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三章
她想擁抱他。
而她也确實這樣做了。
傑克還未從埃莉諾方才那番話回過神,埃莉諾已經跨上臺階。狹窄的懸梯一下擠過兩個人,她輕輕摟住他的腰。
傑克瞬間咽下撞上欄杆的悶哼,一個音節也吐不出了。
他舉着雙手不敢觸碰懷裏的女孩,幾秒之後,又覺得自己像個呆子。
傑克笑得愈發燦爛。手一寸寸落下,小臂先觸碰到女孩的肩,然後是手掌貼在她的背,指尖糾纏她的發梢……直到他将頭擱在她的額角,嗅到她身上的皂角香以及吐息間的淡淡麥芽味,他們完成了一個擁抱。
“我好像确實喝多了。”埃莉諾嘟囔了句,聲音微不可查,但傑克還是聽到了。
他胸腔起伏,低啞笑聲回蕩在埃莉諾耳邊。他故意說:“感謝上帝,你終于發現了。”
埃莉諾卻說:“感謝黑啤酒。”
她松開雙臂,直起身。兩人擠下懸梯,下意識地互相攙扶,又被彼此的動作逗笑了。
傑克順勢牽住她的手,卻悄悄屏住呼吸。直到她手指緩慢的蜷縮,同樣回握住他。他喉結滾動,想說的話都化作眼裏璀璨的神采。
直覺告訴他,此刻不需要更多言語了。
他們牽着手在甲板上走。
夜風裏,埃莉諾同他說了自己下船後的安排。傑克時不時點頭附和,在心裏默算着自己少得可憐的積蓄,也盤算起下船後的計劃。
他知道,埃莉諾的安排裏沒有他。
但那又如何?
傑克輕輕晃着她的手。
她真的要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了,他只會替她高興。未來還長,他們總能一起走下去。
傑克将她送到甲板門前,停下了腳步。
“我只能送你到這了。”
埃莉諾看着他沒松開的手,莞爾一笑,“這樣我可沒辦法回去呀。”
光線太暗,但她瞧見傑克的臉微微紅了。
他松開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說:“晚安,回去吧。”
埃莉諾輕輕颔首。
“明天見,傑克。”
傑克的眼睛亮了亮,這才露出一個安心的笑:“明天見。”
埃莉諾推門而入。
輕盈的腳步陷進地毯,她發現自己比想象還要開心。
埃莉諾悄悄将雙手背在身後,十指交錯,模拟着牽手的感覺。她低頭,輕輕笑着,即使看到同昨晚一樣,等候在她艙門外的琳達,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消失。
琳達的臉色非常差。
埃莉諾主動問了聲好:“晚上好,琳達。”
琳達正要開口,埃莉諾卻打斷了她的話。
“我方才在頭等艙見過亞瑟,聽說你找了我一天。”埃莉諾頓一頓,笑容未變,“是有什麽急事嗎?”
“原來是亞瑟少爺找到的您。”琳達忍住怒氣,擠出一個笑容,“您這一天都跑到哪去了?我太擔心了。”
“我們現在可是在大西洋上,我難道還能劃一條救生船跑了不成?琳達,你太關心我了,簡直就像我的母親。”
埃莉諾溫和地說着,歪頭笑了。黑發蹭過她的唇瓣,她狀似無意地擡手撥下,又擡眼看向神色有所緩和,但眼底仍帶着警惕的琳達。
她擡手推開艙房的門,側身問:“雖然很晚了,但如果您想聊聊,就請進吧。”
琳達盯着她推開的門縫,臉色莫測,但最後她移開目光,得體地說:“我想不必了。看到您回來我已經放心了,這麽晚還打擾您,可不是我該做的。”
埃莉諾笑一笑,不再推辭。
與琳達道別後,她關上門。門鎖咔噠一響,埃莉諾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轉身看向自己的艙房。
房內昏暗一片。
她打開燈,環視一周。見房內一切事物都安穩地呆在原地。埃莉諾思忖片刻,又掀開枕頭,翻看起自己的手稿本與信件。
一封都未少,但埃莉諾還是隐隐覺得不對。
她直起身,站在床邊。臺燈在她身後映出柔和的光暈,但她的臉卻在陷入陰影裏,只剩下一雙眼睛忽明忽暗。
她的直覺在瘋狂警報。
她忽略了什麽?
琳達身為女仆,但同時身負管教埃莉諾禮儀的重任,更像一個家庭教師。
埃莉諾了解琳達。在昨晚她們爆發過激烈争吵後,她絕對會企圖搞清楚埃莉諾為何改變,為何逐漸脫離掌控。
在她眼中,或者說惠特莫爾眼中,埃莉諾是沒有隐私的人,或者說,不是人,而是任由他們擺布的木偶。
當一個木偶突然站起身發表獨立宣言,他們只會将她重新鎖進籠子裏,或者掄起錘子敲碎她的頭,看看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總之,不會像今晚的琳達這樣,輕拿輕放。
甚至當埃莉諾打開門,主動邀請她進來,都能出言婉拒。
要知道從查爾斯口中,埃莉諾得知,琳達可是找了她一整天。
此刻的埃莉諾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埃莉諾梳洗後很快躺在了床上。
她睜眼望向天花板,內心升起的不是焦慮,而是躍躍欲試。
最壞的打算,就是琳達讀過她寫給母親的信件廢稿,知道她要擺脫惠特莫爾這個姓氏。
可那又如何?
黑暗中,埃莉諾輕笑出聲。
信裏對她下船後的計劃只字未提,而她一直在做的事,也從未背離這個目的。她登上泰坦尼克號的船票,不正是她拒婚後發願做修女換來的嗎?
如果說埃莉諾在這艘船上無依無靠,那琳達同樣拿她束手無措。繼父不在,母親也不在,就算泰坦尼克號上能發私人電報,但琳達若想将她的事和盤托出并尋求幫助,這封天價的電報能趕上惠特莫爾家的布局嗎?
不,對琳達來說,最近的求助人一定是亞瑟·惠特莫爾。
但亞瑟會幫助琳達管教她這個無可救藥的繼妹嗎?
埃莉諾回想着亞瑟今晚的反常表現。
他對查爾斯的旁敲側擊隐秘的側目,對埃莉諾抹黑惠特莫爾的不當行為的輕拿輕放,甚至允許他瞧不起的下等艙窮小子送她回房。
這太古怪了。
甚至比琳達的行為,還要古怪。
埃莉諾沉吟片刻,閉上眼。
她決定先睡個好覺,明天再想這件事。
也許是酒精作祟,埃莉諾一夜無夢。
她照常用過早餐,回到艙房,坐到書桌前,鐘表的指針恰好停到七點。
又是新的一天。
門外,二等艙的走廊開始熱鬧,驅散了清晨的寧靜。
埃莉諾沉靜地思索片刻,擡手從手稿本中抽出新的信紙。
鋼筆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仍是一封要寄給母親的信。
埃莉諾知道,此時她要做的,是打消琳達的懷疑。
這樣琳達才能放松警惕,她下船後溜走的計劃才會更好實施。
但怎樣才能打消琳達的懷疑呢?
用幽怨的口吻寫一封控訴母親不懂她的信?還是假裝她知錯了,已經斷了逃離惠特莫爾的念頭,下船後就嫁給查爾斯·霍華德。
不,這些都不能。
沒有任何緣由,埃莉諾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就回心轉意?琳達不是傻子,沒這麽好糊弄。
所以她要寫一封寄給母親的信。不是訣別,而是在生日當天讀到母親的信,卻發現母親忘了她的生日,甚至不尊重她的信仰的虔誠修女,企圖用上帝的大愛換取母親的認可,彌合與母親的隔閡,等待母親的理解。
訣別代表着平靜地放下。
琳達若是讀到這封信,只會看到埃莉諾的留戀。毋庸置疑,她愛母親。
而愛是可以利用的軟肋。
琳達會這樣想,而埃莉諾也這樣想。
讓琳達打消懷疑,埃莉諾做不到,但她能讓琳達低估自己離開的決心。
就像他們以前那樣。
埃莉諾一口氣寫了三封手稿,當寫到最後一封的署名,她思考了片刻,起身到盥洗臺洗了手,卻沒有擦乾。
她重新坐回書桌前。任由指尖的水垂直滴落,像淚水一樣打濕信紙,又像淚痕一樣滑落,模糊了字跡。
埃莉諾平靜地做完一切,将三封信紙平鋪在眼前,定定地看過幾秒。
随後,她握住雙手,微微抵在心門。
“願主懲罰我的謊言,我的選擇,再願主看到我的固執,以你的仁愛寬恕我,阿門。”
說罷,她将信紙放回手稿本,再塞回枕下,便出了門。
埃莉諾剛關上門,路過的侍從就向她問好,她微笑着問候。
已經是登船的第三天了。
她輕車熟路地走上散步甲板,來到圖書室,卻發現圖書室的人比前兩日都多。
這也正常。埃莉諾想。泰坦尼克號雖然號稱夢幻之船,但再夢幻的船也有參觀完的一天。
她前兩日的座位已經有人坐了。埃莉諾只好另尋位置,可她剛走過,坐在那位置上,舉着報紙的人輕咳了一聲。
他手上的報紙緩緩降下,帽檐下的藍眼睛那麽熟悉。它們調皮地眨動,無聲地向她打了個招呼。
埃莉諾抿嘴一笑。
圖書室很安靜。她只能擺口型:你怎麽在這?
怕他讀不懂她的唇語,埃莉諾故意說的很慢。
然後她就見傑克學她的樣子:我在等你。
埃莉諾笑着點點頭,表示她看懂了。
但她站在桌邊的樣子太突兀了,盡管沒有發出聲音,還是有人悄悄投來目光。
這樣不行。
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且不會被聽到談話的地方。
傑克見埃莉諾笑意微收,正迷惑時,卻被她扯了下袖子。
跟我來。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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