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第四十三章

【正文完】第四十三章

傑克做了一個很寒冷的夢。

夢裏，他身處一艘小木船，身邊是劃槳的父親。

木槳拍擊湖面，水聲潺潺，小木船在如鏡般的湖面蕩出漣漪。世界潔白無暇，被白雪覆蓋的松林閃過鳥影，打破寂靜，也令傑克回神。

這是家鄉的威索塔湖。

小時候，他與父親每年冬天都會來冰釣。要等湖面結冰，在厚厚的冰層鑿出洞，用葷餌打窩。父親會親自給他削好釣竿——其實就是木棍加魚線。他總是削得仔細，等不及的傑克就在冰洞邊打轉。父親便逗他，說他像沒耐心的小狗。

運氣最好的那次，傑克釣上了一條狗魚，足足有他半截身子那麽長。他仍然記得自己拖着魚，一路跑回家，那種大喊大叫的激動心情。

冰釣是他們的家族傳統。直到那年，他掉進湖裏。

湖水冷得刺骨。

傑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記起來了。

他贏來船票，登上泰坦尼克號，甲板的夕陽，相握的雙手，傾斜的船身，冰冷的海水，傾翻的折疊艇，星空……

那些畫面在眼前紛飛，最終定格在一張熟悉的臉。

埃莉諾。

傑克猛地喘過一口氣，睜開了眼。

他半撐起身，急促地呼吸着。

後腦勺傳來一陣陣劇烈的鈍痛，他擡手，剛摸到交纏的繃帶，就聽到身旁的人開口道：“你終于醒了。”

看清亞瑟那張略顯疲倦的臉，傑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埃莉諾……”他一開口，因為自己沙啞的聲音頓了頓，“埃莉諾呢？”

亞瑟定定地看他幾秒，這才偏過身，讓傑克看到另一張床上的人。

是昏迷的埃莉諾。

她躺在那裏，半邊臉陷在被褥裏，原本豐盈紅潤的臉頰微微凹陷，睫毛投下一片青紫陰影，肉眼可見的憔悴虛弱。

亞瑟壓低聲音：“她醒了兩次，只是一到晚上就發燒。”

傑克已經掀開被子，起身時險些跌倒。

他沒什麽力氣，但在亞瑟扶住他的手臂後，他仍堅持坐到埃莉諾身邊，握住她擱在被子外的手。

她手心發燙。傑克輕輕親吻她的手背，又放下，替她掖好被角。

“我們這是在哪？”傑克問。

“……”亞瑟停頓，“霍華德家的貨輪。”

傑克擡擡眼。

“霍華德人呢？”亞瑟聽到傑克平靜地問。

“我不知道。”亞瑟說，“但我猜他不在這艘船上。如果在，他不可能這麽久都不出現。”

亞瑟三言兩語講清傑克墜海後發生的事。

傑克這才知道，沉船那晚，霍華德家的貨輪先到，他們從冰冷的大西洋裏救下許多嚴重失溫的乘客。盡管船員立刻展開救援，仍有不少人在獲救前後不幸離世。很快，貨輪便擠滿了獲救的泰坦尼克號乘客與船員，再也騰不出地方。

好在随之趕到的卡帕西亞號加入救援，安置了那些乘救生船逃生的乘客們。

傑克收回打量艙房的視線，繼續看向埃莉諾，臉側的頭發遮住他的神情。

他留意到，舷窗外的天是黑的，床頭櫃上的日歷已經翻到四月十七日。他足足昏迷了兩天。

他望着埃莉諾，不敢想當她救下他後，卻發現他不省人事時，會是多麽崩潰絕望。

傑克在心裏反複念着抱歉，想擡手摸摸她的臉，又怕打擾她安眠，最後只克制地碰了碰她散在枕面的頭發。

“那晚是霍華德襲擊了我。”傑克平靜地說。

亞瑟臉色變了，又很快恢複鎮定。

“那真是感謝上帝保佑，他現在不在這。”

傑克很快說道：“我想不通他的動機，但不能讓他知道我與埃莉諾的行蹤。”

亞瑟勾勾嘴角：“你知道嗎？埃莉諾和你說了一樣的話。”

傑克擡眼。

“事實上，她已經知道霍華德想要什麽了。”

傑克看着亞瑟從懷裏掏出一個空彈夾。

“這是埃莉諾生父留下的遺物。”亞瑟将彈夾裏藏匿的紙摳出來，徐徐展開，遞給傑克。傑克掃過幾眼，發現這張泛黃信紙寫得密密麻麻，都是倫敦地址，翻到後面，是一封簡短的信。

寫信人一定很焦急，字跡淩亂。他提到，自己已将追查霍華德長期販賣人口時收集到的證據，分別藏匿在以上地址，希望他的上司洛夫喬伊能在他死後拿到證據，揭露霍華德的肮髒交易。

落款是詹姆斯·羅素。

“……羅素先生殉職後，他的手槍被歸還給蘇格蘭場，但洛夫喬伊根本沒發現彈夾裏的密信。又或者，他發現了，卻決定明哲保身……總之，他在羅素先生的葬禮上，将手槍放進舊首飾盒，與撫恤信一起交給埃莉諾。陰差陽錯，這麽多年都沒人發現。”

“直到沉船那晚，埃莉諾發覺手槍的重量不對，只是當時無暇細查。在退燒蘇醒後，她拆開彈夾，才發現了它的秘密。”

傑克小心将信紙沿着先前的折痕疊好，遞給亞瑟。

“接下來……”

傑克沒有說完，就被亞瑟打斷：“接下來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醫生說你傷得很重，有腦震蕩，還嚴重失溫……接下來你和埃莉諾負責養病，這件事的後續則由我負責處理。”

亞瑟說着扭過頭，看向埃莉諾：“等到了紐約，我會幫她找到落腳的房子。當然，我會瞞着我父親和她母親，船員統計的生還者名單，我沒有把你們的名字報上去。”

亞瑟說罷，傑克打量他一眼，見他面色猶豫，直接問：“就這樣？”他露出醒來後的第一個笑，“別這麽生疏，亞瑟。有話直說，我可聽不懂你的委婉。”

亞瑟瞪他一眼，随後也勾起唇角，又很快扯平。

“不能告訴埃莉諾。她不會接受我的幫助。”

傑克問：“你要我瞞着埃莉諾？”

亞瑟點頭，就見傑克笑得更燦爛了。

“那你可是找錯人了，我立志做一個坦誠的愛人，任何事都不能瞞着她。”傑克聳聳肩，雖然臉色是久病初愈的蒼白，但那股俏皮勁兒卻怎麽也掩蓋不住，“惠特莫爾先生總愛做好事不留名，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亞瑟被他的揶揄噎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反問：“或許道森先生聽過，有個詞叫做善意的謊言嗎？”

“……但那也是謊言。”

聽到第三個聲音在屋內響起，傑克與亞瑟兩人都呆滞了一瞬，又立刻回神，看向躺在床上的埃莉諾。

她雙眼微睜，露出一個笑容。

“抱歉，我是不是打擾你們的聊天了……”見二人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埃莉諾頗為無辜地問。

她說得很慢。話音未落，就被傑克抱了個滿懷。

他們臉頰相貼，他反複喊她的名字，溫熱的吐息盡數撒在埃莉諾耳廓，他緊緊摟住她，埃莉諾忍不住微笑，下一秒，睫毛被淚水打濕得一簇簇，她擡起手，繞過他的後背與肩膀，輕輕撫摸他後腦勺的那塊紗布。

“會疼嗎？”她悄聲問。

傑克蹭着她的臉，笑得特別燦爛。

“一點都不疼。”

亞瑟看着這一幕，悄悄退出艙房。

輕手關上房門後，他哼笑一聲，嘴唇微動，露絲恰好在這時走來。

這兩日，亞瑟與她一直在換班照顧病床上的兩個人。此時正是換班的時候，露絲正巧碰上他站在門外，也正巧看清他無聲地說了句真惡心。

露絲：“……惠特莫爾，你是在說我嗎？”

亞瑟斂起笑容：“他們兩人都醒了。”

露絲驚喜地眉頭飛起，手剛搭上門把手，就被亞瑟攔下。

“奉勸你不要這個時候進。”亞瑟面無表情地解釋。

露絲這才反應過來，但她笑得開懷，毅然擰開了門把手，還把剛出來的亞瑟再次拽進了房。

見他踉跄了幾步，露絲大笑。

而本在擁抱的埃莉諾與傑克瞧見他狼狽的模樣，也忍不住笑着分開了。

露絲沖過去抱住埃莉諾，她伏在埃莉諾耳邊，大聲地說：“埃莉諾！真高興你醒了，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在幸存者名單裏看到了一個你絕對想知道的人——伊迪絲·克勞德。”

這是伊迪絲修女的名字。

埃莉諾怔住，下一秒破涕為笑。

她開心得說不出話，只能将臉埋進露絲脖頸間。傑克拍拍她的背，她便嗚咽地哭出聲。

“我才不會打擾他們呢！”露絲昂起頭，洋洋得意地沖亞瑟一笑，“這種時刻，就要所有人聚在一起慶祝。”

至于傑克與埃莉諾的二人世界，露絲在心裏笑。

他們還有漫長的一生來相守。

她堅定地相信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