望你能活得久一點。”
“所以,你必須飛升。”
“也一定會飛升。”
“飛升……”溫歲聽着這兩個字,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師尊,或許我要活,不一定得飛升呢。”
“飛升說到底,也不過是天道制定的規則罷了。”
和她早就寫好的死局一樣。
她的死局早被寫好,在那一個個該死的節點裏,她卻沒有死。
她的存在,破壞了天道規則,為了維持規則,天道要抹殺她,所以天道要她死。
所以她的心裏會不斷的,反複的出現自殺的念頭對不對。
所以她的耳邊也總是會聽到要她去死的聲音,生出自殺的念頭對不對……
烏寧為他們設下的幻境,她差點死在了裏面,其中定也有天道的手筆。
甚至……
溫歲一下怔住,眼淚都沒往下流了。
她想,裴白的失憶,會不會也和天道有關……
為了不讓裴白和天道規則對抗,反複地救她,天道強行抹去了裴白有關她的記憶。
……
一切的一切,從開始到現在,似乎都清晰了起來。
就算飛升了,能改變死局,又如何。
就跟棋子一樣,無論跳到哪裏,都是在棋盤之上。
只有掀了棋盤,才能不受操控。
溫歲想,她或許找到了破解之法。
她強行忍下腦袋裏鑽心的疼痛,站起來問她師尊。
她隐隐覺得,師尊或許知道。
“師尊,我想,天道規則運行在這世間,也許并非無形。”
“若是有形之物,便總能争個輸贏勝敗。”
“師尊,你看過天道嗎?”
謝道岐聽到溫歲這番話,他斂了斂眸,眸光出現了一瞬異樣。
“師尊?”
溫歲見師尊許久都沒回答她,忍不住着急,又問了句:“師尊?”
謝道岐開口了,眸中異樣已不存在。
“天道,是這天地之間運行的法則,自然是無形。”
謝道岐垂下了眼。
當又一驚雷砸下,溫歲忍不住發抖,臉上神色又變得焦躁不安時,他擡手,在溫歲眉心輕輕一點。
一股巨大的困意瞬間襲來,溫歲渾身癱軟,慢慢閉上了眼睛,安靜下來。
“歲歲,你不能有情愛。”
謝道岐輕輕接住了他的小徒弟。
“好孩子,睡一覺吧。”
“你太累了。”
——
大雨滂沱,天雷四起。
的确如溫歲所想的那般,裴白孤零零一個人,一直站在竹林那裏等她。
天亮等到天黑,天晴等到暴雨,他都沒等來她,也沒有走。
狂風刮過,竹林四處傾倒,在黑夜裏,整座竹林似乎在發着恐怖的哀號。
裴白提着劍站在雨裏,就站在昨日,她站着的地方,聞她的香氣,她的氣息。
雨水順着他蒼白的皮膚往下流,在黑夜之中,使他的臉更透出了一種冰冷的寒氣,以及,詭異的豔色。
膚白唇紅,俊美妖異,又一身陰森寒氣,整個人看起來像極了渾身濕透的,從地獄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雨在不停地下,終于,當竹林裏她的香氣在大雨裏洗刷殆盡,無一絲一毫時,裴白本就搖搖欲墜的道心徹底崩塌。
魔氣爆增。
他修魔的境界又突破了。
已然到了最後一境。
就在這一瞬,夜空忽然砸下了一個天雷,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直朝裴白這裏而去。
裴白猛地拔劍,劍刃暴起強光,劍勢沖天而起,生生接住了這天雷之劫。
他的劍勢蓋過了天雷之勢。
天雷散了,空中只剩滋滋作響的電流聲和零星幾點火花,很快又被雨聲蓋了過去。
裴白沒有收劍,沒有再壓制他的境界,也沒有壓制魔氣。
他的身體和掩日劍開始溢出大量魔氣,滔天魔氣四散,很快便驚動了衡天宗的護宗大陣。
緊接着,便是弟子一陣接着一陣的恐慌叫聲。
“有魔氣!”
“有魔氣!”
“快通知長老和宗主!”
“如此程度的魔氣,怕不是魔界的魔尊來了……”
“魔氣從哪散發出來的?”
“浮雲峰!”
“那裏不是……裴白的住處嗎?”
……
裴白提着劍,不停地往前走。
劍刃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淺坑,很快又被雨水沖得毫無痕跡。
裴白其實也不知道,不知道他要去哪。
他只知道,她不在這裏,香氣散了,他聞不到了。
他頭疼欲裂。
他要去找她。
找他的公主殿下。
他要去找她。
她在哪?
她為什麽沒來?
為什麽沒來?
她在哪?
對,她在衡天宗。
他一個一個地方的找,一個一個人的問。
他會找到她的,對不對?
他會找到她的。
會找到她的……
……
不知過了多久,裴白發現面前的路走不了了。
有一大群人拿着劍,圍住了他。
對,人。
他可以問人。
“告訴我,她在哪裏?”
“告訴我……公主殿下在哪裏?”
面前的人面面相觑,但看到裴白渾身都被魔氣黑霧纏繞,煞氣沖天,眉心更是出現了一道血紅的魔紋,便知,他不是入魔,便是魔附身。
已經神志不清了。
面前的這些人人自然都知道裴白的修為有多高,知道他入魔之後,更是不可小觑。
如果此刻,他們能圍殺最好,若是圍殺不了……
很快有人小聲通知了另一人:“快去通知長老和宗主!便說裴白入魔了,已經沒有神智,極其危險!速速趕來!”
裴白只是朝他們問話,問他們,公主殿下在哪裏。
但這些修士認定裴白已經入魔,只當他已經神志不清,成了一魔物,自然沒有回答他。
一群人合力落下劍陣,出了先手,朝裴白而去。
“為什麽不告訴我……公主殿下在哪裏。”
“既然不說,便都,死吧。”
眉心血紅的魔紋開始閃爍,嗜血的殺欲将裴白瞬間包裹。
他揮劍,冷冽劍光閃過,地上雨水成了血水。
很快血流成河。
作者有話說:
感謝小天使們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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