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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15號病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四章 15號病人








走進普安精神病院,我所看到的除了高大簡易的建築物和綠蔭草坪,剩下最多的就是身着全套白色病號服的病人。




也許距離的太遠,我無法看清他們的五官,他們在我眼中慕然成了用白漆刷好的感嘆號。




無數白色的感嘆號在我眼前穿過,它們時而伸得筆直,時而彎曲,時而又短暫的脫離地面,蹦跶着漸漸遠去。




我像被下了魔咒般,被這些感嘆號團團圍住,它們甚至環繞在我的腦袋上,像漂浮在水面的棱角葉。




我覺得我的思想也在漸漸遠去,或者再過一段短暫的時間,我也能變成一個感嘆號。




但随着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筆直,開始形似木頭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傳來,穿破了我身體之外的屏障,将我從無邊的幻想中拉扯了出來。




“你找誰?”她問我。語氣中似有不善。




我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是個穿着白色護士服的年輕女護士,看上去應該比我要小幾歲。





我怔了怔,遂說道:“我想采訪一下羅院長。”




普安醫院的院長姓羅,這也是我剛才搜到的資料。




“你是記者?”護士的臉上有些詫異,眼中也閃過一抹戒備之色。




我把記者證掏出來給她看了一眼,然後說:“我是華南日報的記者,對于貴院幫助社會弱勢群體,而不求回報的服務宗旨,我一直很敬佩。剛好我們報社準備就服務行業領頭人的專題,想給羅院長做一篇特別專訪,想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我們院長不喜歡被采訪”護士直言道。




“這個得看羅院長的意思吧,難道……你能替他決定嗎?”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護士的臉上一僵,也許是沒料到我會回的如此直接,一時竟答不上話來。




“不然我自己去找他好了”說完,我便徑直往前走去。




那護士見攔不住我,只好追了過來,着急道:“我給你引路吧。別到處亂走,這裏是不允許陌生人四處閑逛的。”




“看來你們的管理還是很嚴格的”我一面走一面說。




“是的,精神病人也是有人權的。”




聽她這麽說,我突然頓住了腳步。




她一時沒站穩,身體撞到了我的後背。




我回頭看着她,滿懷深意的說:“你說的很對,不管是不是精神病人,只要活着,就得有人權。”




她理了理額前跑亂的劉海,忙不疊的點了點頭。




“當然了,死人就另當別論了。”我微笑着說。但我的語氣很冰冷,更像是在質問。




“嗯?”她疑惑的看着我,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麽說。




但很快的,她便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說道:“死人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學的是護理,而不是法律。”




我怔了怔,然後很無奈的笑了笑,




我問她:“院長的辦公室在哪兒呢?”




“噢,在樓上。”她走到了我前面,然後側着身子向我指了指。“這邊請”




正走到了拐角處,突然一團白色撲了過來,頭頂響起一陣“咯咯咯”的笑聲。




我不禁往後退了一步,險些摔下樓梯。




定睛一看,這才看清是一個穿着15號病服的女人。




她看上去大概三十多歲的年紀,特別精瘦,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暗黃,眼神有些恍惚。




但看到我之後,她的眼睛立刻明晰起來,臉上的笑容卻頃刻散去。




她定定的看着我,并慢慢向我走了過來。




“她怎麽了?!”我急切的向剛才那名護士看去,全身都充滿了求救的信號。




她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只平靜的對我說:“放心吧,15號從來不傷人的,你先站着別動。”




我這才看到,她的衣服上印了“15”的數字。




眼見沒了辦法,我只好聽從她的意見,呆呆地站着,眼睛注視着慢慢向我靠近的女人,不敢輕舉妄動。




15號病人似乎真的沒有傷害我的想法,她只是站在我面前,臉慢慢的靠近,然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冷冷道:“你回來啦。”




我茫然地看向了護士,她卻聳了聳肩,一副早已習慣了的表情。




“我等你很久了噢”15號病人繼續道。




我生怕她會突然發怒,畢竟精神病人的想法很難理解。




于是我只好強迫自己勉強的笑了笑,緊張的回道:“是嗎。好、好久不見。”




“我們又玩捉迷藏吧!”她突然抓起我的手,就想拉着我走。




護士只好沖了下來,說道:“你自己去玩兒,乖。”




随着護士的靠近,15號病人突然蹲在了地上,雙手抱着腦袋,一副‘舉手投降’的樣子。




“我、我、我走,我錯了,我馬上走!”她嘴裏喃喃道。




我看到她臉上露出很恐懼的表情,全身發出劇烈的顫抖。




這時,樓下又經過了一個護士,她看到15號在這裏,趕緊跑上來把她拉走了。




這時我旁邊的護士對我說:“咱們走吧,院長的辦公室就在上面。”




我點了點頭,然後跟着她走了上去,突然問道:“剛剛那個15號,好像很怕你。”




她回過頭來看着我,笑道:“不是怕我,而是怕每一個醫護人員。因為她總是把自己設定為可憐的孤苦無依的小女孩兒,然後把我們都設想成拿着夜叉的惡魔,所以每次看到我們都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又繼續道:“現在你看她很可憐,可你想不到的是,她曾經親手殺掉了自己的母親。她被帶到警局後,警察問她為什麽那麽做,她卻告訴警察,說她母親身上纏着一條會吐火的巨蟒,她為了救母親,只能拿起菜刀和巨蟒展開戰鬥。事實卻是,她的母親拉着她去吃飯,但她卻抽起了菜刀,直接把她母親的頭給砍掉了!警察趕到的時候,看到她母親的脖子和頭,只連着一片指寬的皮膚沒有被砍斷。”




我有些駭然,不知該說什麽好。




這時,她又說:“一個能殺掉自己母親的人,和畜生有什麽區別。這種人,即便是下了地獄,也不會被救贖的吧。”說完,還露出了一個輕蔑的笑。




我怔住了,心底莫名的難受,還有一絲……憤怒。




正在我們都陷入了沉默時,剛才帶走15號的那名護士,卻在樓下炸開了鍋。




只聽她怒吼着:“怎麽又尿了!一天給你換多少次褲子了!這不折磨人呢嗎!”




我再次想起了剛才15號哆哆嗦嗦的樣子,心底冒出了一絲憐憫。




“她就不怕吓到患者嗎”我冷冷的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旁邊的護士告訴我:“也不經常這樣的,你都不知道15號一天要尿多少次,褲子還是早上才換的呢。”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和尴尬。




我不想說話,于是默默的跟着她來到了院長的辦公室。




随着敲門聲響起,羅院長擡起了頭。




羅院長是個老頭,頭發花白,像染上的石灰沫。頭頂的頭發已經掉光了,只剩下一片光潔的頭皮。其他頭發圍成一個圈兒,像誓死捍衛那片土地的枯槁,風一吹就蕭瑟淩亂,一副寒冬臘月的景象。




羅院長看到我,眯成縫的眼睛裏乍現寒光,似乎不歡迎陌生人的來訪,于是瞪着眼睛看向我身旁的女護士,似是責怪。




這時他的眼睛才睜大了些,至少能夠看到他那灰色暗淡的眼珠。




“院長……這位記者想找你,我沒勸住……”




準确的說,應該是沒‘攔’住,也許是礙于我的存在,護士這才轉換了一下方式。




“你下去吧”羅院長冷冷地說。




護士這才像被赦免了死罪似的,大大的松了口氣,然後轉身走了出去,并快速的将門帶上了。




“你好,我是華南日報的記者,我叫李木。這是我的記者證。”




我把證件放在桌上,但羅院長至始至終只把目光放在電腦上,始終沒看一眼,就連起碼的客套都沒有,更別說請我坐下了。




“記者找我能有什麽事”他突然說道。




我尴尬的笑了笑,說:“聽說你們醫院只收留沒人依靠的病患,我很敬佩你們不求回報,以人為本的精神。恰好我們報社想做一期關于服務行業領頭人的專題,所以我不請自來了,希望能給您做一篇專訪。”




我将之前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




聽到我這麽說,羅院長這才将目光轉到我臉上。




他笑了笑,一本正經的說:“我們醫院一直秉承的就是以人為本的服務宗旨,算不算行業領頭人,這個并不重要,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更不需要別人為我們歌功頌德。一切都是我們自願做的,把精神病人當作家人,也讓他們在這裏找到家的感覺,這才是最重要的。”




看他說着一口的仁義道德,但我卻覺得他道貌岸然,一副虛僞做派。




我冷笑道:“是嗎,可是我卻聽到了其他不一樣的聲音。你們醫院去年好像死了幾個病人吧,因為這事兒,還有人投訴你們虐待病人。”




羅院長的臉頓時僵了下來,冷哼道:“外界傳聞罷了,還有人傳我們醫院在賣人的內髒呢!”




他攤着雙手,一臉無奈的說:“你看,什麽莫須有的罪名都能被扣上,但我們不怕啊,為什麽,因為我們行得端站得直。你可以去查查,之前我們醫院是被一些小人舉報了,調查組也來我們醫院了,可是什麽都沒調查到。後來我聽人說,好像是普華醫院的人在惡意诽謗我們。”




我挑眉道:“原來匿名舉報的人,您随便聽人說就能知道是誰啊。看來……羅院長的社交蠻廣的噢。”




羅院長臉色一沉,自然聽出了我話裏的意思。




他嘆了口氣,然後是十指交叉着,身子後仰倒在靠椅上。




“現在的人啊,都是聽風就是雨的,像那些無良媒體,一有風吹草動就跟蒼蠅聞到腥味兒一樣,撲棱着往前趕,也不分清真假,就是帶頭瞎起哄,一點職業素養都沒有!”




他突然看了我一眼,用很抱歉的口吻說:“不好意思啊李小姐,我沒有要貶低你的意思,我指的是其他的媒體人。”




“請叫我李記者”我冷冷道。“我不喜歡被人叫小姐……”




他的臉又是一僵,然後從靠椅上扶正了身子,略顯尴尬的說:“抱歉,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覺得我已經沒有必要再與他周旋下去了,但我也不願放下此行的目的,于是我直視着他,一字一頓的說明了我的來意。




“喬炎你認識嗎?”




他愣了愣,也許沒料到我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或許也是因為,事隔太久,他早已忘了這個名字。




“你指的是誰?”




這次換我後仰着倒在靠椅上了,我知道我呈現出的樣子很放松。但我也知道,我的目光是冷冽的,具有壓迫感的。




我不想跟這老頭廢話,我的內心突然間變得毫無拘束,甚至可以理解為輕狂。




我根本不知道這樣的心理狀态,以及現在所給到我的身體力量,到底從何而來。




但我享受目前的感覺。我覺得自己漂浮在半空,甚至可以以上帝的視角,來面對和對抗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瞬間,我好像什麽都能做的出來。




“你們醫院曾經的病人啊,沒印象了?”我冷笑道。




我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否真的存在着心理感應,或者這種不算是心理感應,但我明顯有一種感覺,就是當我感到自己可以俯瞰別人的時候——羅院長的神情變了。




他潤了潤那如如豬肝色的乾燥嘴唇,很直接的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死了嗎?”




我一怔,有些莫名其妙




他眨了眨眼睛,像突然醒過來似的。




“不好意思,我是想到了你之前提到的,我們醫院有病患去世的事。所以讓我有了,這個人也是死者之一的想法。”他有些茫然的回答了我。




“不,她後來出院了。具體出院時間,我并不知道。”




“我可以查查她的名字……”說着,他便轉頭看向電腦,右手放在鼠标上慢慢的滑動着。




不過很快他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突然很奇怪的看向我。




“你為什麽要查這個人?你不是說,只是想做我的專訪嗎?”




他的神情再次變得和之前一樣,輕蔑中帶點略有深意的試探。




他像一個明明在夢游,卻又被突然叫醒的人。




我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那股無名的力量驀地消失了,就像一個灌滿氣體的球,被針刺破後,随着刺耳的爆破聲,頃刻間變成了無數碎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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