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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針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七章 針孔
随着資料室的門被重重的關上,那沉重的聲音令我一震,好像被突然拉回了現實的世界,有種茫然無措的感覺。
也許在資料室呆的太久的緣故,當我站在走廊上時,外面的光線突然變得很刺眼,使我不得不舉起一只手,擋在了眼睛前面。
護士長鎖好門後,便問我:“李記者了解的也差不多了,是現在就回去嗎?”
我知道她在下逐客令,但我并不想馬上回答她,而是望着樓下那些或靜止或移動的‘問號’,心裏閃過一絲悲涼之感。
“我能再走走嗎?”我道。
起初進來時,我是很抗拒的,這裏的一草一木,或是任何風吹草動,都讓我覺得很不安,很排斥。
但不過呆了半天的時間,快要離開時,卻覺得有些遺憾。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沒有做,但腦袋昏昏沉沉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什麽事。
護士長沉默了一會兒,便道:“好吧。我陪你。”
我們一起下了樓,她始終站在我的身後,我有種被監視的感覺。
下樓後,我仍不忘四處打量,依舊沒有看到任何攝像頭的影子,但我已經不意外了。
樓下的草坪很寬闊,草坪旁有幾個固定的長椅,我找了一處坐下。然後側着身子,目光在那些患者中游移,像無聊時盯着路人的腳步那樣。
這時,突然有個小護士急急忙忙往這邊跑,跑到護士長面前後,氣喘籲籲的說:“不好了護士長,15、15號找不到了!”
“怎麽又找不到了!”護士長皺緊了眉頭。
“我剛剛想帶她去……”她突然頓住了,好像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所以舌頭有些打結。
但她的眼神明顯有些奇怪,好像還藏着什麽話沒有說出來。
護士長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是故意放大分貝的說:“是去檢查身體是吧,行,我跟你去找找。”然後又對我說:“不好意思了李記者,你先在這兒等等,我馬上就回來。”
我點了點頭,“沒事的,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她觀察了一下四周,似乎認為我一個人在這兒搞不出什麽事來,這才放心的和那個小護士走了。
我看着她們急匆匆離開的背影,心中生疑。
“檢查身體……”我喃喃道。不明白所謂的檢查身體,到底是字面上的意思,還是另有深意。
我不禁陷入沉思,目光也往遠處看去。
突然看到草坪上趴着一個病人,屁股撅得高高的,頭埋在草裏,好像在啃食青草。
他頓時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情不自禁的走了過去,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其實大部分的精神病患者都是沒有暴力傾向的,我想現在正在吃草的這位就是這樣。
“哎,你在乾什麽?”我站在他旁邊問道。
他擡頭看了我一眼,嘴角還叼着一根草,然後學羊“咩”了一聲,随即又埋下頭去,繼續吃了起來。
我也來了興致,于是蹲下身子,試探的問道:“你是羊嗎?”
他又擡頭看向了我,只是這次他的表情看起來比較激動,似乎很開心有人認出了他的‘真身’。
我還想再問他,但他很快伸出了一根食指,放在了嘴上。
“噓……別讓他們抓到我。”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駭然,似乎很懼怕那些醫護人員。
我看到他伸出的手腕上纏着一圈厚厚的繃帶,于是我指着他的手,問道:“這是怎麽了?”
他小聲的說:“他們要宰羊,要掏我的心和肝,他們要熬湯!”
我不禁笑出了聲,有些無言以對。
他再次低下頭,慢慢啃起草來。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兩只手并不是撐在地上的,而是耷拉着。随着他的頭向下傾,一面肩膀杵在地上,僅以此作為支撐。
“你的手怎麽了?”
雖然我知道他不會給我正常的回答,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他依舊執着于吃草。于是我撩起他的一只袖子,慢慢往上拉。
随着衣袖的上攏,我看到了他的手肘處——确切的說是肱靜脈,那裏的皮膚形成了一大塊的紫色淤青,而細看下就能看出,淤青上布着很多的針孔!
我突然想起了肱靜脈穿刺采血法,因為這在臨床上是最廣為采用的,所以我的第一直覺就是——有人在抽他的血,而且抽了很多次!
于是我趕緊又撩開他的另一只袖子,他的那只手上的狀況完全一樣,他的兩只手都被抽過很多次血!
也許是我的動作太過粗暴,把他弄疼了,所以他一面哭嚷着,一面往後退。
“那是誰乾的?”我急忙問他。
但他沒有正常人的思維,根本回答不了我。
我看了下四周,見沒有醫護人員在附近,這才又放心的向他走去,小聲的問:“是那些醫生乾的嗎?”
他卻喊道:“我不要被熬湯!不要被熬湯!”便哭着跑開了。
我想要追過去,但他跑得太快了。加上我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便只好由他離開了。
我站在草坪中央,仰望着醫院的主樓,渾身驀地一顫,像中暑了一般,有些站立不穩。
忽然我的視線注意到了對面角落裏的一個白色身影,我定睛一看,見那人正是15號。
我環視着周圍,并沒看到護士長的身影,猜測他們可能正在別處找人。
想到之前她們離開時的狀态,我心中覺得奇怪,遲疑了一會兒,我便徑直向15號的位置走去。
随着我慢慢走近,15號也看到了我,興許是已經對我有些熟悉了,她并沒跑掉,而是露出了很古怪的笑容。
她的眼圈很黑,眼窩深陷,皮膚慘白,配上那抹古怪的笑容,感覺有些瘆人。
她的雙手扣在牆壁上,身子藏在後面,只探出那顆毛毛躁躁的頭。
我剛走到屋檐下時,便聽到樓上護士長的聲音,于是我趕緊彎下了身子,看着15號,把食指豎放在嘴唇上,向她傳遞了一種很神秘的感覺。
——我希望她能理解為我要和她捉迷藏。
事實也确實是那樣,因為她在看到之後,笑得更開心了,轉身就躲了進去。
我也跟着追了過去。
但就在下一秒——
卻被15號拉到了角落裏。
“噓……”她學着我的樣子,一臉神秘的讓我別說話。
有那麽一刻,我甚至覺得她不是神經病。
但就在我想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的時候,她卻用一種很古怪的表情對我說:“我們要藏起來噢,他們就找不到噢。”
然後她拉着我,徑直往隔壁房間走。
我看着她抓住我的瘦骨嶙峋的手,感受不到半絲溫度。
我驀然想起方才那個病人手上的針孔,帶着懷疑的态度,我也緩緩地拉起了15號的衣袖。
——無數的針孔遍布在她的肱靜脈處,像密密麻麻的小螞蟻,慢慢彙攏在一起的樣子。
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終于知道她為什麽狀态那麽差了,而且瘦的離譜。
我的腳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房間裏很暗,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大概輪廓,還能聞到灰塵陳舊的味道。——這裏應該是儲物間。
我正四處找燈的時候,15號卻拉着我來到了儲物架的最後面。
她的嘴裏還喃喃道:“躲起來,躲起來就找不到了。”
我想,他們急着找15號做什麽?‘身體檢查’難道就是抽血?
我剛冒出這樣的想法,15號卻拉着我一直往前走。
“那是牆……”
我的話還未說完,面前的‘牆’卻被推開了,俨然是武俠小說中暗室的模樣。面對眼前的一切,我驚嘆不已。
當我從那‘牆’旁邊走過時,手摸在上面,卻是滑滑的觸感,而且輕輕往下凹去。——原來是幅畫。
我這才明白,這裏其實一直有道門,門口是被一幅畫擋住的。
而畫的上下都被嵌進了牆體裏,像有韌性的橡皮筋。用手撥開的時候,能清楚的看到畫後面的門,而放開了手,橡皮筋又繃回了原位。
畫上是牆體的樣子,連細節都做的很逼真,即便站在畫的面前,也根本看不出裏面另有乾坤。
15號拉着我走了進去,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
我不禁問她:“你以前來過這裏?”
她卻一直往前走,好像聽不見我說話。
“你認識喬炎,對嗎?”我急着問她。
但她還是沉默着。
我還想再問,頭上的燈突然亮起,吓了我一跳。
燈光把屋裏都照亮了,我看到這裏只是一間普通辦公室的樣子,書桌、文件櫃、茶幾、沙發一應俱全,但有兩個地方比較奇怪。
第一,沙發背後放了一個移動病床。就是那種很普通的,有四個輪子,可以推動的病床。
第二,辦公桌背後,離牆面大概留了一米寬的距離,但牆面正中又鑲了塊落地玻璃,那玻璃的材質似乎和平常玻璃不同,看着很厚實的樣子,漆黑一片,只能看到燈照在上面的反光。
我疑惑的梭巡這間屋子,發現這個屋子雖然和普通辦公室沒什麽區別,但卻沒有窗戶,所以并不通風。
可我并沒有感到很悶,真是奇怪。
我将目光放到了15號的身上,她卻只擡着頭看着那盞刺眼的燈,一臉滿足的傻笑着。
“我們就躲在這裏嗎?”我突然問她。
她偏過頭來看向我,小心翼翼的說:“噓……小聲點,被抓住了會被熬湯的。”
熬湯?又是熬湯。
于是我問她:“什麽是熬湯?”
她突然捂嘴笑了起來,“把你肚裏的東西掏出來,放進袋子裏熬湯啊。”
放進袋子裏……
為什麽不是放進鍋裏?
又為什麽……必須用肚裏的東西熬湯呢?
我想,如果有人知道,我為了精神病人的話而糾結,一定會覺得很可笑。
但我卻不那麽認為。因為結合之前那位病人和15號的話,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們的話雖然毫無邏輯和事實依據,但卻出奇的統一。
他們是精神病人,所以他們之間是不存在正常交流的,但也許一些潛在的信息已經印在了他們的腦袋裏,或者是眼睛裏,所以他們會用自己的‘語言’來進行闡述。
就像之前那位病人,記住了自己是只‘羊’,所以會選擇吃草。
而15號覺得看到的人,和想要帶走她的人,都是在和她‘躲貓貓’,所以她會選擇躲起來。
同時,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們這些話,和手上的針孔有直接的關系。
随着這個想法的出現,我再次看向15號,想要試着用她的思維,來與她溝通。
但當我看向她時,卻見她走到了辦公桌前,對着那塊玻璃傻笑。
我問她:“你是看到什麽了嗎?”
她的目光很奇怪,似乎能透過那塊玻璃,看到其他的東西。
但她只是時而偏頭傻笑,時而皺着眉,一副能看到其他世界的樣子。
我也看向了那塊漆黑的玻璃,雖然在上面我什麽都看不到,但我卻有種特別的感覺。好像玻璃背後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我走過去。
我不明白辦公桌和牆為什麽要隔那麽寬的距離,當我想走過去時,卻看到兩邊各放了幾大盆發財樹,好像是故意擋在那裏,不想讓人過去似的。
于是我彎下腰,使出了渾身解數,這才将一面的樹給挪開了。
随着最裏面那盆樹被挪開,我忽然聽到了“滴”的一聲,就像超市裏買單時,掃描儀工作時發出的聲音。
與此同時——那塊黑色的落地玻璃,從中間慢慢開了一條縫,然後像自動門一樣,往兩邊移動,直到卡進了牆裏。
我張大了嘴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玻璃裏面——竟然還有一個房間!
我回頭看了15號一眼,發現她正坐在地上玩着自己的頭發,于是顧不得多想,便徑直走進了那個房間。
當我走進去時,身後的玻璃門緩緩合上,我突然打了個寒戰,也許是房間裏的冷氣開得太足的緣故。
眼前的一切映入眼簾,它們以最直觀的方式鑽進了我的瞳孔裏,使我來不及思考,也來不及反抗。
這裏并不是一個普通的房間。
我沒想到,它竟然是一間手術室!
我看到裏面擺放了很多各種各樣的醫療器械,有縫合針,還有各種各樣的手術刀。我所認識的只有幾種,比如皮片刀、柳葉刀、鏟刀、挑刀、鋒刀、解剖刀 。
還有止血鉗和鑷子。比如紗布剝離鉗、海綿鉗,還有組織鑷、整形鑷、持針鑷……
我不知道精神病院有手術室是不是正常的,但我知道的是,把手術室設在如此隐蔽的地方,一定不正常!
我突然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玻璃,我并未在玻璃上看到自己。
那玻璃猝然間變成了透明的,可以無比直觀的看到外面,辦公室的角角落落都能盡收眼底。
“單反玻璃”我驚訝道。
這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警局的審訊室裏,只能看到一面的那種玻璃一模一樣。
這是一種光學玻璃,在一面看全反光,但在另一面,卻能清楚的看到對面的事物。
手術室的門竟然安裝的是單反玻璃,真是難以置信。
就像……是為了随時觀察外面的動向。
到底什麽樣的手術,需要用上單反玻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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