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
傑克·道森是個很愛笑的人,埃莉諾心想。
二等艙的晚餐時間快到了,埃莉諾接下來要去餐廳。
因為順路,傑克與她正沿着散步甲板走着。
兩人腳下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埃莉諾每次偏過頭,都能與那雙藍眼睛對視。他們聊起泰坦尼克號,傑克說下午早些時候,他和朋友跑上船頭的甲板,扒着最前端的欄杆吹風,暢快極了。
“那邊的甲板原來是可以去的嗎?”
“不,當然不,只是我和朋友膽子大,見無人阻攔就跑過去了,我們還看到了海豚。”
泰坦尼克號此時正停靠在法國瑟堡的外港,下船的乘客零零散散,正從舷側出口的舷梯登上接駁船。
傑克趴在欄杆上張望,忽然笑着說起:“我今天差點趕不上船。”
埃莉諾眨眨眼:“為什麽?”
“我的船票是打牌贏來的。我将所有的錢都壓在了牌桌上,而那兩個瑞典人押上了船票,後來,我們贏了,酒館老板卻提醒我和朋友,泰坦尼克號還有五分鐘就要起航了。
“我們拎起行李就跑。到了登船口,舷梯已經收起了,守門的船副還攔住我們問‘你們做過健康檢測嗎?’,我只好說我們身上沒有虱子,現在想想真是幸運。”
傑克轉過頭,見埃莉諾專注地望着自己。
他故意說:“怎麽了?為什麽這樣看我?你也擔心我身上有虱子?”
埃莉諾失笑,其實她只是想到了開船前跳上舷梯的那兩人——現在她知道他們是誰了,其中一位正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搖頭:“當然沒有,這很瘋狂。”
她這樣說,內心深處卻升起一種陌生的觸動。
“朋友也說我瘋了,或許吧,但是看看這一切。”傑克伸手拍了拍欄杆,仰頭望向夕陽與海,樂觀地說:“牌局就算輸了,大不了跑上哪艘運貨船打工幾個月,或者哪個碼頭給人畫肖像畫。錢總能賺到,但泰坦尼克號首航當天的夕陽與星空,錯過了就真沒了。”
埃莉諾的目光順着金色海面駛遠的接駁船遠望。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海風推着雲走,紫丁香與落葉的橙暈染了天空,月亮悄然升起,而太陽陷入海平面,像燃燒的門。
埃莉諾恍然,原來那種觸動是隐秘的羨慕。
怎麽會有人連船票都是臨時贏來的,踩着最後一刻沖上舷梯,在命運注視下松弛的橫沖直撞,魯莽到近乎荒唐,卻偏偏活得那麽灑脫,快樂,自由。
而她卻連登上這艘船都不能自己做主。
埃莉諾的眼睛被夕陽灼燒了,但她舍不得眨,直到淚意上湧,她垂下眼,餘光卻觑見傑克正趴在欄杆上,精巧的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背上。
方才握手時,埃莉諾感受到了,他的掌心帶着粗粝的繭,相握的力道卻很克制溫柔。
這種反差,就像此刻他安靜地仰望向她,笑容收斂,眼神透露出一種溫柔的關切,似乎明白埃莉諾為何突然沉默,但這怎麽可能呢?
夕陽餘晖落在他的側臉,光的邊緣在搖顫,埃莉諾的心也随之搖顫。
“嘿。”傑克低聲道:“你在想什麽?”
埃莉諾忽然沒頭沒尾來了句:“我想去看看。”
“什麽?”
“海豚,你剛剛說的,在船頭能看到海豚。”
“為什麽不?如果你不急着用餐,我們現在就可以去。”
見傑克躍躍欲試地起身朝船頭走去,埃莉諾笑笑,“很遺憾,我和同行的修女約好要一起用餐,今天大概率是沒時間了。”
“所以,你是教徒嗎?”傑克問,他早就留意到埃莉諾腕間的玫瑰念珠與脖頸上的十字架。
埃莉諾看着他,輕聲說:“我已發願,是修女。”
傑克頓住,又很快露出笑容,“這樣呀。”
他站起身,碎發一時遮住了他的臉,但當他再看向埃莉諾時,神色已然如初。他笑着說:“那我們可得加快腳步了。”
他們沉默着将夕陽抛在身後,影子再次出現在腳下。
埃莉諾這才注意到,原來更修長的那道影子,他的頭一直微微偏着。
他在看她,一直在看。
埃莉諾抿起嘴。
明明已經得到想要的結果,她卻升起一絲愧意。
“你很好奇吧。”她突然開口,溫和地問:“為什麽二等艙的修女會穿這樣華貴的裙子?”
“不,嗯哼,好吧。”傑克先是否認,但見埃莉諾了然一笑,也忍俊不禁地說:“我當然好奇了,誰會不好奇呢?這一路走過來至少五個人盯着咱倆看,他們看着我們,滿眼寫着:一個富家女,一個窮小子,他倆怎麽會走在一起?”
說這句話時傑克撇撇嘴,裝得刻薄,但下一秒就破功了。
埃莉諾彎起眼睛,兩人笑着對視,但傑克漸漸斂起笑,他喊了一聲埃莉諾,認真地說:
“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也許你會覺得我這番話很蠢,但你連那只手镯都不肯收,要是能自己選,你肯定不會穿這身衣服。”
埃莉諾的心變得柔軟。
“謝謝你,傑克。”她說:“你說的很對,這條裙子很美,但是不屬于我,只是我沒得選,這已經是最素淨的一條了。方才有人躲得遠遠的,原來什麽都看到了。”
傑克沒料到埃莉諾話題一轉,居然轉到他身上,他揚揚眉。
“當然,我當時一直看着呢,那位母親恨不得把身上所有首飾都塞給你,她很感激你幫她找回女兒。”
埃莉諾搖頭:“不是我,是我們,你偷偷将功勞都推我,但明明就是你先找到她的。”她一停頓,突然輕聲說了句抱歉。
她想起那些出手粗魯的船員,直到最後,被誤解的傑克也沒得到一句道歉,包括糾察長,也只是輕拿輕放,拍拍肩膀作為安慰。
她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
雖然埃莉諾面色如常,她将手稿本環抱在胸前,狀似不經意地捋了下鬓發,仿佛那是海風吹亂的。
可她這點小心翼翼,還是沒能瞞過傑克。
他笑了起來,他當然知道她說什麽,只覺得她認真得可愛。
“別這麽說,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可能已經被铐在艙底了也說不定。”傑克聳肩,“說起來,你也是我的恩人,可惜我身上只有十美金,掏不出手镯,如果你不介意,讓我為你畫張小像作為謝禮,怎麽樣?”
“我怎麽會介意呢?”埃莉諾溫和地說:“我很期待。”
散步甲板的人愈來愈多,二等艙的餐廳就在不遠處,傑克停住腳步。
“那我們約好了。”他的聲音放低,眼睛卻很亮。
那點熟悉的明亮,終于回到了他眼中。
埃莉諾像望着那顆燃燒的夕陽一樣望向他的眼睛,對他笑了一下,“再見,傑克。”
埃莉諾走進餐廳後,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伊迪絲修女。
她正在看菜單,埃莉諾輕拉椅子的聲響令她擡頭,埃莉諾說:“讓您久等了。”
伊迪絲修女道:“很巧,我剛坐下。”
餐很快上齊,二人輕聲做完餐前禱告,安靜地用餐,待一起走出餐廳,天已經黑了,泰坦尼克號航行在濃烈的夜色裏。
夜風微涼,埃莉諾站在伊迪絲修女的外側,不動聲色地為她擋風。
伊迪絲修女忽然問她下午都做了些什麽。
埃莉諾如實回答,伊迪絲修女笑容和藹:“怪不得。”
埃莉諾疑惑地看她。
“你今天過得很開心。”伊迪絲修女說:“從你進入教會學校,我是看着你長大的,埃莉諾,我能感覺到。
她微微一頓,再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
“你一路走過來,身後有家族的壓迫與束縛,但我知道,你沒把修道院當成避難所,你是虔誠的,你的意志是向着上帝的。
“你擁有上帝喜愛的美德——仁愛,良善,溫柔,忍耐……這都是聖靈所結的果子。你是屬于基督耶稣的人,埃莉諾修女。”
——凡屬基督耶稣的人,是已經把肉/體,連肉/體的邪情私欲,同釘在十字架上了。
埃莉諾在心裏默念加拉太書,她突然意識到伊迪絲修女在說什麽。她微怔,又很快垂眼。
伊迪絲修女嘆了口氣:“我很怕你會走向寬門,埃莉諾。”
埃莉諾平靜地說:“伊迪絲修女,請相信我,如果我向往寬門,那此時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埃莉諾,不是這樣的。”伊迪絲修女憂心忡忡,回憶在餐廳外看到的那一幕。
旁人先注意到的或許是衣着和階級,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兩雙眼睛。
伊迪絲修女當時默不作聲,但她的心沉了底。
神說,眼睛就是身上的燈。
埃莉諾用一句話就點燃了那位青年暗淡的眼睛,他那樣專注地凝望埃莉諾,這樣純潔又熾熱的青睐,伊迪絲修女年少時也曾見過。
但真正讓她不安的,卻不是那位青年。
這孩子複述起下午的相遇時,神情始終坦蕩,語氣也沒有半分羞怯與遮掩。她心思太乾淨了,乾淨到自己都未曾察覺,她給了那位青年那樣高的評價。
從她口中,伊迪絲修女勾勒出一個赤誠明亮的靈魂——他樂觀溫柔,不趨炎附勢,貧窮卻不自卑,活在當下。
連伊迪絲修女都不自覺地對青年心生幾分好感。
可正因如此,她才愈發心驚。
寬門雖然走着寬敞,明亮溫暖,但盡頭是滅亡,是地獄。
她怕埃莉諾并非心如止水,而是沒看清這場相遇究竟意味着什麽。
但多說多錯,所以伊迪絲修女立刻換了話題,“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自開船後,我一直心慌得不行。”
“您不舒服嗎?”埃莉諾蹙眉,“我去為您找醫生。”
伊迪絲修女拒絕了。埃莉諾只好攙扶她回到房間,她本想照顧伊迪絲修女洗漱休息,但伊迪絲修女安撫地摸摸她的臉,便關上了門。
直到回到自己房間,埃莉諾将手稿本放到桌上,點起桌燈,一語不發地開始晚禱,卻因為伊迪絲修女的話始終心神不寧。
念完最後一句禱詞後,她起身坐到桌邊。
房裏依舊只有她一個人,她的室友或許要明天中午在愛爾蘭皇後鎮登船。
埃莉諾珍惜着最後一晚獨享艙房的時間,她的手無意識地打開桌上的手稿本。
翻開第一頁,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這不是她的手稿本。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