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
埃莉諾的意識是一點點恢複的。
四周嘈雜,甲板上一片狼籍,畫冊被踢翻在地,散落的畫稿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她的頭巾也不知道被吹去了哪裏。
醫生為她披上毯子時,埃莉諾擡起頭,一眼看到幾米外被糾察長铐住的傑克。
他半邊身體被一道西裝革履的身影遮擋,那是少女的未婚夫,聽聞未婚妻出事時正在頭等艙的吸煙室閑聊。
與他一同前來的老紳士正端着酒杯,詢問兩位小姐是否需要來一口酒暖暖身子。
少女擺手拒絕,而埃莉諾想要為傑克辯解,只是她屢屢開口,總被提問的醫生打斷。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摔倒的嗎?”醫生問。
埃莉諾正要開口,醫生又追問:“除了疼痛還有哪裏不适嗎?”
“沒有。我的朋友……”
話未說完,她胃裏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忙将臉埋進毯子裏,說不出話。
醫生立即詢問:“怎麽了?”
埃莉諾閉了閉眼,忍過那陣突如其來的惡心。傑克那邊的争辯聲瞬間激烈,那位未婚夫翻過船員撿起的幾張畫稿,猛地拽住傑克的衣領。
他憤怒地指責傑克是下流胚子,居然襲擊他未婚妻。
“天吶……卡爾,這是個誤會。”與埃莉諾一樣,幾次開口都被打斷的少女終于忍無可忍,她匆匆跑過去,“這位先生沒對我做任何事,他……”
話到嘴邊,她忽然啞住。
跳海的事在舌尖繞了一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什麽?”那位名叫卡爾的未婚夫問。
少女瞥向他手中的畫稿,突然歉意地說:“你瞧,我真笨,甲板上風太大了,我沒拿穩畫冊,弄亂了這些畫稿,撿起時又笨手笨腳地滑倒了,險些掉進海裏。”
“修女小姐為了保護我才磕到頭,這位先生也是聽到呼救才趕來的,他們救了我,這都是誤會,卡爾。”
“誤會?”卡爾勉強笑了笑,“露絲,這個畫冊是誰的?”
少女,也是露絲哽住了。
露絲慌亂眨動着眼睛,她看到卡爾正露出一個冷淡的笑容,立馬打斷他要說的話,假裝驚魂未定,嘴裏胡亂念叨:“畫冊?噢這個畫冊……”
她邊用詞窮來拖延時間,邊思考如何圓謊。
露絲偷睨埃莉諾,後者正難受得雙眼緊閉。面前的傑克明明雙手被铐,卻整晚都沉默過頭,目光幾乎沒從長椅挪開。
露絲懷疑,他根本沒聽清自己方才那番話。
關鍵時刻,傑克察覺到露絲求救的眼神,正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微弱的女聲。
“是我帶來的。”
幾人紛紛看向她。
埃莉諾擡起頭。她的眼眶因為惡心與疼痛微微泛紅,聲音卻很平穩。
她重複了遍:“畫冊是我帶來的。”
糾察長這才認出埃莉諾,“小姐,您是下午……”他像想起什麽,又将傑克掰過來,望着他的臉皺起眉,“喔,先生……”
“糾察長先生,又見面了。”
埃莉諾撐着椅子站起身。一旁的醫生扶住她,她溫和地道了聲謝謝。
老紳士已經舉着酒杯踱步過去,正對卡爾和糾察長說:“看來這一切真是誤會,只是,你們認識嗎?”
糾察長簡單複述了下埃莉諾與傑克下午見義勇為的轶事,又詢問傑克:“所以今晚的情況是這樣嗎?”
傑克看着走近的埃莉諾,眉頭始終沒有松開。見埃莉諾在他們面前站穩,沖露絲安撫一笑,傑克開口簡短地道:“對。”
老紳士贊揚:“那這小子可不是襲擊者,一切都是誤會,好小子!”
埃莉諾望向卡爾手中的畫稿,最上面是一位赤裸的獨腿女人。他的拇指恰好壓住了畫稿書名,用力将畫稿攥得留下印子。
她微微一笑,對卡爾說:“真抱歉,我實在不太舒服,如果誤會都解開了,可以把畫稿還給我嗎?我想回去休息了。”
卡爾皺眉,又紳士地笑了笑。
“當然,小姐。”
他将畫稿還給埃莉諾。埃莉諾接過,伸手撫平紙張的褶皺。
但卡爾突然說:“修女小姐,恕我直言,以你的身份或許不該畫這種……”
埃莉諾仰頭望他:“什麽?”
卡爾斟酌了下,說:“過于赤裸的畫。”
只是這幾個字吐出時有點咬牙切齒,一時間甲板上的氣氛冷了幾分。
埃莉諾低頭看畫,而站在她身旁的露絲此時看清那張畫稿的內容,驚訝地揚起眉,又很快回神,喊了聲卡爾。
“米洛的維納斯雕像也是赤裸的。”埃莉諾溫和地說,“我們何必如此嚴苛?這位先生,我相信以您的藝術涵養,看到的肯定不是作品最表層的內容,對嗎?”
卡爾扯了扯嘴角:“難道你覺得這幅畫可以和盧浮宮的作品相提并論嗎?”
埃莉諾眨眨眼。
“是的,先生。”
卡爾像是被氣笑了。
埃莉諾知道,他這番貶低只是在挽回面子,遷怒這本畫冊則是因為露絲将它當幌子解圍。
但他不該将傑克的作品說得一文不值。
雖然在他們看來,這些畫稿是她畫的,而她厚着臉皮,誇自己的作品可以和盧浮宮的斷臂美神媲美。
身後有人走近。
埃莉諾偏過頭,解了手铐的傑克正一錯不錯地望着她。
埃莉諾很想問他今晚為什麽一直皺着眉,但現在不是好時機。
一旁的老紳士打起圓場:“*卡爾,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不如繼續回去喝白蘭地吧?”
“卡爾。”露絲也說:“我有點冷。”
她在給未婚夫臺階,卡爾順勢搓了搓她裹住的毯子,攬住她的肩離開。
他們走遠了些。埃莉諾扭頭問傑克:“你還好嗎?”
“頭還疼嗎?”
兩人異口同聲地開口,俱是一怔。
埃莉諾先笑了:“只有一點點疼,別擔心。”
傑克也低聲說:“我沒事。”
埃莉諾眼帶笑意,而傑克眉間的溝壑也漸漸平了,但憂慮還明晃晃地挂在他眼底。
埃莉諾知道他有話要說,但看他穿得單薄,輕聲問:“不冷嗎?還是先穿上外套和鞋子吧?”
傑克展顏一笑,聽話地走到一旁,拾起丢在甲板的外套和鞋子。
就在這時,原本已經走遠的卡爾又來到二人面前。
“抱歉,或許明晚我可以邀請你們一起共進晚餐?而修女小姐,我的未婚妻說,您的很多畫稿都被風吹跑了,不知道十五美元足夠補償您嗎?洛夫喬伊先生?”
他招呼身後的老管家,老管家聽完後,從掏出錢包點出兩張鈔票,遞給埃莉諾。
傑克蹬上鞋子,先是看向埃莉諾,又皺眉看向卡爾和他的管家,“晚餐?”他思考了下,灑脫一笑:“我想不用了。”
埃莉諾也沖那位老管家搖搖頭,拒絕他們居高臨下的施舍,但對上老管家探究的目光,她一怔,忽然覺得他有些面熟。
“不。”露絲披着毯子走過來,“有什麽是我能為你們做的嗎?”
她忐忑地望着埃莉諾,真摯而緊張地攥着雙手。
埃莉諾瞧出她欲言又止的歉意,她的妝容順着淚痕淌出一道尴尬的黑壑,狼狽地站在海風裏瑟瑟發抖,連懇求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想到她今晚跳海的舉動,埃莉諾的拒絕哽在喉頭。
她心疼這個女孩。
但今天發生的每件事,兜兜轉轉總是繞不開頭等艙。那地方對她而言,是金碧輝煌的牢籠,充滿規訓、審視和難堪。
可是,望着露絲那雙倉惶又懇切的眼睛,埃莉諾終究還是心軟了。
一旁的傑克不動聲色地咳了聲。
他看出埃莉諾的為難,暗暗點頭。
埃莉諾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重新看向露絲,“小姐,我很樂意與你共進晚餐。”
“那也加上我吧。”傑克說。
露絲感激地笑了,輕聲說了句明天見,轉身離開。
幾人走遠,但那位名叫洛夫喬伊的老管家站在原地,并未随主人一起離開。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埃莉諾與傑克,當瞧見傑克散落的鞋帶,他饒有興趣地感慨道:“*真有趣。”
傑克低頭瞧了眼,掃見他手中的煙盒,滿不在乎地笑着說:“*我能蹭根煙嗎?”
洛夫喬伊攤開煙盒,傑克不客氣地拿了兩根,一根夾到耳後,一根叼進嘴裏。
埃莉諾盯着洛夫喬伊,默不作聲。
後者察覺到埃莉諾的視線,微笑問道:“小姐,或許可以借一步說話?”
傑克皺眉,從剛才起老管家與埃莉諾之間的氣氛就不太對。
他瞥向埃莉諾,見她臉色蒼白,便往前站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住老管家的視線,叼着煙含糊不清地說:“她需要休息。”
洛夫喬伊挑眉,“是我考慮不周,但羅素小姐能否抽出幾分鐘時間?”
羅素是埃莉諾生父的姓氏。
埃莉諾倏地想起她為何會覺得洛夫喬伊眼熟。
因為他是父親的上司。
她五歲時,父親詹姆斯·羅素警探因公殉職。
下葬那天,是洛夫喬伊送來的撫恤信。
見她不說話,洛夫喬伊像是欣賞夠了她的反應,突然一笑,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抱歉,是我的問題。”
“現在應該稱呼您為惠特莫爾小姐才更合适,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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