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您在說什麽胡話！”

伴随着布克特夫人的一聲驚叫，卡爾臉色驟變。但下一秒，他瞧見四周乘客都困惑又隐蔽地望了過來，連忙湊近亞瑟，壓低聲音說：“別在船上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亞瑟神色淡淡：“開玩笑？我從不拿生命開玩笑。”

卡爾徹底慌了，但他還在嘴硬，“我不相信，我可不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恰好這時，安德魯斯從他身後神色恍惚地走過。露絲眼疾手快，攔住了已經踏上樓梯的安德魯斯。

“先生，安德魯斯先生——！”

安德魯斯倏地轉身，看向露絲，以及她身後的這群人。

看清那張安德魯斯心力交瘁的臉，露絲驚惶地住了嘴。

短短十幾分鐘，他像蒼老了數十歲。但有些事現在只能向安德魯斯求證，于是露絲緩緩籲了口氣，繼續問道：“我聽到你們先前的話了，泰……她還在進水嗎？”她換了一個委婉的代稱，“請告訴我真相，我們需要真相。”

安德魯斯嘴唇微顫。他擡眼掃了下周圍，最後與虛弱的埃莉諾對上視線。

他下意識地走下臺階，來到幾人面前，在人來人往的大樓梯前縮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圈子。

“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她就會沉沒。”安德魯斯說，但誰都能聽出他平靜語氣下的顫抖，“她撐不了太久，不能引起恐慌，請告訴你們親近的人，盡快登上救生船，一定要快。*”

他溫和的眼睛裏滿是難過與絕望。說到最後，他轉向埃莉諾，“我很抱歉，惠特莫爾小姐。這艘船辜負了您的信任，她沒辦法将您平安送到目的地了。”

埃莉諾來不及開口，安德魯斯已然轉身離開。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上樓梯，像個幽靈，轉眼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只留他們臉色慘白，面面相觑。

亞瑟扶住不知何時渾身打顫的埃莉諾，當瞧見她臉上的冷汗，他低聲問：“能堅持住嗎？”

幾秒後，埃莉諾恍惚地點點頭，但亞瑟皺起眉——她的反應變遲鈍了。

露絲回過神，她擡手摸向埃莉諾的臉，被那溫度燙得指尖一縮。

露絲慌張地說：“她燒得太厲害了，這樣下去不行。”

埃莉諾虛弱地笑一笑：“別擔心，我沒事。”

“露絲——露絲！我們走！”布克特夫人走過來，強硬地拉住露絲。但露絲不肯放開埃莉諾的手，幾人拉拉扯扯，一同走到甲板。

此時的甲板已經站了不少乘客，他們遠遠看着船員解開救生船的纜繩，檢查吊艇架，卻無人走近船舷。等看到搖搖晃晃的救生船，甚至退得更遠了。

亞瑟帶着埃莉諾來到救生船邊。聽到船副高喊“女士與兒童優先”時，亞瑟平靜地移開眼。

餘光見埃莉諾心神不寧地偏着頭，不知在看什麽，亞瑟說：“等下你先登船，我替你等傑克·道森。”

埃莉諾回神：“不，亞瑟，你看。”

亞瑟順着她的目光，看見已經明顯下沉的船頭，心也像墜着巨石一樣往下沉。太快了，他算了算時間，忍不住質疑安德魯斯的說法，這艘船真的能堅持一個小時嗎？他沒有信心。

但比起船頭下沉這件事，更荒誕的是布克特夫人此時說的話——到這種時候，還在意救生船是否按照船艙等級分配。本就慌張的露絲終于崩潰，她與母親争辯，救生船的數量完全不夠，船上一半的人都會死。卡爾·霍克利卻說：不會是我們富人。

亞瑟冷眼旁觀，頭頂升起的信號彈照亮他冷淡的神情。一直以來，作為惠特莫爾，他就在與這些冷血的蠢貨打交道。

就在這時，他聽到埃莉諾輕聲喊他。

“亞瑟……我不能走，我們之前說好了，他會回來的。”她的聲音快被海風吹散了，“我不能抛下他，他是替我去的……”

亞瑟沒有理會。

他面無表情。眼前，是不停後退、拒絕登船的露絲·布克特。耳邊，是埃莉諾虛弱而執拗的絮叨。

愚蠢，同樣愚蠢，兩個十足的蠢女孩。

“十分鐘。”

亞瑟突然說。

“什麽？”埃莉諾沒聽清。

亞瑟掏出懷表，“現在是零點三十分，我只允許你再等十分鐘，如果他沒回來，無論如何，你都得坐上第一艘下水的救生船。”

他本以為埃莉諾會有任何不滿，但她晃神後，輕輕笑了。

“他會回來的。”她說，“我相信他。”

埃莉諾被亞瑟扶到甲板的長椅坐下。

今夜的海面平靜如鏡，海風卻刺骨寒冷。

埃莉諾攏緊衣領，卻依然牙關打顫，虛汗直流。露絲緊挨着她坐下，摟着她，企圖為她取暖，但無濟于事——埃莉諾在她懷裏不住地戰栗，倒是她，被高燒的朋友暖了身子。

亞瑟伫在埃莉諾身側，舉着懷表。

他的神情冷淡，但當埃莉諾的喘息變得沉重急促，又腳步微挪，似有若無地替埃莉諾擋住風。在露絲的注視下，他波瀾不驚地回瞥了她一眼。

“有事嗎？布克特小姐。”

“……”

平日裏，露絲最愛拆穿這種口是心非的人。但此刻，她連開口的欲望都沒有。

反倒是埃莉諾問：“還有、幾分鐘……”

她打着哆嗦，竭力擡起眼皮，口中的話被打顫的牙關夾斷。

“三分鐘。”

“不、不要騙我，時間過得、沒這麽快……”

亞瑟冷冷地觑她一眼。

“我沒那麽無聊。”

他拽下懷表，丢到埃莉諾懷裏。但懷表險些摔到地上，還好露絲一把抓住鏈條，放進埃莉諾手中。

埃莉諾拿不穩懷表，露絲小心翼翼地攏住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說：“是三分鐘，沒錯，埃莉諾，我看到了。”

埃莉諾攥緊那塊表。

可惜無論她怎麽用力，都無法阻止表盤上指針的轉動。一圈，兩圈……

然後，是最後一圈。

秒針每移動一寸，她的心就抽痛一次。她不敢眨眼，比眼淚先湧上眼底的是血絲，任由眼睛再乾澀，也死死盯着那根最細的秒針。她的世界坍縮在這塊小小懷表之上，耳中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微妙的機械齒輪聲，嘀嗒，嘀嗒，那麽微小，又那麽清晰。

當秒針轉完最後一圈，與分針一同移動時，又一顆信號彈升空了。

像煙花一樣璀璨，也像煙花一樣稍縱即逝，長尾與埃莉諾的眼淚一同落下。

亞瑟垂眼，看她無聲的哭泣，沒有催促。

十分鐘過去了，救生船仍在甲板外搖晃，遲遲沒有下水。亞瑟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如同接受可以預見的噩運。

沒有必要催促埃莉諾起身。除去零星幾張憂心忡忡的面孔，看看四周仍舊悠閑松弛的乘客們吧，根本不會有人與她們搶奪救生船的位置。

都這種時候了，人們仍聽着音樂，聊着天，不知道災難高懸頭頂。

但他知道，這種荒唐的平靜很快就會崩塌。

亞瑟閉了閉眼。

他擱在衣兜裏的手悄悄蜷縮，心裏竟生不出更多感觸，只覺得夜風像刀子，割得臉頰生疼。

真冷。

船副高聲召集乘客聚集到船舷邊，得知目前只有婦女與兒童可以上救生船，一位女士微怔後，哽咽着埋進丈夫懷裏。

“露絲，該走了！露絲！”

布克特夫人站在幾米外，命令她不聽話的女兒一起登船。聽到這聲呼喚，亞瑟睜開眼。

到時間了。

他看向埃莉諾，卻與露絲對上視線。她抱着埃莉諾，眼中閃動着懇求，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一句：再等一會兒吧。

額前的黑發遮住他的眼睛，所以露絲看不清此刻亞瑟·惠特莫爾的神情。

但下一秒，她聽到他平靜地喊：“起來，去登船。”

可埃莉諾置若罔聞，像賭氣的孩子。亞瑟面無表情，“……別讓我重複第二遍，埃莉諾。”

露絲摟緊朋友，心裏難受極了。她理解亞瑟，更感同身受埃莉諾沉默的拒絕。登上救生船，或許就是永別。

見埃莉諾不動，亞瑟耐心耗盡，不再等了。

他抓住埃莉諾的右臂，将她從椅子上拽起來。走過來的卡爾也一把扯住露絲，露絲下意識推搡着他，企圖掙脫未婚夫的桎梏。與她劇烈的反抗相比，埃莉諾仿佛一張輕飄飄的紙，在甲板跌撞飄蕩，如果不被亞瑟拽在手中，就要随風而去了。

就在這時，埃莉諾悄悄揚起臉。

“我聽到了……”她病容憔悴，雙眼卻亮得驚人，喃喃地重複着，“有人在喊我，我聽到了……”

露絲一把推開卡爾，擡手扶住埃莉諾。

“你聽到什……等等，傑克！我們在這裏！這裏！”

露絲猛地跳起身，雙手展開高聲呼喊。

原本攙扶着老修女的傑克·道森松開手，奮力向前奔跑。埃莉諾也驀然湧出一股力氣，她甩開亞瑟的手，腳下踉跄了一步，帽子跌落在腳邊，卻頭也不回地朝着傑克跑去。

下一枚信號彈綻放，照亮甲板上的擁擠人潮。在那個瞬間，她跌進傑克懷裏，與他緊緊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