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離開關押埃莉諾的艙房後，露絲與傑克一路跑到E層的侍從艙房。

出乎意料的是，卡爾也在，正沖着醫生大發脾氣。

趁卡爾沒看到他們，露絲攔住傑克，沖他搖搖頭，自己走進了艙房。

“卡爾。”露絲輕聲喊道。

卡爾轉身看向露絲，臉色差極了。他單手插着腰，不耐煩地吼道：“怎麽追到這來了？都這種時候了，可以不要再添亂嗎？”

見露絲受傷的眼神，他頓了下，生硬地說：“我現在沒心思陪你鬧，回去。如果你還是來替惠特莫爾小姐求情，那就免了。”

露絲的目光滑過他亂糟糟的頭發，知道那是他煩躁時自己抓亂的。

她意外地捏緊袖口，沒想到卡爾會這麽在意自己的老随從。她只知道，洛夫喬伊是卡爾的父親派來看着他。因為了解自己兒子是什麽德行，怕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時流落街頭。

被未婚夫當着滿屋子的人吼了，露絲沒她表現出得那樣難為情，但她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受傷的表情，只是走上去扶住卡爾的手臂，小聲說：“親愛的，我不是為那件事來的。”

她趁卡爾還沒甩開自己，湊近他耳邊飛快地說：“我方才聽到糾察長說，他懷疑壞人是沖着你來的。”

“開什麽玩笑！”卡爾下意識地反駁，可話音落下，他的臉色變幻莫測，反手拽住露絲的手臂，低聲問：“你去見糾察長了？！”

露絲蹙眉，卡爾可沒收斂手上的力氣，抓得她吃痛。

“卡爾，你抓疼我了。”露絲用力甩開他的手，“……我是去找埃莉諾的，但在門口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她眼珠轉了轉，垂下眼揉起自己的手腕。卡爾死死盯着她，露絲也開始亂編：“我沒聽到很多，但糾察長說，埃莉諾的罪名已經被洗清了，她沒被釋放，只是不想打草驚蛇，而洛夫喬伊被襲擊，真實的目标可能是你！”

“卡爾，你很危險！”露絲仰起頭，擔憂地看着臉色鐵青的未婚夫，“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安全，也要保護好洛夫喬伊先生，他醒來，你才能知道究竟是誰圖謀不軌！”

卡爾的嘴唇翕動，瞧不出相不相信露絲這番話，但他最終深深看了露絲一眼，擡腿與她擦肩而過，沖門口喊：“船員！船員！對，就是你，我要你現在立刻保護我，保護這間艙房！”

“先生？”

“別質疑我的話，照做就是了！”卡爾掏了下口袋，卻發現兜裏空空如也，他憤恨地攥緊拳頭，扭頭沖露絲低聲說：“回我們的艙房，保險箱……錢……”

他說得含糊不清，但露絲聽懂了。

“我這就去！”

露絲連忙走出房間，站在走廊盡頭的傑克恰好瞧過來。露絲沖他隐蔽地點點頭，傑克會意，兩人朝着露絲指向的方向走去。

走過岔路，兩人碰頭。

“洛夫喬伊那邊不用擔心，我撒了一個善意的小謊。”露絲得意地眨眨眼，神氣極了。

傑克沒有笑，但他誇贊道：“乾得不錯。”

“我得回趟艙房，也快到晚宴的時間了。”露絲說，“可惜我不清楚亞瑟的房間號，等下只能問侍從。”

“好。”傑克說，“我也需要回去給人傳個口信。”見露絲疑惑，他簡單解釋說，“是一位擔心埃莉諾的長輩。”

露絲點點頭：“那六點半，我們在B層的大樓梯彙合。”

傑克同意。

兩人在大樓梯處分開。

傑克回到三等艙，在公共休息室找到了法布裏奇奧，簡單寫了封手信拜托他轉交給伊迪絲修女。時間緊迫，他很快折返回到大樓梯，一口氣爬到B層，卻瞧見一個意外的人。

是埃莉諾的女仆琳達。

她瞧着魂不守舍，恍惚中又夾雜點憤怒。見她走過來，幾米外的傑克立刻側身，擡手若無其事地摸了下花瓶裏的白玫瑰。

這番動作太故意了，傑克實在無處可躲。但出乎意料，琳達竟然毫無察覺。她腳步一深一淺，從他身後飄過。

傑克瞧着她的背影，皺了皺眉。

他下意識地跟上她。

正是用餐時分，不少換完衣服的乘客正走出艙房，但頭等艙的走廊寬敞明亮，即便四五個人擦肩，也不顯得擁擠。傑克就這樣綴在琳達身後，隔着幾米遠，在前往餐廳的乘客中逆行穿梭。

走過一個拐角，琳達在一扇門前停下。

她敲敲門，沒等屋內的人應聲，便推門而入。

傑克只聽到她低聲喊了一句：“亞瑟少爺，不好了……”，下一秒，門被甩上了。關門聲驚到路過的乘客，他們瞥了一眼那扇門，與同伴竊竊私語，對這種粗魯行為十分不滿。

傑克借着整理袖扣的動作停在幾步之外。

門板後壓低的争執聲隐隐約約，但傑克卻敏銳捕捉到“不見”，“下等艙”，“逃婚”等字句。像是在通風報信，可傑克擰起眉頭，又覺得不像。

想到埃莉諾的托付和背後的用意，傑克整理袖扣的手停下。

他垂手，走到那扇門前，堅定地砸了三下。

“砰！”

“砰！”

“砰！”

門內一瞬間靜了。

走廊的竊竊私語也靜了。

傑克垂下手，面無表情地等在門口，對他人頻頻掃在他背後的滾燙視線視若無睹。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走來，停在門邊。亞瑟推開一道門縫，瞧見傑克，他眉心夾出溝壑，“怎麽是你？！”

傑克擡眼。下一秒，他在對方的注視下擡手抵住門板，趁亞瑟猝不及防，手臂猛地一推，硬生生擠進艙房：“你覺得會是誰？”

見到傑克，先一步進到艙房的琳達驚叫出聲。

傑克瞥了她一眼。

“埃莉諾上午被糾察長帶走，關在G層，他們懷疑她襲擊了霍克利的男仆洛夫喬伊。”

聽完傑克的話，亞瑟原本正要發作的怒火瞬間化作震驚，随即而來的是懷疑，不解和警惕。

但他第一時間關上了門。

見他臉色變幻莫測，傑克飛速打量着亞瑟的居家服和蒼白的臉色，心中微定，知道他是真的生病了。

傑克繼續說道：“我不知道這位女士和你說了什麽，但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你的女仆不清白，她勾結別人陷害了埃莉諾。”傑克冷臉，“讓我猜猜，她剛剛是不是告訴你，埃莉諾私奔了，在船上不見了蹤影。”

“她在騙你。”

亞瑟看向臉上毫無血色，但依然得體地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的琳達，又看向傑克，眼神冰冷。

“你們在耍我？”亞瑟聲音低沉，像是被氣笑了，緊接着卻咳嗽了幾聲。

“亞瑟少爺，我不會拿小姐的事說謊，她真的不見了。”琳達上前一步，亞瑟擡手制止。

“不見了？”傑克冷笑，“埃莉諾被關在哪，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吧！”

“別在這裏反咬一通。”琳達輕蔑地瞥了下嘴，眉毛挑得極高，看起來氣得不輕，“是小姐出的主意？來這裏捉賊喊抓洗清嫌疑？你們真是聰明！”

“夠了！別吵了！”咳嗽完的亞瑟低吼道，聲音多了絲沙啞，“看來我生病的這兩天發生了不少事。”

他冷冷地瞥了眼琳達：“你方才告訴我，埃莉諾和道森私奔了。那你來解釋一下，他現在怎麽會站在這？”他頓了一下，“還是說，你現在想起，你應該告訴我的事了。”

琳達聽出亞瑟的言外之意，扯了下嘴角：“您不相信我？”

“我誰都不信。”亞瑟面無表情地說，“但道森說的對，我有自己的判斷。你前腳告狀，後腳他就來找埃莉諾？我不信他能把你的行動預判到這種程度。所以，你究竟要不要坦白？琳達，你在惠特莫爾那麽多年，應當知道我的脾氣，我這輩子最讨厭背叛。”

琳達不敢置信地看着亞瑟，身子抖了下，但她仍平靜地說：“我沒有騙您。”

亞瑟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他看向傑克：“那你呢？你又有什麽要說的？”

傑克冷笑：“那我可有太多要說的了！”

他毫不客氣地把今天發生的事都說了遍，一旁的琳達臉色愈發難看，卻依然梗着脖子，而亞瑟的目光也越來越冷，尤其是聽到傑克停頓，說：“臨走時，埃莉諾要我們給你帶句話，她說——”

“那本愛德華茲的《尼羅河千裏行》，她藏在書房靠門的第三個書架與第四個書架的縫隙裏。”

“她沒有交出你借給她的書。”

亞瑟猛地咳嗽起來。

他一邊咳嗽，一邊死死盯着傑克，痛苦地擠出一句話。

“你說……什麽……”

可話音落下，他佝偻着身子，咳得臉色漲紅，脖子青筋凸起，只能艱難地撐牆站立。

琳達皺眉走上前，想要攙扶他，卻被他一手揮開。琳達踉跄了幾步，恰好撞倒了身後的花瓶。

“哐當”一聲，花瓶摔得粉碎，花枝與花瓣也散落一地。琳達的腦海裏霎時間閃過一個畫面，她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她終于想起來這一幕為什麽熟悉，也想起來那本書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