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埃莉諾笑着喝了口黑啤酒。

此時的三等艙就像她想象中的小酒館。乘客們自發地聚集娛樂，那支她叫不上名的愛爾蘭波爾卡歡快熱鬧，舞池中強有力的腳步剁得地面震顫，醉漢喝得東跌西倒，不小心撞倒桌子，黑啤酒的烤麥芽味與淡淡的汗味充斥在鼻尖，歡聲笑語伴随着愈拉愈快的提琴自由得飛揚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露絲端着一杯新打來的黑啤酒，厚厚的浮沫讓她嘴邊挂了一圈白胡子。她知道自己一定很滑稽，便連忙扯着埃莉諾的手，讓她看自己。

四周太吵鬧了，埃莉諾只能擡手湊到她耳邊，笑着喊：“你變成老爺爺了！”

露絲哈哈大笑。

一旁有人走來，是先前同傑克打過招呼的青年。他笑着問：“女士們，介意我坐在這嗎？”

“當然不。”露絲說。埃莉諾也沖他點頭。

“湯米·瑞恩。”他坐下後，先報了名字，随後聊起，“你們也是傑克的朋友吧。”

露絲顯然沒見過這樣的自我介紹。她望了埃莉諾一眼，擡手抹去白胡子，笑着擺手：“湯米，你得大聲點，我們聽不清。”

湯米笑了。

埃莉諾從聽到他濃重的愛爾蘭口音起，眼中的興趣就加深了幾分。

實際上，此刻包圍在她身邊的乘客雖然口音各異，但大多都是愛爾蘭人。埃莉諾從坐下之後，就在悄悄捕捉着他們的對話。

那些爽朗直白的用詞，帶着打趣的勁兒，還有他們說話時的神态，埃莉諾情不自禁地被吸引，開始想象她筆下的愛爾蘭女仆凱瑟琳。

直到露絲搖起她的手，“埃莉諾！我們去跳舞吧！”

“什麽？”埃莉諾迷茫地眨了下眼，“我沒跳過舞。”

“沒事的！”一旁有不認識的姑娘攬過露絲的手腕，沖埃莉諾招手，“加入我們！”

埃莉諾被露絲拽起身，懵懂地跌進她們的舞蹈隊伍裏。當她學着她們的樣子拍手踏步，這才發現原來随着音樂節拍來就好，沒有固定的舞步，也沒有禮儀的互動，只要跳躍，拍手，歡笑就好。

埃莉諾與露絲擦肩時互相拍起手，忍不住笑起來。再轉身，傑克就在她身後，牽着小科拉同樣跳着不成樣子的舞。

“交換舞伴，如何？”傑克沖埃莉諾眨眼。下一秒，小科拉牽起埃莉諾的手，加入了女孩們的舞蹈。

傑克順勢退到了舞池旁。他倚靠着柱子，笑着鼓起掌。

當舞步旋轉時，不免産生世界在旋轉的錯覺。埃莉諾牽着小科拉，瞧着露絲挽着一位年長女士笑得開懷。她們自發地拉起手，牽連成一道默契的人牆，又兩兩交換，裙擺飛揚，轉成大大小小的圓圈，像綻放在野地的雛菊。

再一轉身，她的舞伴已經不是小科拉了，而是跟在法布裏奇奧身邊的金發姑娘。小科拉笑得開心極了，正圍着露絲拍手轉圈。舞臺旁也聚集了許多笑臉，随着提琴與風笛愈加歡快，人們鼓掌的節奏也愈來愈快，埃莉諾的心也雀躍得找不到落點。

直到樂曲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人群轟然響起口哨掌聲和歡呼，簇擁着舞池裏的人們大笑着跌下臺子。

埃莉諾氣喘籲籲，小科拉卻跑來牽她的手。

她們來到傑克面前，小科拉扯了扯傑克的衣擺，傑克順勢蹲下。

“傑克叔叔，下次我不和你跳舞了。”小科拉一本正經地說，“你跳得沒有她們好。”

走過來的露絲聽完拊掌大笑。傑克則故作沮喪地說：“好吧科拉，我知道了。看來我還需要多練習，是嗎？”

小科拉點點頭，圓乎乎的小臉滿是認真。

傑克仰頭，望向埃莉諾。

埃莉諾正溫柔地看着小科拉。她歪頭笑着，露出了潔白小巧的虎牙。傑克真想問問她，之前都将這兩顆可愛的虎牙藏到哪了。他心軟得一塌糊塗，對她說：“那為了讓我進步，你願意和我跳下一支舞嗎？”

埃莉諾一怔。

傑克沖埃莉諾伸出手。

望着這只手，這只初遇時他伸出的左手，埃莉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在那，藍眼睛閃閃發光，短暫的一瞬間也被無限拉長。

埃莉諾遞上了手。

他站起身，牽着她走到舞池中央的臺子。

“為了讓你進步？”埃莉諾忍不住湊到他耳邊低聲問。

她的氣息灑在傑克的側臉，撩起一陣熱意。傑克睜大了眼，裝傻道：“有什麽問題？難道我跳得還不夠差勁嗎？”

埃莉諾撲哧笑了。

她正想說什麽，下一首響起的樂曲卻打斷她的話。同樣是無拘無束的愛爾蘭波爾卡，身旁的舞伴們都不約而同地牽手跳躍。

“可以嗎？”埃莉諾收回目光，就聽到傑克的詢問。

他的手放在她腰側，卻克制地隔着一寸距離，笑盈盈地問她。

埃莉諾歪頭笑着說：“當然，我的舞伴。”

下一秒，他溫熱的掌心隔着布料，輕輕貼上她的腰側，兩人驟然貼近。四目相對，又都是一怔。

直到一旁牽着科拉跳舞的露絲笑道：“你們兩個，可不要在舞池中發呆！”

傑克笑着眯起眼。

兩人跳起舞來，埃莉諾就知道，傑克是個甜蜜的騙子。他明明也不知道舞步，卻帶着她跳得比誰都歡快自信，你永遠猜不到他的下一個落點，足尖踮起再落下，又心血來潮地帶着她在臺子上繞圈，再擡高手臂，将她輕輕旋出懷抱。

埃莉諾在他手臂下轉了個圈，裙擺翩翩地擦過他的小腿，再跌回他懷裏，兩人都被自己的狼狽逗得發笑。

他們的鼻尖挂起汗珠，一切都是無法預測的橫沖直撞。衆目睽睽之下，埃莉諾本應該手忙腳亂，可他邀舞時牽起她的那只手，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開，彼此注視的目光，灼燙着她的心。

樂曲會結束，舞蹈卻不會。他們跳了一首又一首，久到連露絲都下了舞池，在小科拉亮晶晶的目光下，秀了一手芭蕾的足尖點地。傑克才牽着埃莉諾走過來，兩人一起為露絲鼓掌。

“要喝嗎？我贏來的酒。”露絲拿起兩杯黑啤酒塞進朋友們手裏。

小科拉已經徹底成為露絲的崇拜者。等她的父母尋來，抱她回艙房睡覺，她還依依不舍地問：“明天你還能跳給我看嗎？”

露絲許諾，小科拉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傑克故意酸溜溜地說：“看來我已經不是科拉最喜歡的傑克叔叔了。”

“承認吧，你失寵了。”露絲得意地皺皺鼻子。

但小科拉的離開也提醒了露絲，是時候回頭等艙了。他們喝完最後一杯黑啤酒，便離開了三等艙的公共休息室。

走在甲板上，夜風吹散那熱鬧的民間小調。可露絲挽起埃莉諾的手，頭歪在她肩膀，渾身的血液還在發燙。

她哼着新學會的歌，指揮起埃莉諾與傑克為她合聲，又炫耀她是如何贏來啤酒，笑得忘記看路，險些跌了一跤。

“小心點。”埃莉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見露絲嘴硬說地上有石頭絆她，埃莉諾點點她的鼻子，“讓我看看，你的鼻子變長了沒？”

露絲咯咯笑着。

埃莉諾無奈地笑。她瞧出來了，露絲沒有醉，只是興奮的餘韻還未熄滅。她太快樂了，所以當他們走到頭等艙的甲板門前，她瞬間怔住，驟然沒了笑意。

露絲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她擡眼望着那塊寫着頭等艙入口的門牌良久，轉過身，看向朋友們的綠眼睛濕漉漉的。

露絲笑得勉強，“我真不想回去。”

埃莉諾抽出手，輕輕替她理好亂發與領口歪掉的蝴蝶結。

她沒說什麽，反倒是傑克笑着說：“你得休息了，別忘了，你還欠科拉一段芭蕾。”

露絲神色微微一亮，可下一秒，她身後突然有人開口道：

“是的，露絲，你該休息了。”

通往頭等艙的甲板門被猛地推開，她的未婚夫卡爾·霍克利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

他原本的話在瞧見露絲的衣服後突然卡在嘴邊。然後，他忍不住說：“好極了，真是好極了，這是你從哪個貧民窟翻出來的破布？”

卡爾推門而出時，露絲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下。可她的慌亂在聽完這句話後煙消雲散。

她開口回道：“我的衣服有什麽問題？”

“別裝傻了，露絲，你知道我的意思。”

“它厚實，柔軟，耐髒，穿上後手腳靈活，連跳舞都不會覺得束縛。”露絲說罷，莫名地笑出了聲，“所以我實在不懂你的意思。”

卡爾的臉色難看極了。

傑克邁步向前，站在女孩們身邊，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

卡爾餘光一瞥，假裝自己這才瞧見一旁的埃莉諾與傑克。

當看清埃莉諾那雙鎮靜得仿佛在看他笑話的眼睛，卡爾不得不強行壓下怒火，向她問好。

“惠特莫爾小姐，感謝您找到我的未婚妻。但下一次若發生同樣的事，也請您直接帶她回頭等艙，而不是換上破衣服，和不三不四的人去參加下等艙舞會。”

埃莉諾的肩膀抖了抖，像是被卡爾這句指責吓到了。

傑克冷然開口：“霍克利先生對下等艙的評價可真精彩。”

“抱歉，我冒犯到你了嗎？”卡爾冷笑，“但據我所知，那是頭等艙的寵物狗如廁的地方。”

“卡爾！”

聽到露絲的維護，埃莉諾垂下眼，長睫不安地眨動。

就當卡爾以為自己的話雖然管不住他的未婚妻，卻成功威懾了露絲的共犯，就聽到她輕聲開口了。

“您的用詞太粗魯了，霍克利先生。在尊貴的頭等艙，您怎麽能說這種話呢。”

這話聽起來不過分，就像每一位上流階級的女士面對冒犯時的溫和規勸。

但卡爾分明瞧見她唇邊似有若無的笑容。

她在嘲諷他沒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