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激情殺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六章 激情殺人
“你怎麽了?”
我驀地回頭,看到喬炎就站在我身邊。
“啊——”
目光随即瞟到她手裏拿着的兩塊凍肉上,頓時吓得從凳子上蹦了起來。
我的腳被凳子絆住了,頹然摔到了地上。凳子也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了巨響。
喬炎把凍肉放在桌上,趕緊過來扶我。
我看到她伸過來的手,暗紅的液體從手心滑落,滴答滴答的流到了地板上。
“你別過來!”我怒吼着。
“你怎麽了?”她又問我。
“你的手……”我已經害怕的說不出話來了,但我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着,我根本就控制不住我的身體。
“我的手沒怎麽啊,你看,什麽都沒有!”
我從臂彎的縫隙裏看了過去,卻見喬炎的手上什麽也沒有。
——是我眼花了嗎?
她再次把手伸了過來,讓我确認。
“我的手上只是沾滿了冰渣,那是凍肉上的,你看,真的什麽也沒有。”她莞爾一笑,“你該不會是看我的小說看的太入神,被吓到了吧?”
我并沒精力回答她,而是用手指着桌上的凍肉,問:“那是什麽?”
喬炎聳了聳肩,“就只是普通的腌肉啊,還有一截火腿,燙火鍋很好吃的。”
她突然看向了自己的電腦,好像想到了什麽,說道:“乾嘛,你以為是屍塊啊?那是小說,是我編造的!”
她好像怕我不相信,就将那凍肉外面包着的保鮮膜和真空袋都撕開了,然後還舉在手裏展示了一遍。
“這可是上好的牛肉和豬腿肉,看到了嗎。”
良久後,我才從驚駭不安的情緒中走了出來。
我松了口氣,有些心虛的扶額道:“不好意思,是我眼花了。”
“也許是你太累了,你應該多休息。”
“或許吧”我突然看向她,問道:“你的肉為什麽要放在卧室裏?”
喬炎怔了怔,說道:“你看到我卧室裏的冰箱了?”
我沒有回答,只靜等她的解釋。
她突然笑了一下,說:“裏面放着的大部分都是我父親做的腌肉,說了你可能不信,我是一個極念家的人,即使我現在很少回去,但我對父母的想念卻一天比一天深厚。我每次看到腌肉都會想到我的父親,所以我把存腌肉的冰箱放到了我的卧室,我感覺他們陪伴着我,那樣我會睡得很安心。”
——可是,你明明是個孤兒啊。
當然,這話我并沒有說出口。
她提起她的父母時,眼神真摯到連我都動容了,我甚至覺得她下一秒就會流出淚來。
但這一切都是假的,她為何要編造這一切呢?
我試想了很多,或許她說的是她的養父養母。也或許,在她心中,是期許自己有家有親人的,所以她欺騙自己,欺騙到連自己都相信了。
我已無力去追究這些事情,更無法使自己變成一個冷漠的看客,面對喬炎這個我一直生不出好感的人,我第一次感到心頭的堅冰在融化,它柔軟得猝不及防,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詫異。
我撐着地板站了起來,拍了拍手掌心,有些局促的說:“現在過去吧,他們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
她把凳子扶起,移到了旁邊,接着走過來把電腦關掉了。
做完這一切,她忽然問我:“你覺得最後一段寫的怎麽樣?”
我心裏“咯噔”一下,很顯然,她是在試探我。
她在文中的所有描述都與那日我偷去她房間裏表現的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那天床底并沒人。而她,還在客廳裏為我找創口貼。
但她為何寫的這麽清楚呢?
我不禁擡頭搜尋了一遍,難道她在自己屋裏安裝了攝像頭?
如果不是,那很可能就是小藝告訴她的。
我心裏暗暗吃驚,直覺告訴我,這次小藝突然請假并不是真的野游,或許她有其他的目的?或許……她和喬炎本就認識?
我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我希望這些都是我的臆想,也許我真的該好好休息了。
我看向喬炎,很勉強的笑了笑。
“我覺得你寫的很好,就像……你親眼看到了一樣。”
她的神态沒我想的那麽不自然,反而思忖了片刻,很淡然的說:“第一人稱的寫法,就要把自己試想成當事人,所有描述的事件都是親身經歷的,不然怎麽讓讀者感同身受呢。”
“可你為什麽一定要寫冰箱,還有屍塊?”我的眼睛無意識的瞟了下桌上的凍肉。
她笑道:“看來你還不太了解我們寫小說的,所謂的靈感其實不單單靠想象,也要和現實連接的,一半真實,一半虛幻,我們也不必花太多時間放在不重要的環境設定上。在懸疑作家的眼裏,任何東西都能成為殺人工具,比如花灑、吹風機、鐵絲、電話線等等,而不是人們一眼就能想到的菜刀、匕首、木棒、鐵錘,那樣就沒意思了。”
“換句話說,在正常人的眼中,冰箱是用來裝食物的。但在我們的眼中,它卻是一個完美的箱子,可以裝下兇手的罪惡與良知,所以它只會被拿來裝死人。就是那麽簡單,所以我文中出現冰箱,這并不是巧合。”
她解釋得頭頭是道,使我無法反駁。
但我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了她對于冰箱的比喻上,她覺得冰箱是一個完美的箱子。
箱子……竹編的箱子。
我想起了她被采訪時說過的話,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我們走吧”她挽着我的手臂,使我們看起來就像親密無間的閨蜜。
走出去時,我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手指上,今天她又換上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是毫無威脅的顏色。
而她的另一只手低垂着,因為提着凍肉,使她的手指關節很明顯,是充滿力量的狀态。
我驚奇于兩只手的區別,它們使我想到了很多,比如雙胞胎,并蒂蓮,甚至是兩根分叉的枝丫。
它們柔弱無骨時,是那麽的溫柔似水。它們充滿力量時,又如此的有距離感。
很難想象,這樣的兩只手,竟會共同長在一個人的身上。
當我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時,我們已經站在我的客廳裏了。
許戈向喬炎打了個招呼,可能因為沒有正式見過面,所以最後他們都将目光看向了我。
我後知後覺的将他們互相介紹了一遍,然後許戈和喬炎握了手,我看到他們在握手時對視了一眼,也就短短的幾秒,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手上的力度卻明顯加重了幾分。
為了緩解尴尬,我帶喬炎坐到了旁邊,我們四個就這樣圍成了一個圈,圈裏放着熱氣騰騰的火鍋和各種食材。
“我這個怎麽辦?”喬炎指着自己的凍肉,突然問道。
“……我拿去切吧”許戈拿起凍肉,剛站了起來,小雪卻接了過去,對他說道:“你們聊吧,我去切。”
我看着小雪的背影,心中突然閃過一絲不快。
她剛才的表現,俨然就是一副女主人的樣子。
當意識到自己冒出這種很不合宜的想法時,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心裏責怪自己太小氣,甚至開始了反思,問自己為何要有這種不尊重人的想法。
好在許戈和喬炎的談話把我吸引了去,使我慢慢忽略掉了剛才的不快。
“你的新作寫的怎麽樣了?”許戈找話題般的問道。
“還沒寫到一半呢,現在又遇到瓶頸了。”喬炎如實道。
“聽木木說,你的小說是根據十年前臨市的那起埋屍案進行改編的?”
“對”喬炎笑道:“之前我還請李木透露了一些案件細節給我,我知道這些都是你提供的,我得好好的謝謝你。”
許戈笑道:“能給你提供小說素材,我很榮幸,不過……我們的案子和你的小說一樣,目前也遇到了瓶頸,我想以後可能沒機會再給你幫助了。“
我聽懂了許戈話裏的意思,之前他之所以讓我把案件細節透露給喬炎,就是因為懷疑她和埋屍案有關。
如今查清楚了喬炎并無作案的嫌疑,他也就沒有告知喬炎的必要了。
這可是不公開調查的案件,他已經違反了規定,以後自然不會再那麽做了。
喬炎了然的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她理解了多少,只見她很認真的對許戈說:“沒有關系,我的小說已經想好結局了。”
“什麽樣的結局?”我不禁好奇的問道。
這個問題剛問出來,他們兩個就同時看向了我,似乎很疑惑。
“我的意思是,埋屍案已經過去了十年,即便是現在,所掌握到的信息也很有限,甚至關于兇手的心理側寫都很不完善。如果你的小說已經有了結局,我很好奇你會給兇手安排一個怎樣的社會身份,是工人?老板?還是別的什麽?”我解釋道。
喬炎想了想,突然笑道:“其實兇手是什麽身份并不重要。我的意思是說,我的小說并不想執着于兇手,那些都是現實中警察該乾的事,我只要理想化就好了,讓讀者享受那種操控別人生命的快感,豈不更有趣?”
我看着喬炎那副眉飛色舞的表情,有些生氣,還很失望。
“是啊,現實的兇手都沒找到,何況是小說裏呢。如果小說裏找到了兇手,也許讀者就會把真實的兇手對號入座,外界議論紛紛,對案件的進展也會有影響的。”許戈嘆氣道。
“不過,雖然沒有點明兇手的身份,我倒是埋了些線,文中大致能猜出兇手是本市人,和死者無恩怨,屬于激情殺人那種。”
“激情殺人,會想到埋屍這種處理屍體的方法嗎?”我問。
“當然!激情殺人後對屍體的處理方式,完全取決于兇手當時的情緒表現,比如抛屍、焚屍、分屍,都會這樣的。”
正在這時,小雪把切好的腌肉放到了我面前,笑道:“切好啦,可以開吃啦!”
我看到那盤肉,再想到喬炎的話,頓時胃裏翻騰,忍不住跑到廁所嘔了起來。
我真的難以想象,懸疑作家的心理到底有多強,他們在描述那麽殘忍血腥的事情時,竟可以如此的面不改色。
我乾嘔了一會兒,又用冷水漱了漱口,自我調節了半天,這才平複下來。
當我走到客廳時,他們都開始燙火鍋了。
小雪走過來問我:“學姐,你沒事吧?對不起啊,我忘了你對生肉很抵觸了。”
“沒事,我只是想象力太豐富了些,剛好對上了一樣的話題,一時沒轉換過來。”
我們走過去坐下,發現那盤腌肉已經被挪到了喬炎面前。
喬炎看着我道:“抱歉啊,我怕你看着這盤肉再想象出不好的畫面。”
我抱拳道謝:“感恩!不用再挪過來了。”
“剛剛你們在談論小說嗎?”小雪一面吃,一面含糊不清的問道。
“對,關于我的小說。”喬炎道。
小雪頓時兩眼放光,“是新作對嗎?你小說裏的人物,有些是在現實生活中出現的對吧?你可以把我們都寫進小說呀!”
“得了吧,懸疑小說裏存在的只有兩種,不是兇手就是被害人。對了還有一種,就是目擊者甲乙丙丁。你覺得你當哪種合适啊?”我好笑的看着她。
“那有什麽,只是寫在書裏嘛,又不是真實發生的。我覺得我随便當哪個都合适啊,我可以當證人,這樣出鏡率就更多了!”
許戈笑道:“我看行!不過要把我寫進小說裏啊,我還是做我的本職工作,當警察好了,如果把我寫成兇手,我能被膈應死。”
喬炎突然看向我:“那你想當什麽?兇手?”
我想了想,果斷的搖了搖頭。
“我覺得啊,當什麽都沒寫小說的作者好,筆在我的手上,我想讓書裏的誰死,誰就得死,警察也不例外!”我向許戈抛了一眼,得意的笑了笑。
“你還挺會想的嘛!”許戈笑道。
喬炎說:“所以呢,你想取代我?”
我怔了怔,看着她夾了塊腌肉放進鍋裏。
沸騰的湯汁将腌肉包裹,像蠢蠢欲動的嘴,突然張開了血盆大口,瞬間将其吞沒。
我不禁緊張的咽了下口水,然後看向喬炎,發現她也看着我。
我們對視的時候,她驀地笑了。——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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