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 23號供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八章 23號供體
我的目光停在了正上方的那個手術臺上,上面鋪着藍色的無菌布,手術燈是關着的,在明晃晃的燈光下,形成了一個奇怪的陰影,像怪物。
我看着那怪物發呆,越看越深,直到那怪物突然動了一下,似乎張大了嘴,想要向我沖過來。
我不禁後退了一步,看到那怪物的黑影越來越大,直到占據了整個手術臺……變成了一個人影的形狀。
我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好像整個身體都騰空了,我想要掙紮,試圖逃跑。但是我怎麽也逃不掉。
手術臺上的人影像被塗上了顏色,我看到它從影子變成了實體。驀然是個女人的模樣。
女人蒼白的手上青筋凸起,肱靜脈上被插上了針管,鮮紅的液體像甘醇的紅酒,從血管裏湧了出來,然後流進了血袋裏。
原本透明的血袋,在頃刻間變成了暗紅色。我看到那些血在袋子裏翻湧着,卷起了小小的漩渦。
我的右手突然一陣刺痛,我低頭看向了我的手,我發現我的手上也被插上了針管,針管下面也墜着一個血袋。
我的鮮血在管子裏面奔跑,它們也奔向了那個罪惡的袋子。
我猛然一驚,發現我的視角有了改變,我傾斜着腦袋去看我的右手,然而我的右手低垂着,一根凸起的青筋像指引針管的箭頭。
——我驀然成了躺在手術臺上的人。
我剛才就像靈魂出竅那樣,居然看到了我自己像待宰的羔羊那樣,躺在手術臺上任人擺布。
“救救我……”
我想要呼喊,但我的嗓子很沙啞,連完整的說出一句話都成了無比艱難的事。
我感受到了無盡的絕望,只能任由眼淚從臉上滑落,然後浸濕了散發着消毒水味道的枕頭。
我的餘光看到玻璃門外有個影子在晃動,于是我側着頭,往門外看去。
卻見15號彎着腰在那兒張望,她頂着那顆蓬松的腦袋,深陷的眼窩像兩顆發了黴的胡豆,但眼珠卻一轉不轉的盯着我。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盯着垂死的動物。
也許是覺得太血腥,她的眉頭一刻都沒有松過。但她的嘴角彎成了一個月牙的弧度。她分明笑得很開心。
我終于知道,她為什麽對這裏如此輕車熟路。
——因為她來過。也許不止一次。
正在我恍恍惚惚的,看到頭頂的燈光在輕輕晃動時,我以為我快要暈了過去。事實卻沒有。
有個醫生的臉移到了我的面前,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
他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手,為我擦去了眼淚。他的手很涼。
也許他的手是溫暖的,只因手套是冰涼的,才讓我沒有感受到他皮肉的溫度。
因為随着他的靠近,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依賴感。
他戴着口罩,讓人看不清楚長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窄窄的細金框眼鏡,當他看着我時,雙眼透過閃着微光的鏡片,有種失了真的模糊感。
他似乎很滿意我無比絕望的神情,因為他替我擦掉眼淚後,又拍着我的臉,對我說:“就是這樣,我喜歡這種眼神。”
他的聲音令我覺得很熟悉,但我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聽過。
可這個聲音說出來的話,卻在我心裏砸出了很多坑。
我只要聽到這個聲音,就能将那些話原原本本的複述出來。
那些話在我耳朵裏盤旋着,反反複複,永無休止。
“你知道,一顆腎能賣多少錢嗎?我告訴你,你自己只能賣四萬五。但經過我一轉手,就能賣六十萬……”
“殺掉一個人很容易,只要制造一場手術意外就可以了。”
“去年有個買賣器官的組織被抓了,一共14個人,有9個被判了死緩,剩下的5個,分別判了四年和七年,連一個死刑的都沒有。你看,這就是現實。買賣成了,就能拿到幾百萬。買賣不成,被抓了,也不用賠上性命。”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大家分工合作,有的負責養,有的負責賣,有的賣腎,有的賣心。有的人活着卻想死,有的人快死了卻想活,他們的命運本就颠倒着,我們只是幫忙,把它糾正過來而已。”
“我們圈養了那麽多供體,是要花很多精力的……”
“一群精神病而已,沒人管他們的死活,如果不是我們,他們可能早就死了。”
“你和他們不一樣,因為你身體裏住着很多個靈魂,我總能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不同人的影子。如果你願意配合我,我可以留你一命,甚至你可以不用為此付出絲毫代價,包括你的心,你的肝,你的腎,你的所有內髒,我都可以為你保留。”
“……你做我的主人好不好?我的……23號供體,聽到了嗎?
“聽到了嗎?”
“聽到了嗎?”
“聽到了嗎?”
……
無數的回聲在我腦袋裏激蕩。
“聽到了……我聽到了。”我喃喃道。
我突然渾身一震,像是從噩夢裏醒過來的一樣。
我看着周圍一片漆黑,于是伸出了雙手,卻什麽也沒摸到。
我好像陷入了一個無形空間,這個空間裏什麽都沒有,只有黑暗。
我想要呼喊,但我全身都沒了力氣。
所以我只能在心底裏乞求着,希望老天能給我一線光亮。
我想老天有時是存在的,并且不會裝聾作啞。因為當我有了這種想法時,黑暗中就驀然出現了一道光束。
那光束下是一張黑色的餐桌,餐桌上鋪着一張繡着金色玫瑰的白色餐布,餐布的兩端各擺了一枚燭臺和一束鮮花。在燭光的氤氲烘托下,一切都充滿了無比浪漫的味道。
但不合時宜的是,桌子中間卻放了一盤生肉。
肉被切得薄如蟬翼,紋理清晰可見,似乎沒有放任何的調料品,只有少許血漬包裹着。遠遠看去就是一盤猩紅的東西,像被剝了皮的不明生物。
突然一只銀色的叉子伸到了盤子裏,然後叉起了一塊肉,慢慢的将其挑起。
拿着叉子的,是一只指節分明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白金手表,在燭光的撥動下,閃着冷豔的光。
那塊肉被塞進了嘴裏,由此我看清了那人的臉。是個略顯瘦弱,且文質彬彬的男人。
他咀嚼着生肉,眼睛一只盯着桌子對面,不時露出一抹微笑,又不時的說着話,好像桌子對面坐着什麽人。
我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麽,因為側着臉,所以看不完全他的表情。
不過從身體和手部動作來看,他似乎很放松。
說話的同時偶爾舉起一只手,張開虎口,用拇指和中指去推眼鏡。
——他戴着很窄的金框眼鏡。
——是我身處幻覺時,為我擦掉眼淚的人。
——同樣,也是在幻覺中,他說23號是供體的人。
他的白色襯衫在黑暗的虛妄空間裏,俨然成了不可輕視的存在。
我想要靠近些,想看清他的樣子。但我的身體卻停滞不前,它像被釘在了那裏,無論我怎麽用力,都拔不出來。
就在這時,另一只叉子出現,也插起了一塊肉,甚至沒有停留,直接就塞進了嘴裏。
我終于可以确認,男人的對面确實坐着一個人。
随着那塊肉被塞進了一張紅唇裏,我才可以确認,原來那是個女人。
女人的指尖很細,皮膚很白,手指均勻細長。她的指甲很乾淨,修剪得很整齊,是我所喜歡的那樣。
她和男人聊得很開心,我也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因為披散着頭發,我甚至只能看到她小巧而圓潤的肩頭,還有半張紅唇。
她咀嚼完那片生肉,有一絲血漬沾到嘴角上,她便伸出手指去擦拭。
我覺得有些反胃,因為控制不了身體,只能忍着惡心強待下去。
也許那女人感受到了我幽怨的目光,她本準備再叉一塊生肉的,卻在下一秒——突然轉過臉來。
——是喬炎!
她看到我時,并未感到意外,而是露出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随着她笑容的擴大,有一絲像紅酒一樣的液體,從嘴角流了下來。
我有些恍惚,耳邊似乎傳來一首歌,我聽到了鬼謠的旋律。
喬炎似乎想到了什麽,她慢慢放下了叉子,雙手托住了下巴,然後再次轉頭看向我。
她的右手小拇指放進了嘴裏,我看到了她潔白的牙齒,輕輕咬在了小指的指甲上。
——她似乎在沉思,然而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因為此刻的我,已經眩暈得快要站不穩了。
眼前的景象一閃一現,時而變成兩個人的浪漫晚餐,時而又變成冰涼的手術室。
在它們不斷閃現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腿能動了,于是我再也控制不住翻江倒海的胃,轉身沖出了那裏,跑到外面最近的一個洗手間,狂吐起來。
洗手間緊挨着走廊,所以我在狂吐的時候,還能聽到某些醫生或護士,對病人咆哮的聲音。
那些聲音刺激着我的耳膜,使我在身心倍感難受的同時,竟沒來由的生出了一團怒火,甚至想象自己拿着一把刀,用力地劃向洗手間的玻璃。
好像只有這樣,我才能使自己的心平複下來。
我感覺自己都快把胃吐空了。我用涼水漱了口,然後洗了把臉。
我額前和兩鬓的頭發都濕透了,我已經分不清它們是被汗水打濕的,還是在我洗臉時被弄濕的。
雖然臉很涼,但我終于清醒了些,至少現在我能自己思考了。
我不知道剛才的那些幻影到底從何而來,但它們真實得令我感到恐懼。我的每個毛孔似乎都能感知到它們,并且因為驚慌而張大着,劇烈的抖動,如臨大敵般戰栗起來。
這種真實度,就像上次在喬家的破廚房裏所看到的那樣,它們明明不存在,但因為在我腦海裏閃現了一遍,而被鍍上了歷史般的黑白餘晖,使我痛苦不堪,卻又無從逃避。
我将雙手撐在洗手臺上,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鏡面,心裏卻在回想方才看到的那些幻影,以及所謂的‘23號供體’到底是否存在。
當我還在思考喬炎如何從‘供體’變為被治愈的病人,從而相安無事的出院時,我從鏡中突然看到了身後驀然出現的白影,驚詫間猛然回了頭。
卻見護士長陰沉着臉站在那兒,目光咄咄地看着我。
“李記者,你怎麽在這兒?”
我怔了怔,然後解釋道:“我進來上個廁所。”
我的心裏卻在想着,現在15號還在裏面,不知道會不會被發現。
我擔憂的往儲物室看去,卻見15號一臉茫然的站在儲物室的門口。
也許是我跑出來之前,她就已經出來了。
想到這兒,我這才放心下來,心裏終于松了口氣。
“15號在這兒呢!”有個小護士扯着15號的衣領,對護士長說。
護士長回頭看了一眼,不悅的皺起眉頭,道:“你先把她帶過去!”
“好”小護士說着,就把15號給拉走了。
15號被帶走時還在反抗着,臉上有些茫然,眼神內多了絲恐懼。
看到她這樣,我不禁動了恻隐之心,忙問護士長:“你們要帶她去哪裏!?”
“就是普通的身體檢查而已,每個病人都要檢查,得對他們的身體健康負責啊。”
既然是負責,為什麽他們手上還有那麽多針孔!
我想要說出來,但一想到自己在這兒勢單力薄,就忍住了。
“李記者了解的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出去吧。”
她已經在急不可耐的要趕我走了,我自知已無理由再待下去,只好被迫離開。
一路上她都站在我身後,好像是為了更好的監視我,生怕我會做出一些意外的舉動似的。
到了醫院門口,她皮笑肉不笑的說:“我就送到這兒了,您慢走。”甚至等不及我回答,便轉身離開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仰望着這座令人膽寒的大樓,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我正欲離開,卻在轉身的時候看到了兩個鬼鬼祟祟的人,他們交頭接耳,不時的看向我,卻又在對上我的目光時,趕緊轉移了視線。
我一面走着,一面側頭看着他們,像電視劇裏的刀客,在比武前都會眼神試探一番。
我有些心慌,因為我發現不止是他們,就連賣水果的小販,路過的學生,甚至是擦肩而過的公交車司機,都會不由自主的看向我。
他們的目光似毒蛇,好像我一不注意,就會向我噴射毒液。
直到有兩輛警車駛過,我驀然發現剛才交頭接耳的兩個男人不見了。
當我回過神來時,又發現剛才所有似毒蛇的目光都消失了。
水果攤上的小販,正和客人聊天。
路過的學生,正一起談論着老師布置的作業。
擦肩而過的公交車,因為沒到站點,所以沒有任何停留。我只能看到晃過的車身,根本看不清車上人的臉。
我揉了揉眼睛,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錯覺。
我攔了輛的士,坐上車時,我再次看向了普安醫院的大樓。
因為總是産生錯覺,使我更加茫然,不知道剛才在裏面看到的一切,到底哪些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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