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懲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一章 懲罰
“所以小時候,你總是闖很多禍嗎?”
我之所以那麽問,是覺得她母親會說那樣的話,可能因為她犯的錯太多了。
而且對于家庭,她從未對外界提過,我很希望這次專訪能有更多的收獲。
她似乎陷入了思考,過了很久才說:“我不記得了。也許我小時候真的很調皮吧,因為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母親懲罰我的時候。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就別吃飯了!”
她冷笑着聳了聳肩,表示很無奈的樣子。
“所以,她對你的懲罰就是不讓你吃飯?”
她搖了搖頭,“不止這樣。她還将我鎖進箱子裏,希望我能在黑暗中反省自己。”
我有些震驚,這樣的懲罰方式似乎很不人道。
“那時候你多大?”
“好像很小吧,總之從小就這樣,我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只記得在我有記憶之後,她就總喜歡這麽懲罰我。”
“你的父親也會這樣懲罰你嗎?”
她很乾脆的搖頭道:“并不。我的父親很溫柔,他從來沒有吼過我和我的母親,他總是在做和事佬。你應該明白,一個家庭裏,父母對孩子的教育都會産生分歧,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好像只有這樣,才是最完美的教育。”
我暗自松了口氣,雖然我也不明白這份莫名的擔心從何而來。
“你的母親比父親要強勢嗎?”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的父親能夠完全阻止,那麽你也不可能被關進箱子裏。”
她點了點頭,“算是吧,我的父親很愛我的母親,所以他對我的母親很寵溺。但我的父親阻止過,他覺得只有牲畜才能被關着,因此他和我的母親講道理,但他說不過她,他的嘴很笨。”
她突然一笑,“不過我的父親會偷偷放我出來,趁我母親不在的時候。他會為我洗身上的污垢,可是我的身上總是很髒,很努力的清洗都洗不乾淨。他每次放我出來,都會去廚房為我做一碗熱騰騰的臘肉炒飯。我很喜歡和他呆在廚房,那裏讓我覺得有煙火氣,很安心。“
她忽然擡頭看着我,一臉的茫然無措。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再帶我去廚房了,我每次想吃臘肉炒飯的時候,都得自己做。但廚房裏冷鍋冷竈的,我的心就會很亂,我感受不到絲毫的煙火氣息。”
“他不管你了?”我疑惑的問。
她皺眉道:“也許……他是沒耐心了吧。我總是受懲罰,他應該對我很失望。可能是我不夠聰明,或是我不太讨人喜歡,總之後來他就不管我了,包括我被關進箱子裏,他也只站在旁邊看着,他再也不放我出來了,也沒有再為我做過飯。”
她慢慢收回了那種茫然的表情,好像剎那間得到了某種安慰,然後很輕松的笑了笑,繼續說:“不過日子長了我也就習慣了,好像有沒有人把我從箱子裏放出來都一樣。黑暗會讓我覺得很安心,這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的。”
“……你被關在箱子裏最長的時間,有多久?”
或許接下來的問題并不适于這次采訪的初衷,或許它們由于沒有太多存在的價值,而被刻意剪點。
但那種感覺很奇怪,我突然無比渴望想要知道喬炎的過去。或者說,是她所形容出來的那段過去。
她那麽坦然而輕松的說着,像在述說家常便飯,或許那些記憶并未對她造成傷害,它們占着她大腦的內存,但又顯得無足輕重。
我不明白內心的渴望從何而來,那種感覺很奇妙,既覺得毫無意義,又覺得機不可失。
就像看了一部反響平平、無聊透頂的電影,但因為已經看了大半,便不願失去之前付出的時間,而選擇給予更多的時間,就為了看個大結局。
就在我各種想法滿天飛的時候,喬炎突然很平淡的說:“七天。”
我有些發愣,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七天”她可能怕我沒聽清,又重複的說道。
“七天……”我咀嚼着這兩個字,“你到底犯了什麽錯,為什麽會被關七天?沒人給你送過食物和水嗎?你是怎麽熬過去的?誰把你放出來的?”
我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問完了才覺得欠妥,不禁看了身後的小周和小藝一眼,我很怕自己的失态會令他們覺得,我是個不專業的記者。
然而他們仍認真的拍攝和記錄着,甚至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
我又看向了喬炎,她的臉上竟沒表現出任何的不悅和不耐煩,我深感吃驚。
但轉念又想,這只是我的本職工作,我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若那些問題太難讓喬炎接受,或許在采訪之後,她會親自來找我,要求我們剪掉。
她現在在鏡頭前,應當保持一位知識女性該有的風度,所以她毫無反應也是正常的,畢竟那不代表着她的內心也是毫無波瀾的。
喬炎回答道:“我忘了。或許是我沒有好好吃飯,或許是我吃飯的時候沒握住筷子。我母親特別反感任何不合時宜的聲音出現,就比如吃飯的時候不喜歡有東西掉落的聲音。有一次我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她就把我關進了箱子裏,她讓我不許發出任何聲音,否則我就沒飯吃。”
“也許她只是吓唬你的”我安慰她。
“但她确實沒給我飯吃,那次關了我三天。至于關我七天的時候,究竟為了什麽事情我已經忘記了,我的母親只是單純的想要懲罰我,她依然給我喝水,喂我吃飯,可她卻不放我出去。她似乎對箱子有着特殊的執念。”
“你的父親仍然沒有管你?”
她聳了聳肩道:“他只顧着擺弄自己的菜壇子,他說要快些把腌肉放進去,否則肉會壞掉。”
我有些難以置信,我想,或許那時候她的父母已經離婚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我不想傷害到她,因此沒直接詢問她父母後來的事。
我只是對她的母親充滿了疑惑,看來她不僅是個很強勢的妻子,還是個暴躁的母親。
或許她根本就不愛自己的孩子。
我直視着喬炎的雙眼,再次感覺到今天的她有些許不同。
她那麽配合我,實在很難得。我也難以理解,她為何會如此毫無保留的講述她和她母親的事。
我分明記得問出第一個針對性問題時,她表現的還很緊張,可是現在卻表現的如此淡定,好像突然轉換了另一個人格。
“那個箱子有多大?”
也許是為了試探她的底線,或者是為了讓自己能專心起來,總之我也說不上什麽原因,就突然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沒有任何的局促和遲疑,而是配合的伸出了她的雙手,輕輕的比劃着。
“大概這麽大,是竹編的箱子。”
我的注意力放在了她的指甲上,那十個小巧的指頭像盛開的花瓣,而紅色的指甲油就像花蕊,它們小巧而靈動,時而溫柔的波動,時而憤怒的揮爪,猝然就是一朵食人花。
“竹編的箱子?”我驀地從想象中回過神來,回味着她的話,有些難以置信。
竹編的——不應該是籠子嗎。
當有了這樣的想法,我的腦海裏猝然閃現出一個籠子的畫面。
那籠子窄小且蛀跡斑斑,籠子裏困着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兒,她如病貓似的蜷成一團,肮髒的頭發濕噠噠的黏在臉上,使人看不清她的長相和神态。
但她的眼睛異常明亮,像黑夜裏的精靈,閃着清冷而詭異的光。
我不自覺的對上了喬炎的眸子,竟發現她正目不轉睛的盯着我,她的眼裏閃着寒光,和腦海裏的女孩兒一模一樣。
我突然尖叫出聲,像有人用刀插進了我的腦袋。
我四肢無力,頭昏腦脹,就在快要癱軟倒地的時候,小周一把拉住了我,小藝也抱住了我的腰,這才勉強的穩住了我。
“木木姐,你怎麽了?!”
“沒事吧?!”
“是哪裏不舒服嗎?!”
他們三個人的影子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只能聽清楚他們的聲音,卻無法分清那句話是誰說的。
我抱着腦袋,心中莫名驚恐,我不明白那樣的恐懼從何而來,但那冰冷的氣息席卷着我,使我淹沒其中,難以掙紮。
“救救我!”
我想這句話是我說出來的,但我的嘴巴分明沒動,那聲音在我耳間盤旋,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渴望,好像就在我身後,又似乎在我面前。
我覺得是有人在向我求救,可我想細聽的時候,卻又只聽到了身旁雜亂無章的聲音。
我知道我把小藝他們吓壞了,我想安慰他們,可我的嘴像被縫上了膠水,那種感覺就像喝醉時被人捂住了口鼻,我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快拿藥!”
我聽出來了,是喬炎的聲音。
他們把我扶到了沙發上,喂我吃完了藥,又讓我躺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
中途他們說過什麽,我都沒聽清,好像有很多人在我耳邊小聲細語,我有些煩躁,乾脆偏過了頭,讓腦袋埋進靠枕裏。
我的手一直被小藝握着,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溫度,這才漸漸的平複了心緒,頭也慢慢的不疼不暈了。
我将臉從靠枕中抽離,發現眼前已經變得清晰起來。
我轉過頭去,目光從他們臉上慢慢掃過,當我再次面對喬炎那雙眼睛時,卻不見了方才的寒冷與詭異。
——難道又是錯覺?
我想我是太累了,才會陷入自己的臆想中。
我希望采訪後能請一段時間的假,我的偏頭痛越發嚴重了,我必須好好的放松一下。
“怎麽樣了?”喬炎問我。
我艱難的搖了搖頭,“沒事,可能是工作太累了,現在好多了。”
小周遞了杯水給我,“姐,你再喝點兒吧。”
我擺手道:“不想喝,我有點兒反胃。”
喬炎指了指轉角的一扇塑鋼門,說道:“廁所在那兒。”
我自然知道那是廁所,我們住房的格局可是一樣的。
于是我趔趄的走了過去,輕輕的擰開了門,就在我剛要走到洗手臺前時,突然從門後倒下了一個比我還高的不明物體。
只聽“嘭”地一聲,我條件反射的躲了過去,眼睛卻看向了那個物體,當我看清楚的同時,嘴也抑制不住的張大,從喉嚨裏發出了驚恐無比的慘叫聲。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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