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腐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二章 腐臭
也許,我曾有過無比固執的想法,或無比堅信自己的眼睛。我信我所看到的,信我所願意相信的。
但此刻,我卻又無比懷疑我的眼睛。
我覺得它欺騙了我,像個充滿敵意的故人,告訴了我很多毫不相乾的往事。然而那些往事都被染了色,我無法分辨它們是否屬實。
——就像王琳給我的感覺那樣。
當我得到她那樣的回答,我是無比震驚而悲涼的,在幾分鐘前,她在我的眼裏還那麽的可憐,而現在,她卻使我覺得自己很可悲。
她的表情和神态,使我想到了喬炎的臉。
她們二人的臉在我腦中重疊又分散,分散又重疊,就像天使與惡魔的共生,我根本難以分清楚,誰是善,誰又是惡。
“她出院了嗎?”她突然問我。
“什麽?”我有些恍惚的問。
“我想知道,你是怎麽認識喬炎的?她難道沒有虐待你?”她突然笑了笑,但臉原本是僵的,所以那笑看起來顯得很假,很難看。
“她是我的鄰居,是一個……我根本看不透的人。她總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說一些奇怪的話,所以我對她很好奇,我想要弄明白,她為什麽會變成那樣的人。”
我突然看向她,繼續道:“她沒有虐待我,反而有些時候對我很客氣。因為她只是我的鄰居,而不是我的舍友。也許,我也沒有什麽值得被她虐待的吧。”
“但我覺得……她也許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她看上去很自我,是沒有任何負擔的樣子。她是一個正常人了,如果她的精神病并未治愈,肯定就不會出院了。至于她什麽時候出的院,我并不知道。”我聳了聳肩,竟覺得意外的輕松。
“真好……”她幽幽地說。“被她傷害的人,每天都覺得生活在水深火熱裏,而她呢,卻成為了一個正常人,活得那麽自我。真不公平。”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狠色,我有些驚訝。
那個委屈而文弱的女孩子忽而不見了,我甚至能夠看到從她身上徐徐冒出的黑氣。
我問她:“你說喬炎可能高中就開始犯病了,理由是什麽?”
我解釋道:“因為我去過臨市,我所了解到的關于喬炎最多的,就是她的家庭。她在別人眼裏雖然感覺很陰郁,但也只是各人性格的關系,似乎沒人覺得她的精神有問題。”
王琳道:“其實在她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就能看出來了,只是她做的那些事情不夠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很少人會覺得她有問題。”
我突然想起了李娟曾對我提起的那件事,她說喬炎折斷了一只白鴿的翅膀,這件事情不就很奇怪嗎。
後來喬炎甚至還去找過李娟,問起那只鴿子的事,所以她對自己做的那些事是一無所知的。
這麽看來,她以前虐待王琳的事,很可能也沒有存在她的那腦海裏。我如此想着。
“所以,你曾看過她做過什麽奇怪的事嗎?”
“當然”王琳說:“那是在一個清晨,天還不太亮的時候,那時候起床的鈴聲還沒響,可我卻提前醒了。我站在窗口,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但卻看到了有人在演講臺上跳舞。她跳了大概七八分鐘的時間,穿的很單薄,衣服上髒兮兮的,像泥土。”
“跳舞的人是喬炎?”
“對,是她。”她很肯定的說。
“是在操場的演講臺上嗎?”
“對,就是挨着升旗臺的地方。演講臺下面就是操場。那天操場上空蕩蕩的,到處都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在臺上跳舞,像着了魔一樣,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後來,你有向她提過這件事嗎?”
王琳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說:“當時我只是覺得奇怪,事後我也想問她來着,但她給我的感覺,并不記得那天早上的事。而且,她平時很少和人交流,在班上……不,應該是整個學校裏,都沒有朋友。所以,我也沒跟別人提起過關于她的事情,別的同學也沒有興趣。”
我從她的話裏可以明顯感覺到,喬炎似乎很不受人喜歡,也許……她還被排擠過。
由此我更加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對喬炎的認識,反倒多了一絲同情。
“不過……”王琳似乎想起了什麽,突然道:“那天她跳完舞後,好像看到了我。”
“看到你了?就在演講臺上?”
“對。她停下來的時候,臉看向了我的位置,愣了好久。雖然距離有點遠,我不确定她的目光是否真的在我身上,但我總有種感覺,覺得她在看我。起初我并沒那麽覺得,直到她站在那裏很久,大概有幾分鐘吧,我才又回到了床上。說實話,當時我有一種很詭異的感覺,說不上來。”
“她沒有住校嗎?”
我在心裏推算着時間,那個時候或許埋屍案還未發生。
“住校的,不過我們不在一個宿舍。”
“那就奇怪了,難道她出去的時候沒有人發現嗎,宿舍樓沒上鎖?”
“當時的條件比較差,女生宿舍樓下只有一扇小鐵門,還被人給弄壞了。而且沒有宿管員,只有當班老師,睡前檢查完了就回到教師宿舍樓休息去了,晚上學生宿舍都是沒人管的。”王琳解釋道。
“鐵門壞了為什麽不及時修呢”我喃喃道。
我覺得像那樣松懈的管理,學校裏很容易進外來人員的,加上沒有宿管員看管,那豈不是任何人進出都如入無人之境了。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并沒有錯。
因為王琳突然問了我一句:“你知道女生宿舍的門是被誰弄壞的嗎?”
我茫然的搖了搖頭。
“是蕭何”王琳面無表情道。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我猛然一震。莫非……這和埋屍案也有關系?
于是我很急切的問道:“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因為他晚上,偶爾會去女生宿舍睡覺。”
“啊?!”我驚詫地張大了嘴巴。
對于我的反應,王琳卻嘲諷一般的笑了起來。
“別覺得奇怪,我們學校早已習慣了。當時,高三裏面有幾個學姐,都和他有不清不楚的關系。聽說我們同年級裏,有個女生還被他弄懷孕了,被家裏人拖到街上打,結果打流産了,送到醫院裏,大人小孩都沒保住。”
“後來聽說這家人要把事情告到教育部去,不過中途被攔了下來,好像是被蕭何的父親擺平了,給了那家人很多錢,然後他們都搬到外地去了。”
王琳說着便看向了我,解釋道:“這也是我聽說的,因為我在那兒念書的時間不長。不過,經過那段時間的相處,我确實發現蕭何不是一個好人,甚至比傳聞中的還要惡劣。”
“怎麽個惡劣法?”我突然問道。
她忽然頓住了,視線轉向了別處,表情很讓人捉摸不透。
“就是……欺負同學咯,打架鬥毆是常事,還經常偷偷藏進女廁所,錄女生上廁所的視頻。”
“他那麽過分,學校就一直置之不理?!”
對于蕭何的所作所為,我特別的氣憤。
一直以來,我都秉承着記者‘客觀記事’的原則,不能把自己角色代入,但随着我對蕭何的深入了解,關于十年前的那些往事,不僅使我震驚和難以置信,還讓我對那段塵封的歷史,感到無比的憎惡。
我不自覺的摸了摸胸口,感受着心髒在劇烈地跳動着。那裏好像住了一個人,正怒吼着,拼命的往外鑽。
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想讓自己盡快的平靜下來。
王琳忽而笑着對我說:“你不知道吧,成華高中算是蕭政建起來的,他是學校的最大股東,換言之,就連校長都要聽他的。所以你覺得,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蕭何做的那些荒唐事,又能做些什麽呢?”
她嘆了口氣,臉上多了一絲無奈。
“十年前的臨市,就像人間煉獄,除非你能逃走,否則,你只能被動的選擇接受。”
我看着她的臉,驀地有些恍惚。好像從她的身上,看到了陳依依的影子。
正在我陷入沉思時,她突然說道:“對了,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挑了挑眉,心中閃過一絲期待。
她說:“我記得喬炎在演講臺上跳舞的那天,大概是在中午,我在班上有聽到她們宿舍的人談論喬炎,說什麽……她的身上有味道。她們說的很大聲,班上大多數人都聽到了,後來她們就傳喬炎有狐臭,也是在那段時間,喬炎受了很多欺負。”
“味道……什麽味道?”我不禁問道。
王琳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會兒。
很快,她便說:“腐臭。她們說喬炎身上有腐臭。”
我愣住了,腦袋裏面空空的,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王琳見我沒說話,以為我是沒理解‘腐臭’的概念,于是很詳細的描述了一下。
“你聞過死耗子的味道嗎?夏天,死在角落裏的……死耗子的味道。”然後她很認真的點了點頭,肯定的說:“她們就是那麽形容的。”
我想起了王琳之前說的,喬炎在演講臺上跳舞的時候,她的身上髒兮兮的,像泥土。
我忽然覺得,腦袋像卡住了一樣拐不過彎,但心中卻莫名的安寧。
仿佛快要揭開謎底,甚至我的身體已經意識到了那個答案,血液裏的每一個細胞都為此而歡呼雀躍。
但我的腦袋卻是呆滞的,它的神經阻斷了那些細胞的侵襲,以至于我知道離某個答案已經很近了,但我還是沒法看清。
我就像是一只被圍在火柴棒中央的螞蟻,本來爬上去我就能重見光明,但我仍然在四處梭巡着,尋找那條明明就在眼前,卻又覺得莫名遙遠的生路。
我揉了揉發酸的眉心,覺得身體莫名的乏累。
我突然很想盡快結束這次談話,好像身體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極力的排斥着。
于是我問了那個一直想知道的問題。
“當初喬炎住的,是哪個精神病院?”
我必須去往那個醫院,就像之前急迫的想要來到百川大學一樣。
不過,這次我的心情,除了十分的急迫之外,竟還有少許莫名的擔憂和說不出來的……疼痛感。
對,就是疼痛感。
就好像,有人我面前撕開了快要愈合的傷口。我明明沒有受傷,但因為看了別人的傷口,而感到了劇烈的疼痛。
這樣的疼痛感,算不算是共情呢?
——對過去式的,未知的事物所産生的共情。
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王琳對我說:“喬炎當年住的是普安精神病院,離這裏很近的。”
我随即拿出手機,在地圖上搜索了一下,導圖便幫我規劃了路線。
我看到那個醫院,離這裏只有幾公裏遠。
“是很近”我淡淡的說。
“如果喬炎知道你在查她,會不會突然發病呢?”王琳用很肯定的語氣問道。
我回頭看向她,她站了起來,将我和她喝過的水杯扔進了垃圾桶裏。
她見我注視着她,便聳了聳肩,諷刺一般的笑了笑。
“你覺得,她的病真的好了嗎?”她忽然問我。
我怔了怔,随即說道:“我想是的。”
她默默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想我應該離開了”我指了指手機,解釋道:“我要去這個地方。”
王琳道:“好,那我送你。”
我擺了擺手說:“我得跟劉主任打聲招呼再走。”
王琳了然的點了點頭,“那行,我幫你去叫他。”
她正欲走,卻被我叫住了。
其實,對于她被喬炎虐待的事情,我雖然很同情,但又覺得很奇怪。
于是我問她:“喬炎既然在高中時和你就沒什麽交集,為什麽到了大學,卻突然對你那樣呢?”
也許我問的是腦海中的喬炎,但我知道她不會給我答案。
所以我只能問王琳,即便我清楚,她也不會有答案。
不過王琳卻告訴我:“高中的喬炎和大學裏的喬炎,完全不一樣。以前的她,沉默不語。但到了大學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每天臉上都挂着笑容,是很友好,很陽光的樣子。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都吓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認錯了。”
我突然問道:“難道僅僅因為她對你熟悉,才對你那樣的嗎。你們以前……是不是有過什麽沖突?亦或是,你惹怒過她?她怨恨過你?”
她的臉突然僵住了,神情有些古怪。
她突然擡起頭來,眼睛睜得很大,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沒有!”她呼吸急促的說:“我和她連話都沒有說過,怎麽可能會有沖突!她是個神經病,想做什麽就做了,怎麽還需要理由呢!”
她茫然地點了點頭,再次重複着。
“對,她是神經病……做什麽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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