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章
“對不起,我遲到了,真對不起。”傑克抱緊顫抖不止的埃莉諾,不停撫着她跑亂的頭發。
“修女和法布裏奇奧一直在等你的消息,都怪我,忘記托人給他們捎個口信,但幸好他們都在。只是二等艙亂了,乘客都擠在樓梯口想要上艇甲板,我們繞了很遠的路,才找到這裏。”
埃莉諾埋在他的頸窩處,呼吸滾燙急促,完好的右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卻始終沒有出聲。
傑克偏過頭,臉頰貼上她的鬈發,低聲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毫無反應。
傑克終于意識到不對。他後撤一步,埃莉諾的身體瞬間失去支點,軟塌塌地倒在他懷裏。
此時已經走過來的亞瑟眼睜睜看着傑克·道森懵在原地,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他們對上視線,傑克猛地回神,“她暈倒了!來搭把手!”
亞瑟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扶住埃莉諾的肩,不讓她滑倒在地。而傑克則彎下身,一手攬過她的腿彎,一手攬住她的背,打橫抱起神志不清的愛人。
伊迪絲修女遠遠瞧見這一幕,急得将原本代替傑克攙扶她的法布裏奇奧甩在了身後,快步來到埃莉諾身前。
被一雙蒼老熟悉的手捧住臉。埃莉諾努力撐起眼皮,眼珠遲鈍地動了動。
她模模糊糊地聽到伊迪絲修女說:“這孩子燒得太厲害了,有藥嗎?”
“……來不及了,修女。這艘船要沉了,當務之急是送她上救生船。”這是亞瑟的聲音。
“……”
沒人開口。
埃莉諾枕在傑克胸前,短暫的沉默後,聽見他平靜地說:“那我們走吧。”
當他說話時,胸腔的震顫将她喚醒。埃莉諾無聲地張開嘴,想說,我不上船。又想說,別離開我,別留我一人活下去。
他究竟知不知道,男人上不了救生船?留在泰坦尼克號,和等死有什麽區別。事到如今,要她獨自面對沒有他的未來——別這麽殘忍,傑克·道森,別這樣對她。
她絕望地嗚咽着,眼淚打濕長睫,滑進鬓發,洇濕了傑克的外套。
傑克低頭,嘴唇輕輕擱置在她汗濕的額角,像烙下一個吻,安撫着她。
他一語不發,腳步沒有停下。在他懷裏,埃莉諾感受不到步伐的颠簸,也不知道他們已經來到六號救生船旁的欄杆邊。
布克特夫人坐上了救生船,被拒絕登船的卡爾嘴角下垂,滿臉陰沉。
莫莉夫人正苦口婆心地勸露絲上船。見傑克抱着埃莉諾走來,露絲猛地擡手撥開人群,高喊:“我的朋友病得厲害,讓她登船,讓她先登船。”
卡爾忍無可忍,刻薄地說:“見鬼了露絲,這船還空着那麽多位置!”
“閉嘴!不用你操心!”露絲頭也不回地罵了他一句。
埃莉諾躺在傑克懷裏,急促地喘着氣。她手腳顫抖,喃喃自語,像陷入夢魇的呓語。
沒人聽清她在說什麽,但下一秒,傑克開口了。
“我知道,你先上船,我很快就去找你。親愛的,這次我一定不失約。”
傑克語調輕松,臉上卻瞧不出笑意。他吻着愛人的額頭,莊嚴地用一個謊言與她告別。
而後,他擡眼,沖亞瑟點點頭。
他們兩人一起用力,将埃莉諾擡過欄杆。她太虛弱,掙紮的力道小得可憐。站在救生船上的莫莉夫人接手,摟住這個虛弱的女孩,然後是露絲,她扯開裙擺,一步跨進救生船,卻沒坐在母親身邊,而是隔着幾排距離,護着埃莉諾坐下。
傑克定定望向救生船,眼裏只有他流淚的愛人。如果不是身旁的亞瑟開口,他真想看到天荒地老。
亞瑟說:“修女,您也上船吧。”
傑克扭頭,恰好與伊迪絲修女四目相對,卻聽見修女說:“我就不用了。”
傑克怔住。
“我老了,已經到能坦然面對死亡的年紀了,只是放心不下埃莉諾。但現在,我心願已了,只餘下與主同在的意志。”
“這艘船上能獲救的人太少了,迷茫痛苦的靈魂又太多。我要留下,為他們祈禱——在肉身消亡前,至少讓心靈安息。這是我的職責。”
伊迪絲修女平靜地說着,顫顫巍巍地走到舷邊,俯身将手中的什物放進埃莉諾懷裏。
那是一個舊首飾盒。
“去吧,孩子。”最後,伊迪絲修女說。
埃莉諾無力地伏在露絲腿上,手死死扒在船舷邊。那兩瓣慘白的嘴唇不停翕動。伊迪絲修女讀懂她的唇語,她在哀求,哀求別留下她一個人。這孩子無助得令她心碎。
救生船開始下放。
埃莉諾艱難地揚着頭,努力尋找他們。
她滿臉淚水,黑發蓬亂地堆在臉邊,不停搖着頭。她的愛人與親人正圍在欄杆邊,平靜地與她道別。
但她的神情很快化作迷茫與絕望,她看不見了。
世界在下降,搖晃颠簸的船身,令救生船上的乘客雙頰褪去血色,就連挑剔的布克特夫人也滿面惶惑,眼泛淚光。
她們終于意識到,自己身下的座位有多寶貴,遺留在泰坦尼克號的親朋愛人,正煎熬地等待死亡。這也許就是此生最後一面。
即使有纜繩,但當救生船的船底撞入海面的瞬間,船上的人都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搖擺,驚叫聲此起彼伏。船員割斷纜繩,招呼乘客拿起船槳,開始劃船,而露絲沉默着摟緊埃莉諾。
救生船漸漸劃出燈光映照下的粼粼海面,駛向遙遠的漆黑海域。
遠遠望向泰坦尼克號,露絲腦海裏不斷浮現出她停靠在南安普頓碼頭的畫面。
但此刻,她大半的船舷已然淹沒在海平面下,宛如墓地傾斜的墓碑。嗚咽的風聲像哀嚎,似尖叫。不安的死寂蔓延開來,救生船上的二十幾張面孔呆鈍着,連抽泣都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露絲突然驚覺,真正安靜的不是其他乘客,是她懷裏的埃莉諾。
露絲掰過埃莉諾埋在她肩上的臉。夜幕下,那張臉白裏透青,雙眼緊閉,但更令露絲不安的,是埃莉諾不再顫栗,吐息間沒有氤氲白霧——躺在她的懷裏,沒有溫度,沒有聲音。
直到露絲定睛盯了幾秒,捕捉到埃莉諾胸口那一丁點微弱起伏,才猛地抽泣出聲,意識到自己的朋友還活着,她抱的不是一具屍體。
離她最近的莫莉看清埃莉諾的模樣,臉色也變了變。
“這可不妙……”莫莉立刻伸手,捧起埃莉諾的雙手。
見她那只裹着紗布、血跡斑斑的左手,莫莉什麽都沒問,悄悄放下,直接搓起埃莉諾的右手、手臂,又用掌心捂住她的臉頰。
“人燒成這樣,不打寒顫可不是好兆頭。”莫莉沉着臉說,“你也來幫她搓搓手臂,露絲。”
露絲的手哆嗦得要命,卻咬着牙聽從莫莉的指揮。她嘴上念叨起“醒醒,埃莉諾,醒醒……”,心裏卻在絕望的祈禱,上帝啊,救救我的朋友,救救我們。
“上帝,救救我們吧。”
艇甲板上,煙囪噴出滾滾白煙,蒸汽嗡鳴不絕,吵得人心裏煩躁。
亞瑟繞過那群跪地祈禱的教徒,随後偏過頭,找到了傑克·道森。
卡爾·霍克利早就不見了蹤影,而傑克那位意大利朋友也離開甲板,回三等艙找他心愛的姑娘了。留傑克·道森一人伏在欄杆邊,望着那艘飄遠的六號救生船。
甲板上太吵。亞瑟不得不攏手,沖傑克喊:“這邊的船副還是不允許男性登船嗎?”
“是。”傑克也喊着回答。
亞瑟低聲罵了句髒話。
今晚真冷,傑克吐了口白霧。他想着埃莉諾,搭在欄杆的手摸向胸口——只可惜,那塊洇濕布料沒留住她眼淚的溫度,被寒風吹得硬邦邦。
那艘載着她的救生船,此刻只能瞧見模糊的輪廓。它隐匿在幽黑的海面上,遙遠得像顆星星。但傑克知道,他們的距離越遠,它越安全,只有這樣,才不會卷入巨輪沉沒時的漩渦。
這就足夠了。傑克一笑,揚聲問亞瑟:“再等下去也無濟于事,我打算去另一側船舷瞧瞧,你呢?”
“正有此意。”亞瑟扯了下嘴角,“我還以為你要在這傻站到沉船呢。”
“那可不行。”傑克嘆氣,“我都答應她了。”
亞瑟冷冷道:“我讨厭言而無信之人。”
傑克挑眉。
兩人對上視線,誰都沒笑。
他們一同擠出人潮。離開前,傑克看向被教徒圍在中間的老修女。
她正在誦經,傑克靜靜看了幾息,沒有貿然打擾,卻見老修女擡起眼,向他颔首。
傑克會意,堅定地點點頭,拔腿追上亞瑟。
他們逆着人群,時不時被撞歪肩膀。船斜得厲害,樂隊仍堅持不懈,可飛揚的弦樂掩蓋不住漫天的哭喊與尖叫。
一路擠過艇甲板,他們的視野被一張張絕望的臉塞滿了——舉槍威懾的船副,相擁而泣的老夫婦,甚至還有被蜂擁人群擠下船舷的女乘客。亞瑟咬着牙,一語不發地推開撞過來的人,奮力跟上傑克。
等他們來到右舷,近處只剩空蕩蕩的吊艇架。
傑克反應極快,乾脆爬上圍欄,向人群聚集處眺望。
他眼尖地瞧見,在船副的引導下,女士與孩童登船後,男士也有機會坐上剩餘的空位。
但糟糕的是,越來越多的男乘客發現右舷尚有一線生機,而救生船的位置根本不夠!
傑克一躍而下:“得快點,沒時間了!”
他們擠進人群。傑克跳過腳下散落的行李箱:“救生船不多了,大概只有三、四艘,亞瑟,跑快點!再跑快點!我們還有機會!”
望着前面烏壓壓的乘客,亞瑟不懂傑克·道森的好心态從何而來。
混亂擁擠的人群裏還有不少女士與孩子在等待,傑克一把抱起在他身後大哭的女童,側身為她的母親讓出一條路,又将那孩子遞給母親。有慌不擇路的男乘客企圖見縫插針,被亞瑟一肘推開。
“看在上帝的份上,做個紳士吧!”
聽着傑克憤怒的斥責,亞瑟冷冷地瞪向那位男乘客。
他理解這個男人。災難面前,這是求生的本能。活命的機會就擺在面前,誰會坐以待斃?
但不該是這樣。
亞瑟收回目光,同傑克一起,為人群裏的婦孺讓路。
這時,他卻看到了一位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人站在人群外,衣着整潔,姿态從容,像來赴宴的頭等艙紳士。
亞瑟的臉色瞬間變了。
傑克被人潮推搡着撞向亞瑟,正要催他快走,卻發現他定在原地。
順着亞瑟的目光望過去,四目相對,查爾斯·霍華德微微一笑。
信號彈再次升空。傑克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一向明亮澄澈的藍眼睛,被白光照得銳利而冰冷。
亞瑟聽到他平靜地問:“這個混蛋為什麽在這?”
亞瑟回神,握住傑克的肩膀:“別管他,上船,先上船。”
傑克咧嘴一笑,但眼裏毫無笑意。
“我知道。”傑克簡短地說。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死死釘在查爾斯身上。而查爾斯也像看夠了他們的反應,順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面前。
“晚上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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