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你為什麽在這？”亞瑟眉頭緊皺。

“或許是因為我姓霍華德？”查爾斯說。

亞瑟冷笑一聲：“那你還真是命好。”

“何必這麽刻薄，亞瑟。”查爾斯微笑道，“真正命好的人可不會在這艘船上。你說是吧，傑克？”

查爾斯轉向傑克：“我記得那晚在餐桌上你說過，你是靠一手幸運的牌贏下泰坦尼克號的船票。現在看，真正幸運的人是輸掉船票的那個人。”

傑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他的拳頭攥得極緊，手背青筋隐隐跳着。下一秒，他猛地擡手，亞瑟以為那一拳會狠狠砸向查爾斯的臉，卻見傑克一掌推開查爾斯，為查爾斯身後那位抱着襁褓的母親讓出一條路。

那位母親連聲道謝。傑克搖搖頭，才對查爾斯冷冷道：“別擋路。”

“沒人想聽你那些鬼扯的話，在我忍不住揍你之前，閉上你的嘴，老實等着。”

被推開的查爾斯狼狽地站穩，挑了挑眉。

這下連亞瑟都覺得拳頭發癢。

都這種時候，還要來他們面前挑釁，查爾斯·霍華德為何這樣有恃無恐？

除非，他篤定自己不會死在這。

但這怎麽可能？

救生船一艘接一艘放下，甲板上的人卻只多不少。在這近半個小時的等待裏，亞瑟早已對登船不抱希望。

他與傑克對上目光，顯然，對方也想到了這一點。

但傑克只是沖他暗暗搖頭，果斷轉身，繼續幫助婦孺登船。

查爾斯·霍華德當然可疑，但此刻就算是他站在傑克面前，傑克也只會叫他滾開。

他要活下去。

他不能接受自己最後留給埃莉諾的一句話是謊言。

他必須活下去。

最後一艘救生船也下水了。乘客們走投無路，紛紛湧向甲板上剩餘的折疊艇。

可與普通救生船不同，折疊艇需要時間準備。船員們還得撐起帆布舷，固定好支架與吊索，每一步都被混亂的人群拖慢。

船員們焦頭爛額地忙活着，從底艙跑上來的乘客望着空蕩蕩的吊艇架，終于被逼到絕境。

他們抓起折疊椅丢進海裏，有人跳過船舷，抓住吊艇架的纜繩，企圖滑下船，有人沖向傾斜的船尾，尋找一線生機。橫沖直撞下，秩序岌岌可危。

船副被一擁而上的乘客擠得險些跌倒，憤怒掏槍。

黝黑的槍口緩慢掃過一圈，他威懾道：“所有人！保持秩序！退後！”

人群靜了一瞬。

傑克心底越焦急，神色越冷峻。

他掃過四周，不遠處的甲板已經被海水淹沒，而巨大的煙囪下方，還有兩艘尚未放下的折疊艇。

傑克眼神一變，突然對亞瑟說：“跟我來！”

傑克說着，離開船舷。亞瑟以為他瘋了，但看到那兩艘折疊艇，他瞬間懂了傑克的打算。

亞瑟咬了咬牙，還是跟上了他。

身後的潔白艙房是高級船員的住艙，而那兩艘折疊艇放置在艙室屋頂。

傑克動作利落，扒住舷窗，借力一蹬，直接翻上屋頂。

此時屋頂上的船員剛把一艘折疊艇拖到邊緣，正大聲招呼下面的人撐起木架，想借着傾斜的角度把它滑到艇甲板上。

亞瑟狼狽地擠到牆下，乾脆幫船員搬起木架。

肩膀的木架一輕，他扭頭，見查爾斯也跟了上來，正一語不發地扶住木架。

正在這時，幫忙推船的傑克看到法布裏奇奧與愛爾蘭青年湯米·瑞恩沖上甲板。下層艙已經被淹沒，他們都濕透了，臉色慘白。

傑克高聲喊住他們：“法布裏奇奧！湯米！來搭把手！”

法布裏奇奧與湯米回頭，還來不及多問，扛着木架的亞瑟已經沖他們吼道：“這邊！”

折疊艇砸上甲板時發出巨響，傑克從屋頂一躍而下，不遠處卻猛然響起槍聲。

瞬間沸騰的尖叫裏，亞瑟的臉色發白。他看到了，那位始終在盡職盡守組織救援的船副，在失手擊中乘客後，将槍口轉向了自己。

然後，是第二聲槍響。

船副轟然倒下，跌入海裏。

發怔的亞瑟下一秒被傑克扯住手臂，傑克吼道：“別發呆！上來！！”

亞瑟被他拽得踉跄，這才意識到海水已經瘋狂湧到腳下，一眨眼就淹沒過小腿。折疊艇瞬間被浪推得劇烈搖晃，亟欲翻扣。

顧不上那麽多，他們爬上折疊艇。亞瑟順手扯過離他最近的法布裏奇奧，而傑克也借着纜繩穩住身體，又扶住跌倒在浪裏的湯米和一位老婦人。

不斷有落水者企圖爬上折疊艇，傑克眼疾手快，拿起幾把船槳塞給身邊人。

其中一把遞到查爾斯·霍華德手裏時，傑克神色未變。他大喊：“劃！至少先劃遠！遠離船體！”

出身航運世家的查爾斯比在場多數人清楚，傑克·道森此刻的決定是多麽敏銳迅速。

以海水上湧的瘋狂速度，泰坦尼克號的壽命正以秒倒數。如果不劃遠，這艘小艇一定會被沉船的漩渦吸入。

查爾斯的游刃有餘消失了，化作眼底更晦澀的冷意。

固定煙囪的纜繩開始斷裂，子彈般擊向水面，鞭起一道道水花。當最後一根纜繩斷開，煙囪轟然傾倒，砸向落滿乘客的海面，激起兩道高高的浪花。

泰坦尼克號的燈開始忽閃，随後，徹底熄滅。

折疊艇被巨浪拍得搖晃。湯米險些被那股沖力掀翻，法布裏奇奧和亞瑟自顧不暇，卻仍拼命穩住折疊艇的平衡。

四處都是尖叫，而泰坦尼克號解體的斷裂聲，像巨鯨隕落的長嚎。聽着泰坦尼克號發出的悲鳴，傑克握緊船槳，冷不防聽到身邊的人說：“再見了，傑克·道森。”

傑克來不及回頭，就被查爾斯手中的船槳擊中後腦，他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失去平衡，跌進海中。

傑克入水後，意識昏沉幾秒，便立刻被冰冷的海水嗆醒。

他最怕冷了。

但大西洋的海水帶給他的不是冷，而是無數細針紮進骨頭縫裏的刺痛，四肢瞬間僵硬，肺也縮成一團，喘不上氣。後腦勺的鈍痛更是令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任憑他怎麽張口，都喊不出聲。

他已經看不到原本的那艘折疊艇了。

泰坦尼克號下沉的吸力牽引住他的身體。傑克偏過頭，就看見毛骨悚然的一幕——泰坦尼克號的船尾垂直于海面，船體崩裂，被海面一寸寸吞沒。

傑克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罵了句髒話。

被沉沒的船體徹底卷入漩渦前，傑克猛吸一口氣，下一秒，他瞬間被巨大吸力狠狠拽向不見五指的海底。

再次浮出海面，傑克抹開亂發，努力尋找生機。四周哀嚎遍地，傑克痛苦地喘了口氣，擡手摸了把後腦勺，見一手被海水稀釋的淡紅色血液，他咬緊打顫的牙關，拼命地游了起來。

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熱量正迅速流失，傑克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太久，他必須找到漂浮物，不能浸泡在冰冷的海水裏。

傑克小口小口地喘着氣，終于在力竭前找到了另一艘倒扣的折疊艇。此刻，艇底已經趴着兩位乘客，正顫顫巍巍地扒住龍骨。

他們沒有阻止傑克艱難地爬上船，卻也沒有伸出手。

傑克哆嗦着，爬得很慢，眼前一陣陣發黑。身上的海水很快凝結成冰霜，傷口汩汩流出的血染紅了救生衣，很快凝在他的金發與眼睫，糊得他睜不開眼。

那兩位乘客對視一眼，最終挪了挪位置，哆嗦着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傑克連舌頭都凍僵了：“謝、謝謝。”

那兩位乘客彎起青紫的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其中一位顫抖着說了句加油，不知道是說給他，還是說給自己。

傑克虛弱地笑一笑，吐出白色哈氣。

他趴在艇底，寒冷漸漸吞沒掉他的知覺。

頭頂的星光靜谧明亮，卻那麽陌生，傑克找不到那三顆連成一排的獵戶座，也找不到明亮的天狼星。他動動手指，緩慢地摸向胸口，隔着救生衣，仿佛還能觸碰到埃莉諾眼淚的溫度。

最後，他抱住自己，就像那晚星空下埃莉諾給他的擁抱。

黑暗裏只剩下瘆人的寂靜。

親眼見證泰坦尼克號沉沒，露絲臉色蒼白，心中驚駭恐懼，眼中噙滿淚水。莫莉正與不肯返航的船員據理力争，企圖組織救生船回去救落水的乘客。

船員嚷道：“那些人會掀翻我們的船！”

“我受夠了！”莫莉憤怒起身，“你總有理由，是不是？”

先前他們都聽見了，在這艘救生船下水後沒多久，甲板上就傳來要求救生船回去接人的命令。

但此刻蹲在船頭的船員忽視了那道命令，以救生船會被漩渦吞沒為由，禁止這艘救生船掉頭。

等待變成折磨。她們眼睜睜地看着泰坦尼克號沉沒，六號救生艇上，內心煎熬的女乘客們終于崩潰，失聲痛哭。

莫莉環視一周，對上一張張無聲哭泣的臉。她大喊：“船上還能容下不少人！我們應該回去，看在上帝的份上！難道那不是你們的愛人嗎？”

無人應答。

船員威脅莫莉：“閉上你的嘴，再多說一句話，我保證這艘船就會少一個人。”

露絲憤然擡頭，因此沒留意到，在她懷裏，埃莉諾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頭向後仰躺，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

第一眼瞧見的，是漫天的星星。

她的手指動了動，卻觸到了一件冰冷的什物。她垂下眼，發現是舊首飾盒。

埃莉諾恍惚了一下，比意識更快的，是奪眶的眼淚。

她想起來了。

登船那日，她将父親的遺物托付給伊迪絲修女。

伊迪絲修女還在船上，亞瑟……還有傑克。

他們都在船上。

她哭得無聲無息，露絲此刻的怒吼震得她耳鳴眼花。恍惚間，她聽到身後的布克特夫人在祈求上帝救救她們。

埃莉諾撥開首飾盒的搭鎖。父親的槍靜靜擱置在天鵝絨上。她撫摸着冰冷的槍把，喃喃道：“沒有神……”

“什麽？”露絲低頭，驚訝地發現埃莉諾醒來。

但沒來得及說什麽，埃莉諾已然握緊槍，顫顫巍巍地撐起身，與莫莉并肩而立。

她望向不肯返航的船員，在對方驚恐的目光下舉起槍。

沒有神明，能救人只有我們。埃莉諾心想。

“現在，返航，救人。”埃莉諾平靜地說，“不然在你把我們丢下船前，我就會給你一槍。”

她的語氣很輕，在凜冽海風裏搖搖欲墜，卻足以讓那位船員聽清她的威脅。

“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