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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籠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九章 籠子








雖然李姨極力的想要制止我,但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在好奇心的強烈驅使下,慢慢的走進了那座荒屋。




屋裏陰暗潮濕,幸好有微弱的陽光穿過廢墟的縫隙照射下來,才能勉強看清屋內的情況。




當我穿過堂屋,走進了旁邊類似卧房的地方時,鬓角的一縷頭發忽而被風撩起。




我恍惚的往頭上看去,只見屋頂破了個大洞,才知道風是往那個地方吹進來的。




此刻的卧房已不是卧房,只能依稀看清房間的大致輪廓。




木梁似乎在很久前就已倒下,它潮濕發黑,身上布滿了斑駁的黴斑。




木梁橫亘在房間的正中,壓在了一張簡易而破爛的木板床上。那床很小,很窄,成年人根本睡不下。




我設想了一下,能安然在這張床上睡下,應該有着怎樣的身高體格。





很快,腦海中便構造了一副動态圖。




一個年輕而瘦弱的女孩子,頂着一頭蓬松而雜亂的頭發,穿着一件夏日的橙色背心,趿拉着拖鞋,走到了床前。




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歪着腦袋就倒在了床上。最後腳用力一蹬,那雙略顯累贅的拖鞋,便從腳上飛了出去,重重的打在了旁邊的衣櫃上。




衣櫃……我的目光慢慢向右移動,卻只看到一堆被老鼠啃咬成渣的木頭,和細成沙的泥土。




衣櫃呢?我不禁在想。




可突然一怔,為何我要覺得那裏之前是擺着衣櫃的呢。




為何我要覺得,這張窄小的床之前是一個女孩子睡的呢。




我的目光四處打量着,心底茫然無措。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铎铎之聲,像斧頭砍向了木板,但聲音渾濁且富有節奏。




我的腦海中驀然出現了一個詞——剁肉。




當有這樣的想法時,我忽然就聞到了一股肉香味,甚至能聽到類似水沸騰後發出的“咕嚕咕嚕”聲,不禁咽了下口水。




我循着聲音走去,穿過一個狹窄的甬道,只往前邁了幾步,便豁然開朗了。




驀然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寬大的廚房,充斥着溫暖的人間煙火氣。




竈臺上堆滿了各種蔬菜和肉類,有南瓜、蘿蔔、白菜、西紅柿,有五花肉、魚,還有大骨。




那大骨不似平常看到的那樣,關節要比一般豬骨小上幾分,但長度卻有一只手臂那樣長,皮已經被割掉了,只留下一圈細膩的精瘦肉,勉強包住了骨頭。




正在我想着那是什麽肉的時候,一只粗糙黝黑的手,突然把骨頭拿起,然後放到了厚重的菜板上。




竈臺前不知何時站了個男人,他背對着我,使我看不清他的臉。單從上半身的背影來看,身材健碩,虎背熊腰,應該年紀不大。




但他站立的姿勢卻很奇怪,下半身好似扭曲着,右腿就像美人魚的尾巴,撇得很遠,是耷拉着的,而非正常的站立。




所以他整個身子都向右傾去,就像瘸了一條腿的凳子,因為不一樣的高度,而失去了平衡。




他舉起了另一只同樣黝黑粗糙的手,我看到他的手中攥着一把大砍刀,然後用力的向大骨砍了下去。




只聽“嘭”的一聲,骨頭便被砍下了一塊,在菜板的震動下,滾落到了地上,沾上了一層肮髒的灰。




菜板旁邊是一口很大的鐵鍋,鍋下是一個如深淵般的竈口,竈口裏塞了幾塊木柴,熊熊烈火在燃燒,火舌不時伸了出來,舔舐着木柴的中端。




我聽到鐵鍋裏在沸騰,但上面蓋了個木鍋蓋,使我看不到鍋裏的東西。




水蒸氣從鍋蓋的縫隙中竄了上來,氤氲着像一團白煙,它們飄到了我的鼻尖,我聞到了濃烈的肉香味。




我不願執着的去猜測鐵鍋裏的食物,而是将目光瞟向了掉落的那塊肉骨頭上,心裏很悵然。




直到那條像魚尾的右腳,踩到了骨頭上,我才精神一振。




我清楚的看到,那只腳已經嚴重變形了,甚至它不能稱之為‘腳’,因為他的腳骨就像折了一樣,根本支堎不起來。




幾個指頭也黏在了一起,只能用腳背代替腳掌,薄弱的皮膚經過日複一日的摩擦,已經看不到血了,反而起了一層厚厚的繭。




它不僅僅是變了形,還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紅色,從腳背到腳肚子的皮膚都凹凸不平,甚至像花朵一樣是往外綻開的——就像火腿腸被炸破了皮。




那只怪異的腳,給我以感官上的震撼,甚至忘掉了周圍一切繁雜的聲音。




我不禁後退了一步,頭卻微微的擡起,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那個男人的臉。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令我不受控制的尖叫出來。




——他沒有臉!




就像未完成的漫畫,作者還來不及給他添上五官。




因為沒有嘴,所以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說話,可奇怪的是,我卻覺得他在笑。




他的笑令我很恐懼,我甚至覺得他下一秒便會撲過來,于是我轉身便要逃。




而我的腳卻被門檻給絆住了,于是整個人便失去了重心,一下撲到了地上。




我像一個夢游的人,被手心突然傳來的疼痛喚醒了。




耳邊的繁雜聲消失了,就連肉香味也沒了。




我驀然回頭看去,方才的煙火氣沒了,只剩下一間亂雜的,分不清本來顏色的廚房。




那口鐵鍋還在,竈口裏卻沒了火焰。竈臺上的食物沒了。那個沒有五官的男人沒了。就連那塊滾落到地上的肮髒的骨頭也沒了。




我看到一只瘦小的老鼠,從廢墟中鑽出來,然後爬上了竈臺,又鑽進煙囪裏去了。




我茫然無措,有種分不清今夕為何夕的失落。




也許我剛才害怕的大叫了,因為我聽到李姨在門外焦急的喚我。




“李記者,你沒事吧?你怎麽了?”




我搖了搖頭,然後沖着門外喊:“沒事,只是看到了一只老鼠。”




“哎喲,你一驚一乍的要吓死我嘞!”




我沒空理睬她,拍了拍手上的污垢,便又走了進去。




我不知道剛才為什麽會出現那些奇怪的幻影,我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或許又因為得到的信息太亂太雜的緣故,使我的腦袋和神經已經負荷不了了。




可奇怪的是,來到這兒之後,我偏頭痛的毛病就再沒出現過。




我正想的入神時,又一只老鼠從廢墟中鑽了出來,它比之前的那只還要瘦小,所以我冷眼旁觀着,沒有任何懼怕的感覺。




我看着它沿着牆角一直走,然後爬過了幾個碎碗,慢慢鑽進了一個籠子裏。




那是個竹編的籠子,左側是可以推開的,像一個小門,老鼠就是從那裏鑽進去的。




那籠子已經腐朽了,只能從殘破的外形,依稀想象出曾經的樣子。




“大概這麽大,是竹編的箱子。”




——這句話在我腦海中驀然出現。




我再次想起喬炎之前接受采訪的樣子,她向我比劃着,形容那個箱子的大小。




竹編的箱子……




我注視着眼前這個殘破不全的籠子,想象着十七歲的喬炎,被關在裏面的場景。




那個瘦弱的小女孩兒,像個牲畜似的蜷縮成一團,雙眼透過頭發的縫隙,驚恐地注視着外面。




而我現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她看向的地方。




她突然抓住了籠子,像一只垂死掙紮的困獸。




她露出了那張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臉,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她哭着對我喊:“救我!救救我!”




“啊——”我驚恐地喊出了聲。




“別看着我,求求你!別看着我……”我蹲在地上乞求着。




她的目光太凄涼,她看着我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是個罪人。




我幫助不了她。我也無法幫助她。




我雙手抱着頭,故意側過身去不願面對她,但我卻無法無視她的存在。




我的後背似乎長了一雙眼睛,我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臉,甚至不錯過任何表情。




她看着我,怔愣着,似乎沒有意料到我會不顧她的生死。




作為一個唯一可以救她的人,我太令她失望了。




“離開這兒”她驀地對我說。




我不禁回頭看她,不可置信道:“你讓我走?”




她艱難的咽了下口水,我看到她的嘴唇乾裂的厲害。她似乎很久沒有進食了,她的臉乾瘦而蒼白,像個被啃得一乾二淨的棗核。




“你走吧”她再次說道。語氣平淡的出奇。




“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了。”她擡起頭,定定的看着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我疑惑的搖了搖頭,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或者,是我的內心并不想離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之,我的腳像被灌了鉛,又像被施了某種魔法,導致我邁不開腳,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兒。




她突然又開了口。




“我會離開這兒的,只是現在我不想走。我還要帶走一些重要的東西,它們能給我很多條生命。它會使我重生,讓我獲得自由。”




說着,她便用手輕輕一推,籠子的右側便被打開了。




她似乎想向我證明,她真的能離開這兒。




我的內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就像死去了多年的魂,終于得以超度。




我轉身走了出去,剛走到堂屋,我便聽到了李姨的聲音。




“李記者,你還在嗎?”




“我在”我沖着外面喊。




“剛才又是怎麽了?”她問我。




“噢,又遇到了一只老鼠。”




我回過頭去,看向了廚房裏的那個竹籠子,裏面的喬炎……不見了。




我感受到了一絲愉悅,所以我幾乎是跳着走的。




但來到堂屋中央,我卻突然停了下來。




我注意到了那坨亂草堆,它們被堆得很高,直覺告訴我——下面有東西。




我弓着身子,抱起一堆亂草扔向了別處,直到幾個菜壇子映入眼簾,我才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壇子……”我自言自語道。




我驀地想起了之前二狗說的話,他口裏說着什麽‘壇子’,還有‘東西’,還讓我不要往這裏走。




難道……他指的就是這間屋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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