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章
四月初,南安普頓碼頭,44號泊位。
泰坦尼克號将在十分鐘後啓航。
女仆琳達正在甲板上尋人。
靠岸一側的圍欄擠滿了乘客,汽笛響起,人群歡呼。
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笑,神色是一種心神不寧的癡迷。人人都沉浸在這艘夢幻之船馳騁大西洋的壯麗幻想裏。
淑女搖起手帕,夫妻相擁,稚童騎上父親的肩膀,沖岸邊揮手告別。
琳達擠進人群,那孩子的腳就懸在她鼻尖。
她皺眉,暗忖這就是下等艙。
當對上那位父親眼裏的歉意,琳達敷衍笑笑,餘光一掃,終于在欄杆邊找到一身灰藍綢裙的埃莉諾小姐。
她雙手交握于胸前,神色沉靜,低垂的頭顱精巧而脆弱。因為沒帶帽子或頭巾,風将她的裙擺和鬈發吹得翻飛。即使在沸騰的喧嚣裏,她依舊肅靜得如同跪在神像前禱告,格格不入,卻漂亮極了。
琳達走上前,為她披上羊毛披肩。
埃莉諾的眼眶和鼻頭泛紅,像哭過一場。
但琳達知道,她輕易不會落淚,一定是海風吹的。
替她掖好披肩,琳達終于開口:“請不要與您的母親置氣,她只是太關心您了。”
埃莉諾垂下眼,平靜地問:“我走之後,您沒有責罰那位侍者吧。”
“沒有。請您放心,我早就猜到您會問我這件事了。”
“那就好。”她說罷,便不發一語。
琳達見她回避話題,嘆了口氣,回憶方才在艙房發生的事。
埃莉諾小姐原本正和同行的老修女參觀二等艙餐廳,但路過的小侍者手忙腳亂,用一盞熱茶潑髒了她的修女會衣。
琳達跟随她,回到艙房更衣。
——後來想想,那位收了高額小費的侍者演技相當拙劣,唯有道歉時的窩囊樣演得真摯。
埃莉諾小姐一定有所覺察,才會推開艙門後,直奔随身的行李箱。
可那裏只裝着一個塵埃落定的陰謀——她的母親重新置辦了她的行李,将她餘下的修女會衣與念珠換成了巴黎時裝與精致禮帽。
琳達将她的無措與懷疑都看在眼裏。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什麽都沒說,只是合上行李箱的手在顫抖。
琳達心知,自己作為始作俑者的幫兇,連此刻的勸和也像歹毒的狡辯。
但她不得不開口。“您母親只是聽說,修女在旅行時不需要時刻身着宗教會衣,這才擅自添了幾件新衣,那些裙子還是專門趕制的……您這些年很少回家,海倫夫人只是想補償您,卻笨拙地用錯了方式。”
“您既然能諒解那位一面之緣的小侍者,為什麽不能原諒您的母親呢?”
埃莉諾終于轉過頭。
“琳達,這不一樣。并非我不原諒母親,而是她不肯接受我的選擇。我已發初願,決意獻身給上帝,即便她偷偷拿走我的衣物和玫瑰念珠,我侍奉主的心意也不會因為身着俗衣而變。”
她嗓音溫和,拒絕的口吻卻毫無轉圜之意。
“好吧,我該慶幸海倫夫人此時并不在船上。”
“您大可放心。即使母親登船,我們也不會為此争吵不休,令您夾在其中難做人。況且,我已經決定與同行修女住在二等艙,不會與頭等艙的乘客有交集。”
“您真打算住在二等艙?”
琳達皺起眉:“恕我直言,您有頭等艙船票,何必委屈自己?”
她看了埃莉諾一眼,又忍不住補了句:“況且您的兄長也在頭等艙,霍華德家的少爺也登了船。即使婚約未成,您難道真打算一路避着他們,不肯露面嗎?”
埃莉諾正欲開口,悠長的汽笛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仰起頭,泰坦尼克號的桅杆筆直高聳,釘向灰白的天。長筒煙囪滾出濃煙,如沉睡的巨人噴出鼻息,令腥鹹的海風中那股煤煙味愈加濃烈。船身嗡鳴,巨人正緩緩蘇醒。
身旁的意大利佬激動地報時:“還有五分鐘!泰坦尼克就要起航了!”他肩膀上的孩子也咯咯笑,重複着父親的話,“五分鐘!起航!”
“琳達,我想兄長那邊還需要您的幫助。”埃莉諾咽下方才要說的話,“您回頭等艙吧。”
琳達嘆氣,只能在臨走前叮囑她注意安全。
離開甲板前,她忍不住回望了埃莉諾一眼。
她的小姐依舊安靜地立在熱鬧之中,海風将她披肩下的流蘇吹得淩亂,她卻站得端正克己。
她還是那個埃莉諾,外表柔美溫順,說話輕聲細語,骨子裏卻不屈從老爺的威嚴。為了拒絕婚約,居然背着家裏發願成為修女。
海倫夫人太天真了,這樣有主意的女孩,就算剝離修女會衣與黑頭紗,也變不回上層階級的體面小姐,琳達想。
埃莉諾無法知曉旁人心中的波瀾。
人群聚集在泰坦尼克號的泊位前。
她垂眼看着岸邊的船工抛下纜繩,有人摘帽,向泰坦尼克號揮手致意;有人拎起包袱奔跑,在熙攘中暢快大笑。
正午的太陽穿過雲層,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金光,埃莉諾有一瞬間看清了他們的笑容,但下一秒,那兩道奔跑的身影又隐入人群,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握着十字架的埃莉諾被這種自由自在打動,眼睫微微一擡。
繼父對外聲稱,她心性未定,貿然定下今後道路,未免失之于偏執,正巧紐約有一處天主教慈善之家,可供埃莉諾靜修,遠離因婚事而起的不必要紛擾。
身為銀行家的繼父體面、可靠,為固執的繼女找了一條出路,将拒絕婚約的懲戒說成靜修。
但埃莉諾清楚,這就是流放。
埃莉諾想起這幾年在修道院的生活。
家人從未将她的決定看在眼裏,或許是繼父私下的安慰,讓母親誤會埃莉諾入教只是年輕小姐反抗家裏的手段,不見得有多虔誠,一切尚有挽回的餘地,才擅自偷換了行李。
如今,他們已經做好準備,假借上帝之名,把她重新關回他們為她規劃的人生裏。
想到這裏,十字架硌得她掌心疼。
母親或許真的愛她,但她的愛是有前提的。
她想要女兒是溫室的花,可惜埃莉諾是一棵頑固不化的樹。
那兩道自由馳跑的身影又出現了,他們躍上正在收起的上客船梯,激起一陣驚呼。
瞧見這一幕的埃莉諾驚愕不已。
她瞬間從回憶裏掙脫,撐着圍欄探身下望去。
直到那二人順利踏入船艙,她才露出一個笑容,站直身體。原本攥在手裏的十字架墜回胸前,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擺蕩。
無論如何,她要啓航了。腳下由鋼鐵鑄造,號稱永不沉沒的泰坦尼克,開始緩慢而溫吞地駛離泊位,進入水道。
岸上的送別聲愈來愈遠,埃莉諾望向故土,神色平和。
她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繼父與母親作何打算,千方百計地想要掌控她的選擇,她都不會妥協。
現在,她要先找到同行的伊迪絲修女,詢問她有沒有多餘的會衣與面紗,順便拿回自己的東西。
埃莉諾先回了趟船艙,房間裏另一個床鋪還空着。她從行李箱深處取出一個不起眼的舊首飾盒,掩上門離開。
埃莉諾來時,伊迪絲修女正坐在自己艙房的床邊誦經。
她的背微駝,舉起經書和念珠的手布滿斑紋,可瞧着很有精神。
伊迪絲修女瞧見埃莉諾的衣着,微不可查地皺起眉。當聽完她的請求後,神色更加嚴肅,“你是說,你的母親将你的會衣、面紗、頭巾和念珠都拿走了嗎?”
“是的。”
伊迪絲修女嘴唇嗡動,最終拉起她的手,心疼地撫拍着。
會衣不是尋常衣裳,面紗也不是飾物。那是她們許下的聖願象征,是一個修女作為上帝的新娘,将自己獻于神的證明。
這個孩子,她就要離家遠行。現在,最後一點能代表她身份的東西也因為母親的不認同被剝奪了。
“可憐的孩子,她是要與上帝争奪你。”伊迪絲修女說罷,又止了聲:“我不該這樣指責她……只是埃莉諾,我這裏确實沒有多餘的會衣。”
“沒關系,她不會成功的。更何況,原先那套會衣只是留下了茶漬,我會想辦法清理。”
伊迪絲修女嘆氣,“如果你不嫌棄,我還有一條舊念珠可以給你。喔,對了,還有你的東西。”
她顫顫巍巍地起身,從衣櫃裏拿出一本厚重的皮質本子和一串玫瑰念珠。
伊迪絲修女先将那串深木色念珠纏在埃莉諾手腕處,它很陳舊,十字架和鏈節暗淡,木珠子卻磨得發亮。她拍了拍埃莉諾的手,又将皮質本子遞給埃莉諾。
埃莉諾接過後,鄭重道了謝。
這是她的偵探小說手稿。她臨行前沒有将它帶回惠特莫爾宅,而是托付給了伊迪絲修女。
此刻,埃莉諾無比慶幸這個決定,不然母親拿走的就不止是她的會衣,還有她的心血。母親一直不喜歡她讀偵探小說,更何談創作。
埃莉諾撫摸着腕間的舊念珠,沉默地垂下頭。伊迪絲修女看出她仍有心事,問:“我方才就看到了,你還帶了東西過來。”
埃莉諾面露猶豫。
但最終,她還是拿起舊首飾盒,打開了它。
天鵝絨布上躺着的不是項鏈或耳環,而是一把老派左輪手槍。槍管短粗,厚實沉穩的木質槍把上刻了一個模糊的字母J。
伊迪絲修女吓了一跳。
她忙問道:“孩子,你怎麽會帶着這種東西?”
“……您知道,我父親曾是警探。這是他留下的遺物。”
“我把它藏在行李箱的夾層裏,母親沒有發現。”埃莉諾笑得勉強,“我很抱歉,但能否拜托您替我保管它?這艘船上還有母親的人,我無法保證它不被拿走。出發前母親沒搜出它已經是奇跡,我不敢賭第二次。”
“而且,上船後我才得知,我的繼兄亞瑟,和那位婚約對象,都在頭等艙。”
她捧着舊首飾盒的手微微顫抖,“我擔心這趟紐約之行,并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只是靜修。”
伊迪絲修女的臉上閃過憂懼。
從她望向首飾盒的眼神,埃莉諾能看出她不喜歡手槍。
埃莉諾理解,就算她拒絕也是情理之中。讓修女替自己藏一把槍,本就是冒犯的請求。埃莉諾并不懂槍,也從未想過真正使用它。可她認得槍把上那個模糊的字母J,那來自父親的名字。
僅僅如此,埃莉諾就不會放任任何人奪走它。
但最後,伊迪絲修女只是接過首飾盒,替埃莉諾掩上蓋子。
伊迪絲修女低聲道:“別擔心,親愛的,如果你能相信的只有我,那我一定不會辜負你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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